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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虽只比高灿大五岁,但自从老夫人做主,将他过继到她那早逝的夫君名下,到她病重去世,她统共当了高灿一年名义上的母亲。   如今虽然顶着别人的身体,可她的内里,是宣平侯夫人,尚书杨家大房嫡长女杨瑟瑟!   是高灿的嗣母!   如此违背天理的事,竟发生在她身上!   锦瑟羞愤震惊到无法入眠,整晚辗转反侧,直到天边泛白才疲惫闭眼。   还没睡多久,朦胧间,房中冲进来几个小丫鬟,不由分说将她从被子里拉出来。   紧接着一个巴掌劈下,她白皙的脸颊立时浮现清晰的指印。   “下贱的东西!”   锦瑟被打懵,定睛一看,认出打她的是老夫人的侄孙女儿李静仪。   她死的时候,李静仪才十二三岁的年龄,如今一看,已过了及笄之年。   老夫人有意将李静仪许配给高灿,按理她及笄之后就应该嫁给高灿才对。   如今却还是未嫁姑娘的装扮。   “李姑娘,我…”   锦瑟才想张口解释,李静仪眼神一冷,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朝她左脸甩来。   “贱婢,你是什么东西,不过侍候了灿哥哥一回,就敢踩到本姑娘头上!”   锦瑟被打得眼冒金星,脸上火辣辣的疼。   她记得李静仪小时候乖巧明礼。   自从高灿过继到大房名下,李静仪每次来侯府,都会去汀兰苑给她请安。   为何如今长大了,性子如此跋扈?   李静仪见锦瑟皮肤生得白皙细腻,身材丰腴,一副狐媚子相,心中更是嫉妒得发疯。   灿哥哥守母孝这几年,从未让女子近身,昨晚却与这贱婢行了好事!   她一想起来就恨不得将锦瑟活活打死。   “来人,把她衣服扒了,给我狠狠的打!”   丫鬟们应是,按住锦瑟,又是狠狠几巴掌,兜头朝锦瑟白皙细嫩的脸颊扇来。   锦瑟被打得脸颊肿胀,晕头转向,嘴角也沁出鲜血。   她上辈子虽没有子嗣,但为人宽和,一直受人敬重,从未被人如此折辱。   如今被几个下人扒了衣裳羞辱,锦瑟又羞又怒,愤然抬眼。   “你们放肆!这里是宣平侯府,我好歹是老夫人的人,你们这么做,就不怕老夫人责罚吗?”   “呸!一个爬床的贱婢,我就是将你活活打死,姑祖母也不会罚我。”   李静仪又恼又恨,两步上前,扬手想狠狠将锦瑟的脸打花。   “一大早,吵吵闹闹做什么?”   便在这时,一道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。   李静仪扬起的手顿住,收起对锦瑟时的阴狠表情,转身欢快扑过去,娇憨的嗓音含着喜色:“灿哥哥!”   是高灿。   锦瑟眼眸蓦然睁大,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,连身上的皮肤都泛着难堪羞耻的红。   让他看见自己被小丫鬟脱光了欺凌,日后她的脸要往哪儿搁?   然而高灿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未曾落在她身上,只淡淡看着李静仪。   “我才不在一会儿,怎么闹哄哄的?”   灿哥哥向来不喜欢欺凌弱小,李静仪担心惹他厌烦,朝贴身丫鬟使眼色。   丫鬟会意,忙站出来,“回侯爷,都是这贱婢的错,是她躲在屋里偷懒,我家姑娘不过说她两句,她便不知天高地厚,不将我家姑娘放在眼里。”   简直颠倒黑白,胡说八道!   锦瑟气愤难当。   是她们不分青红皂白打人,如今却想将一切过错推到她身上。   她咽不下这口气。   何况李静仪一个外四路未嫁的表姑娘,哪来的脸面在侯府教训下人?   愤然冷笑:“这里是宣平侯府,我…奴婢便是犯了错,自有老夫人管教,何时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?”   高灿皱眉,凌厉的目光直直朝锦瑟刺去。   明明只是个丫鬟,身上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?   锦瑟话音刚落,便后悔自己逞这一时之强。   想起自己被扒光了衣服,身上蓦地升腾起热气,映照得脸颊滚烫赤红。   她几乎难堪得想咬舌自尽,羞愧地别过脸。   这副模样落在李静仪眼里,认定她故意勾引高灿,气得咬牙,跺脚挡住高灿的目光,娇嗔道:   “灿哥哥,你看看她,光天白日,衣衫不整,如此不知羞耻之人,就该乱棍打死,免得败坏侯府名声。”   高灿眼前挥之不去她方才呵斥下人的气势,心中莫名烦躁,眼底戾气升腾,脸上却无任何表情。   “掌嘴。”   一声无情的命令,让锦瑟脸色骤然发白。 第2章 为母守孝,一守六年   李静仪愣了下,旋即绽开笑容,摇着高灿的手娇声道:“我就知道灿哥哥最疼我。”   生怕高灿改变主意,忙指挥小丫鬟:“还不快将这贱婢拉下去掌嘴,免得污了灿哥哥的眼。”   锦瑟脸上青白交加,羞愤地紧咬着唇。   当初她虽和高灿接触的不多,到底也曾当了他一年的长辈。   那时他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请安,陪她用饭。   她卧病那几个月,他也曾衣不解带在床前侍奉汤药。   那时的他,还是个谦和守礼的翩翩少年。   怎么才几年过去,就成了是非不分,昏庸霸道的糊涂之人?   几个丫鬟见锦瑟直勾勾盯着侯爷,讥讽道:“呸!就凭你这轻浮卑贱的狐媚子样,以为能迷惑侯爷?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”   简直将自己的主子,当成了侯府未来的女主人。   高灿素来厌烦后宅这些争风吃醋的手段,眸光沉下,“段嬷嬷,还愣着做什么?”   哼!贱蹄子敢不将她放在眼里,看灿哥哥怎么收拾她!   李静仪勾起唇角,得意地瞟着锦瑟,“对,段嬷嬷,不要放过她!”   “是。”   段嬷嬷站出来,指挥着松涛苑的丫鬟:“将这几个不知轻重的东西扣起来,每人掌嘴二十。”   “是。”   丫鬟应声,上来便将李静仪的丫鬟扣住,抬手就掌嘴。   锦瑟怔怔看向高灿,没想到方才误会他了。   还有段嬷嬷。   她暗自惊讶,段嬷嬷是她当初给高灿的,没想到几年过去,他还留着她。   趁没人注意,她忙捡起衣衫,转过身穿好。   李静仪的丫鬟们都被打傻了,哪里还顾得上锦瑟,哭喊着求道:“姑娘,救救奴婢。”   是啊,怎么打她的人?   李静仪脸色一变,指着段嬷嬷呵斥:“嬷嬷,你在做什么?”   明明灿哥哥要罚的人,是那不要脸的通房丫鬟!   段嬷嬷神色恭敬,“回李姑娘,这几个丫鬟冒犯了老夫人,奴婢听从侯爷的吩咐,惩罚这些没有尊卑的婢子。”   这怎么可能?她定是被那贱婢收买。   李静仪心中恼怒,到底不敢当着高灿的面惩治段嬷嬷,只得摇着高灿,“灿哥哥,你看这老奴,为了个下贱的丫鬟,竟敢违背您的意思。”   高灿冰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锦瑟,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下,才缓缓收回。   “打狗还需看主人,她再如何,也是老夫人的人,这几个不知轻重的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,便是骂老夫人。”   锦瑟难堪得脸颊羞红,心情复杂。   他竟将她比作狗。   转念一想,她如今顶着这具身子,谁又知道是她?   便是说出去,也没人信。   李静仪不满高灿护着锦瑟,嘟着嘴眼圈都红了,“她一个下贱的通房丫鬟,怎能和姑祖母相提并论?”   高灿眸色一沉,“刁奴以下犯上,若不教训,日后传出去,让人误以为你不敬长辈,坏的是你的名声。”   原来灿哥哥是为了她。   李静仪怔了瞬,转怒为喜,“是我思虑不周,还是灿哥哥想得周全。”   她摇着高灿的手撒娇,“但是这个贱婢,她不敬我在先,灿哥哥可要为我做主。”   高灿瞥了眼锦瑟,突然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有骨气。   唇角微动,噙着一丝冰冷的戏谑,“不过一个丫鬟,随你怎么处置。”   “我就知道灿哥哥最疼我。”   李静仪笑容灿烂,看向锦瑟的眼神却是怨毒,“那灿哥哥便将她交给我吧。”   锦瑟恼怒。   李静仪如此跋扈,气量狭小不容人,怎能当宣平侯府主母?   高灿到底怎么想的?   她愤怒之下忘了身份,不自觉便带了几分严厉,“长辈赐,不可辞。奴婢是老夫人送来的,侯爷转手将奴婢送出去,难免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心意。”   “贱婢,你不知羞耻!”   李静仪见她居然敢教训高灿,还用老夫人来威胁,气得眼睛冒火,扬手便要打人。   高灿抬起手背拦住她,漆黑凌厉的眼眸裹着寒芒,只盯着锦瑟,语气愠怒: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   好像闯祸了。   锦瑟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犀利眼眸,心口突然一紧。   虽已经很小心,但上辈子活了二十一年,为人处事的态度,一时还难以改过来。   不知不觉中,说话做事还是带了上辈子的一些习性。   作为一个丫鬟,她此番言辞属实僭越了。   忙垂下眼,“奴婢不敢,奴婢只是实话实说。”   李静仪气得眼睛都红了,越发不依不饶,“灿哥哥,你看她这轻狂样,她还敢狡辩!”   高灿却是充耳未闻,冷冽的目光只盯着锦瑟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  锦瑟一时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,但恭敬一点总是没错,微垂眼柔声道:“奴婢叫锦瑟。”   锦瑟。   高灿看着眼前容貌娇美的丫鬟,最近他总是能从这丫鬟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。   深吸了口气,心中也觉得荒唐。   她已死,世上无人能代替她。   至于这丫鬟,他冷冷道:“既然不可辞,日后便留在松涛苑。”   到底是真的像还是假的像,一看便知。   若是装出来的……   高灿眼底闪过一丝杀意,转身离开。   “你别高兴得太早!”   李静仪狠狠瞪着锦瑟警告,这才追着高灿,“灿哥哥,你等我呀。”   等人走远,段嬷嬷拿来膏药,“姑娘擦擦吧。”   “多谢嬷嬷。”   锦瑟感激她的好心,行礼收下。   昨夜发生的事,以及方才李静仪一通胡闹,让锦瑟隐隐感觉到高灿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。   否则他该在十七岁,也就是她死后一年和李静仪成亲。   “嬷嬷,能否问您些事?”   段嬷嬷倒也和气,笑道:“姑娘请说。”   以她如今的身份,这种事怎么问都会让人误会,锦瑟干脆也不遮掩,“侯爷年龄也不小,为何还不娶李姑娘进门?”   段嬷嬷诧异她的直白,不过看她不像是有心计的人,便如实答道:   “侯爷身上还守着母孝,不想耽误李姑娘,早就回明了老夫人,奈何李姑娘…”   母孝?   锦瑟震惊,“请问府中夫人去世多久了?”   说起曾经的主子,段嬷嬷也有些伤感,“夫人去世六年了。”   原来她已死了六年。   还有,高灿竟如此孝顺?   过继他一年后,她就死了。   那时除了初一十五请安,她几乎没怎么见他,何至于让他这般为她守孝,连婚事都拖了这么多年?   她不知道自己重生来到高灿身边,有什么玄机。   但他为她一守就是六年,属实让她震惊。  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,锦瑟已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。   早起的她坐在床上出神,就见那天的婆子找过来,“锦瑟,随我去见老夫人。”   锦瑟不知老夫人见她有什么事,只得跟着婆子去老夫人的慈心苑。   老夫人李氏正在用早饭,李静仪在一旁伺候。   六年了,她苍老了许多。   锦瑟面对这位上辈子的婆母,感情有点复杂。   上辈子高家隐瞒夫君病重的消息,从她嫁进侯府到夫君去世,他都不曾离过床,更别说圆房。   李氏一心想让儿子留下血脉,见她一直未孕,对她多有抱怨。   她默默忍受,全当是自己的命。   后来夫君过世,李氏提议将十五岁的高灿过继到她名下,她想也没想便同意。   “贱婢!见了老夫人还不下跪问安。”   锦瑟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,就被李静仪兜头一顿臭骂。   李静仪当她是仗着侍候了高灿,恃宠而骄。   新仇旧恨,她再也压不住火气,腾地站起身,一掌朝锦瑟的脸扇下。 第3章 我生来天煞孤星命   幸亏锦瑟回神快,侧身躲过李静仪的巴掌。   心中厌烦至极,忍不住皱眉,“老夫人还在,李姑娘如此咋咋呼呼,就不怕人笑话吗?”   李静仪在家被骄纵惯了,平日来侯府,老夫人也疼爱她,更无人敢得罪她。   锦瑟一个卑贱的婢女,胆敢躲开她的巴掌,还当着屋中婆子丫鬟的面教训她!   “好你个贱婢!”   她胸腔翻涌怒火,面目狰狞,喝令丫鬟:“来人!按住她,给我狠狠地打!”   这具身体身份低微,可锦瑟也不想被李静仪折辱。   她上辈子对人宽厚,从未打骂过下人,府中众人都敬重她。   老夫人虽因为她没有子嗣对她多有不满,却也认同她治家的手段。   很早就将侯府交给她打理。   她不信,老夫人会眼睁睁看着李静仪这般蛮横胡闹。   双膝跪下,她平静目视李静仪,眼中未见半分怯意。   “宣平侯府向来以宽和仁善被百姓称赞,老夫人和先夫人待下宽和,从未打骂。奴婢不知错在何处,让李姑娘如此愤怒?”   轻柔的声音一字一句,句句有理有节,让老夫人也不禁也多看了她两眼。   先是搬出侯府名声,又奉承了自己和过世的那位。   若自己再不说话,就成了包庇侄孙女儿,不顾侯府名声的老糊涂。   如此聪慧,怪不得能成为灿哥儿唯一留下的女子。   老夫人心中赞许,放下汤匙,拦住李静仪,“好了,多大点事,值得你放在心上?你眼下该好好准备成亲的事才是。”   李静仪本来对锦瑟气愤到了极点,突然听老夫人说起婚事,顿时脸色一喜。   锦瑟一个贱婢,什么时候都可以对付。   但她和灿哥哥的婚事,断然不能耽误。   她一脸娇羞,跺了跺脚嗔道:“姑祖母。”   锦瑟虽有胆识,也有理有节,但到底落了李静仪的面子。   老夫人虽不责罚她,却也没说让她起来。   锦瑟明白自己的处境,不再多言,安静跪在一旁。   没跪多久,高灿走了进来。   老夫人见是他,脸上未见多少喜色,淡声吩咐:“给侯爷备一副碗筷。”   “灿哥哥,你来啦。”   倒是李静仪,方才还没退去红晕的脸颊,此时泛着更加俏丽的嫣红,一脸喜色迎上来,将高灿拉到身边的位置。   高灿给老夫人见了礼,便安静喝着碗中的肉羹。   两人客套犹如陌生人,根本不像一家人。   锦瑟有点儿诧异。   当初,是老夫人选中高灿,主动提出过继高灿到大房名下。   宣平侯府爵位在大房,这么做,便是确定让高灿袭爵。   还以为老夫人是因为喜欢高灿才会选他,如今看来,不是这样的。  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时,便听老夫人对高灿道:   “再过些日子,便是你母亲的忌日。你为她守孝六年,也全了这一段母子情分。”   “你如今也不小,等忌日一过,该将婚事提上议程了。”   从别人口中听到死去的自己,锦瑟心情复杂。   抬眼看向高灿,见他眉头紧锁,瞧着并不高兴。   她对高灿了解不多,但记忆中,他是个恭谦守礼的人,也不知为何用这种态度对老夫人?   高灿将碗中最后的肉羹吃完,放下碗,用帕子压了压嘴角,这才道:   “那日孙儿去扶风观,遇上青云大师,道是孙儿命中带煞,克死了亲长。”   “母亲与孙儿的情分虽浅,却是被孙儿连累才去世,孙儿若不为她尽孝,便是娶妻生子,也逃不过天煞孤星的命。”   他…在胡说什么?   锦瑟饶是猜想了许多,却怎么都没想到,高灿竟是因为她的死感到自责?   突然有点不知所措,没想到竟是自己耽误了他。   老夫人脸色有点青,显然是没想到高灿狠起来,连自己都咒。   什么克死亲长的话,她不信。   若和尚道士的话能信,前些年她求神拜佛,怎么不见将她儿子的命给求回来?   “荒唐!”   手中白瓷碗重重落在桌面,老夫人难见的威严。   “这种鬼话日后不许再说,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人的事,我宣平侯府绝不能无后!”   高灿神色淡淡,脸上未见惶恐,仍是恭敬道:“此事孙儿日后会给老夫人交代。”   “灿哥哥,我才不在意什么天煞孤星,我只想嫁给灿哥哥。”   李静仪方才还一脸娇羞,听了高灿这般狠心的话,眼眶通红,怨恨又委屈。   那短命鬼是灿哥哥什么狗屁母亲?   不过当了灿哥哥一年名义上的母亲,凭什么要让灿哥哥为她守孝,耽误了灿哥哥的婚事?   高灿心意已决,见李静仪伤心,语气和缓了些,   “你不必如此牺牲,我会和你父亲说清楚,京城好儿郎多的是,相信你父亲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。”   李静仪傻眼了。   明明姑祖母找她来,是想让她和灿哥哥亲近些,再趁机提婚期的事,如今怎会变成这样?   她摇头不肯接受,“不….我不同意。”   高灿言尽于此,起身给老夫人行了一礼,“祖母慢用,孙儿告退。”   老夫人脸色铁青,却没等她说话,高灿已抬脚走出去。   似乎全然没有看到跪在一旁的锦瑟。   老夫人等高灿身影消失,才抬眼朝锦瑟看去,冷冷道:“去吧,好生侍候侯爷。”   锦瑟没想到,老夫人和高灿的关系如此不睦。   不禁扪心自问,自己当初似乎也提点过他,要尊敬长辈。   如今他长成这样,应该不能算她教导无方。   她想着心事,应了声,起身跟上高灿。   “姑祖母,您怎么还让那贱婢跟着灿哥哥?”   李静仪眼见老夫人还让锦瑟那贱婢跟去,气得就差没将手中的茶杯扔出去。   老夫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“你就这点气量,怎么让他甘心情愿娶你?”   李静仪怔愣住。   老夫人耐心提点:“有功夫在这儿生气,还不如想想怎么让他回心转意。那位的忌日要到了,你也该有些表示,让他看到你的孝心。”   李静仪有些不屑。   一个死人,又不是灿哥哥的亲娘,何须她讨好?   不过在老夫人面前,她还是乖巧应下:“是,侄孙女儿记下了。”   至于锦瑟那个贱婢,定不会饶她!   锦瑟默默跟在高灿身后,看着前面身量颀长挺拔的男子,心情有点复杂。   她无需他为自己守这么多年的孝。  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劝他早日寻个良人成亲。   “京城中还有许多名门闺秀,侯爷若不喜欢李姑娘,不妨多看看其他人。”   一个小丫鬟,谁给她胆子,管他的事?   高灿厌烦,转过身冷冷警告:“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,别以为我不会杀你。” 第4章 忌日,不能说的秘密   他这些年,倒是越发威严,有一家之主的气势了,就是脾气有点不好。   锦瑟无奈叹气,低低应了声,“奴婢不敢。”   看来亲事的事,只得日后寻到机会再劝他了。   高灿扔下话,人已走远。   锦瑟无处可去,独自回松涛苑。   到了夜里,高灿回府,锦瑟紧张得不行,生怕高灿叫她去跟前侍候。   好在他一回来就去了书房,直到半夜才回去歇下。   锦瑟能避就避,几天过去,倒没再和高灿打过照面。   这天锦瑟才刚起,便见李静仪领着丫鬟婆子朝这边来。   李静仪眼神轻蔑,像招呼猫儿狗儿一般呼喝她:“你,过来。”   锦瑟无奈,谁让自己现在是侍候人的丫鬟?   曲膝行了一礼,“李姑娘,有何吩咐?”   李静仪看到她这张脸就恨得咬牙,可一想到今日过后,她就再也没机会待在灿哥哥身边,心中就痛快。   “我还要陪着姑祖母,这几样东西,你替我送去汀兰苑。”   这些…是祭祀的东西。   锦瑟怔愣住,汀兰苑是她上辈子住的院子,送去汀兰苑的话,岂不是给她的?   李静仪冷冷警告:“这是我为灿哥哥嗣母准备的祭礼,你可要小心,若是损坏,我扒了你的皮。”   锦瑟没想到,有一天,还要自己给自己送祭祀用品。   心中突然涌起哀伤,她无声接过,转身便往汀兰苑去。   看着锦瑟远去的背影,李静仪得意勾起嘴角,“贱蹄子,看你能得意到几时。”   丫鬟奉承道:“还是姑娘聪明,侯爷明令禁止任何人进汀兰苑,她贸然闯进去,侯爷定不会轻饶她。”   灿哥哥最重孝道,每逢初一十五去汀兰苑,都不许人跟着,更何况今天这样的日子。   “走。”李静仪冷笑,心满意足带着丫鬟离开。   汀兰苑门前,蔷薇开得正艳。   几株蔷薇树,还是她当年嫁入侯府时亲手种的,如今已经长成手臂粗细的枝干。   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幕,锦瑟鼻子有点发酸。   上辈子孤零零一人,重生后,这一身的秘密也无法与人说。   以后等待她的,还不知道是什么。   守在门口的婆子见有人来,沉着脸拦住:“站住!侯爷吩咐,任何人都不能进汀兰苑。”   锦瑟认出她是上辈子在汀兰苑洒扫的王婆子。   收敛情绪,好脾气笑道:“嬷嬷,李姑娘准备了祭祀礼,派我送来。”   李静仪是老夫人选中的孙媳妇,王婆子不敢得罪,迟疑了下,“那你等着,我去通报一声。”   通报?   锦瑟诧异,她死后,汀兰苑里还有谁?   然而没等她问清楚,王婆子已经转身走了。   看着曾经住了三年的地方,锦瑟心中说不出的惆怅,不知不觉便从花树下进了内院。   院中除了没人,其他的一切如初。   就连小院里她最喜欢的荷塘,都还在。   也不知是谁,为她保留这些东西?   老夫人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。   见正房的门虚掩着,锦瑟熟练推门进去。   等进到屋里,她被眼前一幕震惊。   屋中摆设不变,窗纱还是她当年住时的颜色。   连她最爱的那副《莲池戏水》的丹青,都还挂在原来的位置。   只是,摆设虽然不变,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   她叹了声,将手中的祭礼放在一旁,坐到书桌前。   摩挲着曾经熟悉的桌案,上辈子无数个清冷孤寂的日夜,从她眼前闪过。   “谁准许你进来?”   锦瑟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,突然被一道冷肃的声音拉回现实。   抬眼,便见高灿居高临下,眼神冰冷注视着她。   锦瑟恍惚了瞬,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的想法。   难道是高灿将汀兰苑的所有布置保留下来?   好像只有他了。   老夫人断然不会为她保留任何东西。   想到此,锦瑟心情有点复杂,忙起身,“李姑娘吩咐奴婢送祭礼来。”   高灿看也不看一旁的祭礼,冰冷的眼眸隐隐裹藏着杀气,紧盯着锦瑟。   “你难道不知道,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吗?”   锦瑟疑惑,抬眼看他。   他既如此敬重她这位死去的嗣母,那多一人祭祀不好吗?为何如此抵触?   目光触及,是他染了血丝的眼眸,以及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,她愣了下,似乎明白过来。   方才在书桌上看到一摞厚厚的经文,联想他最近总是三更过后才回松涛苑。   难不成,他夜夜晚归,是在这儿熬夜为她抄写经文?   锦瑟突然有些动容。   虽然上辈子母子情分浅,但他为她做了这么多,已经足够了。   看向他的眼神,便蕴染了几分温柔怜爱,“侯爷一片孝心,相信杨夫人泉下有知,一定很欣慰。”   高灿隔空撞上她过分担忧的眼神,心中有些厌烦。   一个小丫鬟而已,装模作样,还真当有老夫人撑腰,便妄想以他身边人的身份自居?   眸色一冷,“我劝你最好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想法,从这里滚出去。”   锦瑟被他无情斥责,心中也有些受伤,毕竟她对他没有恶意。   转念一想,自己如今顶着丫鬟的身份,太过关心的话,的确容易让他误会。   无声叹了下,垂下眼柔声解释:“奴婢没有恶意,只是方才看到书桌上摞着厚厚的经文,想来是侯爷亲手抄写。”   “奴婢娘亲去世得早,每逢忌日,我也会提前一月为娘亲抄经祈福。”   说起娘亲,锦瑟心口发酸,眼眶忍不住泛红。   高灿见她悲伤的神色不似伪装,想起那人也曾提前为生母抄经祈福,心有些触动,神色和缓了些。   瞟一眼她带来的祭礼,淡淡吩咐:“既如此,便将这些东西拿去外面烧了。”   锦瑟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受,谁能想到有一天,她还要给自己烧纸?   不过她多少也摸清了高灿对她这位嗣母的情意。   上辈子她为自己母亲抄经祈福,闭门不见客,他得知后,曾亲手抄写经文送来。   方才她故意提起抄经的事,他便心软了,可见是个孝顺的。   “是。”   顺从应了声,她将祭礼带去外间的祭堂,一股脑扔进炭盆里烧了。   高灿将自己关在房中,没再出来。   王婆子生怕侯爷怪罪她将锦瑟放进来,看她的眼神带着敌意,“侯爷吩咐,烧完了祭礼就赶紧离开。”   “我知道了。”   锦瑟也不想去屋中讨高灿不痛快,答应一声便走了。   见她好手好脚从汀兰苑出来,躲在大树后的人忙转身跑走。   锦瑟白天总有些心神不宁,夜里本想早早睡下,却有小丫鬟在门外找她:“锦瑟姐姐,侯爷请你去汀兰苑。”   锦瑟诧异,这么晚,高灿叫她去汀兰苑做什么?   小丫鬟见她没回应,催促道:“还请姐姐快些,去晚了,侯爷责怪,我可担当不起。”   “就来。”   锦瑟只得起身穿衣,跟着小丫鬟穿过侯府后花园。   只是越走她便越觉得奇怪。   她对侯府的路可谓熟悉,即便夜里看不清五指,她也能依稀辨认出这不是去汀兰苑的路,忙停住脚步: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 第5章 去死,贱婢也敢跟我抢灿哥哥   “这不是去汀兰苑的路。”   锦瑟认出这里是侯府偏僻的西北角,过了那道小门,便可以直通侯府二房的院子。   老夫人不喜欢二房,这些年除非必要,极少见他们。   因此这里鲜少人烟,周围荒草树木繁茂。   小丫鬟何故带她来这儿?   “这是近路,快走吧,侯爷还等着呢。”小丫鬟在前头催促。   这小丫鬟面生得很,她并未在松涛苑见过。   这里也不是去汀兰苑的近路。   几乎是出于本能,锦瑟转身便快步往回走。   “哼!想走?”   草丛中早就埋伏的婆子冲出来,一把将锦瑟扑倒。   锦瑟大惊失色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   “送你上路。”   婆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脏布,塞进锦瑟口中,恶狠狠骂道:“凭你一个卑贱的通房丫鬟,也敢勾引侯爷?今日便是你的死期。”   “唔唔唔……”   她这是…在杀人!   锦瑟睁大眼睛,拼命挣扎,却哪里抵得过身强体壮的婆子?   被那婆子和丫鬟合力绑了手脚,装在麻袋里,扔进一旁的水塘。   麻袋迅速下沉,水灌进锦瑟胸腔。   起初她拼命想解开绳索,可她越动,绳子便越紧。   空气越来越稀薄,胸腔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,呼吸不过来,意识也越来越迷糊。   锦瑟绝望,难道今晚真的要死在这儿?   便在这时,突然有一双手将麻袋提了起来。  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晃动,很快那人将她扔到岸上。   恍惚间,耳畔响起一道女子的询问:“她怎么样?”   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,答道:“还有呼吸。”   丫鬟不解:“姑娘为何要救她?”   女子冷冷道: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   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,可惜没等锦瑟确认,便陷入了昏迷。   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被微凉的夜风吹醒。   绑住她手脚的绳索已经被人解开,但救她的人并未将她送回松涛苑,而是任由她昏睡在水塘边。   四周一片黑暗,锦瑟也不知如今是几时,担心害她的人返回,连忙起身,跌跌撞撞跑回松涛苑。   却不巧在院门口遇上晚归的高灿。   锦瑟如今狼狈,不想被高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,忙侧身躲在墙角。   本想等他离开了再出来,却如何能躲得过警觉的高灿?   他停住脚步,凌厉的目光朝锦瑟藏身的地方刺来:“小贼,还不滚出来!”   锦瑟只觉得他那眼神仿佛裹着寒气的刀锋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硬着头皮出来,“见过侯爷。”   高灿认出是她,微皱眉,下意识退后两步捂住鼻子,冷声问:“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?”   锦瑟看到他嫌弃的动作,愣了下,旋即闻到自己身上泥土混杂着淤泥腐烂的气味,脸颊蓦地有些烫,垂下头恭敬道:   “奴婢方才不小心跌进荷塘,一身脏污恐冲撞了侯爷。”   回松涛苑这一路上,就没有池塘,也不知她在哪儿失足?   真的失足便罢,若是像那些试图爬床的丫鬟一样使的苦肉计…   高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“若想待在松涛苑,就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。”   锦瑟意识到他以为自己故意在这儿等他,想博得他的同情。   一时又羞又恼。   她若对他抱有一丝不该有的念头,就让天上劈下一道雷,将她劈死。   然而没等她解释,高灿已转身离开。   锦瑟不愿被他如此误会,忙追上来:“方才有个小丫鬟来传话,说是侯爷传奴婢去汀兰苑,奴婢不敢耽搁,谁知她将奴婢带去西北角的水塘那儿。”   她的意思,有人故意引她去那废弃的荷塘?   高灿脚步顿了下,却并未言语,也不知信了没有。   锦瑟刚经历九死一生,还要被他如此误会,心中不免有些丧气。   回想方才那小丫鬟瞧着面生,可那婆子她上辈子见过,是老夫人院中的粗使婆子。   老夫人掌管侯府多年,根基深厚,若想杀她,犯不着用这样的手段。   能使唤得动老夫人院里的人,只有李静仪。   今晚的事,只怕和李静仪脱不了干系。   锦瑟没想到李静仪如此心狠手辣,竟敢在侯府杀人。   还有那暗中救她的年轻女子。   宣平侯府两房人丁凋零,她死时,大房和二房都未有女儿出生。   这女子将李静仪视作敌人,也不知是什么身份?   锦瑟只觉得往后的日子一片黑暗,心中不好受,躺回床上到后半夜才睡去。   第二天一早,老夫人就派人来请她去慈心苑。   看到锦瑟全须全尾出现,李静仪手中勺子“嘭”的落在碗中,瞪大双眼:“贱婢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   老夫人皱眉,对她将喜怒都挂在脸上的反应很不满,“是我叫她来,我有话和锦瑟说,你先退下吧。”   “姑祖母…”   李静仪又惊又怒,不愿离开,刚想撒娇,就见老夫人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。   她知道昨晚的事瞒不过姑祖母,心一慌,不敢再多言,起身退了出去。   锦瑟安静候在一旁,等老夫人问话。   老夫人吃完了碗中的羹汤,等丫鬟捧茶漱口后,才淡淡开口:“我听说,昨天侯爷留你在汀兰苑帮忙?”   府中这点小事瞒不过老夫人,锦瑟恭敬应道:“是。”   老夫人很满意她恭顺的态度,脸色也和缓了些,“你可知道,我为何送你去松涛苑?”   锦瑟一怔,想起那晚刚醒来发生的事,顿时脸颊臊红,垂下头没脸见人。   老夫人只当她脸皮薄,倒不在意,“你如今是他房里人,好生侍奉着,若需要那晚的香,我会吩咐人给你准备。”   “只有一条,你需哄得他离不开你。”   只要他还在宠幸这丫鬟,守孝一说便不攻自破,到那时再与他谈婚事,他便没有了旁的借口。   天雷滚滚,锦瑟紧咬着唇,脸颊几乎要烧起来,只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就地掩埋。   她没想到,老夫人竟会教她用这种手段迷惑高灿!   老夫人见她久久没有回话,只当她想要更大的好处,淡淡抛出条件,“只要你听话,日后我保你生下一儿半女,自有你的好日子。”   她顿了下,寒凉目光直逼锦瑟,“否则一个小丫鬟,死了便死了,没人会在意,听明白了吗?” 第6章 你是哪位姐姐   锦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,半路遇上气急败坏的李静仪,拦住她去路,冷冷叱问,“你是人是鬼?”   明明昨晚,她的人已将这贱婢扔进水塘。   深更半夜,那里没有人烟,她如何逃脱?   锦瑟此时没心思应付她,淡淡道:“李姑娘说笑,光天白日,侯府没有鬼。”   李静仪见她这态度,差点压不住脾气,可方才姑祖母已经敲打过她。   眼下,她和灿哥哥的婚事才是最要紧的。   等她和灿哥哥成亲后,定让这贱婢死无葬身之地!   她忍下想将锦瑟掐死的冲动,恶狠狠骂道:   “贱婢!不要以为姑祖母现在需要你,你就可以嚣张。你记住,我杀你,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!”   她说得没错,不然也不会有昨晚的事。   锦瑟明白自己的处境,没打算与她纠缠,见了礼便要离开。   “一大早,谁又惹静仪姐姐不高兴了?”   便在这时,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。   锦瑟浑身一震。   这声音,是昨夜救她的那位女子!   转过身,便见一位温婉端庄的美人款款走来,在她身侧站定,似笑非笑看着李静仪。   竟是她。   锦瑟看清女子容貌,既惊讶,又有些欣喜。   怪不得昨晚觉得她的声音熟悉,原来是上辈子娘家的侄女儿杨菁菁!   最后一次见杨菁菁,是在她十二岁生辰宴上,一晃六年过去,如今倒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。   只是不知她为何出现在侯府?   “乱攀什么亲戚,谁是你姐姐?”   李静仪看到杨菁菁,脸色比看到锦瑟还难看,扬着下巴没好气地骂了声“晦气”,就带着丫鬟扬长而去。   杨菁菁并未放在心上,含笑朝锦瑟微微颔首。   锦瑟有些激动,本想谢她昨夜的救命之恩,可杨菁菁却像是不认识她,带着丫便朝老夫人的院中去。   锦瑟有些伤感。   虽说以前杨菁菁和她不是很亲厚,但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。   奈何她如今顶着这具身子,无法与家人相认,更无法回去杨家拜见父亲。   她失魂落魄返回松涛苑,才刚踏进院门,便遇上从外头回来的高灿。   想起方才老夫人说的那番话,锦瑟脸颊霎时通红,忙垂下眼退到一旁。   本以为高灿不会在意她,谁知道他却停住脚步。   看着有些战战兢兢的小丫鬟,高灿咳了声。   晨起护卫便来报过了,这丫鬟昨晚倒没有说谎。   他不似那人温厚,家中下人但凡有歪心思的,绝不留在府中。   这几年众人都怕他,无人敢在府中生事。   昨晚那两人不顾府中禁令,敢在他眼皮底下乱了规矩,他已让人处置。   “过来侍候笔墨。”   他脸色和缓了些,扔下话,转身往书房去。   锦瑟眼见避不过,只得拖着沉重的步子随他进了书房。   高灿倒不再理她,一坐在书桌旁便埋首查看卷宗,一会儿又在纸上写写画画。   锦瑟是第一次见到成年后伏案疾书的高灿,他全神贯注,眉目沉着,便是不说话,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   五官硬挺俊朗,不怪李静仪非他不嫁。   “好看吗?”   锦绣兀自想着心事,一时出神,突然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响起。   她猛然回神,抬眼便遇上他凌厉的目光,夹杂着一丝嫌恶。   锦瑟脸颊微烫,有种做了错事被人当面说穿的难堪,张口想要解释,却听门外响起杨菁菁欢快的声音:“表兄。”   锦瑟诧异,杨菁菁何时和高灿这般亲厚?   就在她惊讶之时,杨菁菁推门而入,看到锦瑟也在书房中,不由得愣了下,旋即脸上恢复如常。   走到书桌前,歉疚行礼:“姑母忌日那天,菁菁在家陪着祖父,未曾来祭拜,还望表兄见谅。”   高灿微皱眉,倒没有责备她突然闯进来,只温声问道:“无妨,杨尚书身体可好?”   听他提起父亲,锦瑟心头一惊,拉长耳朵也想听一听。   杨菁菁瞥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   高灿看向她,“下去吧。”   锦瑟太想知道父亲的消息,忙道:“书房中无人侍奉,奴婢留下来侍奉侯爷和杨姑娘。”   杨菁菁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胆敢忤逆高灿。   瞧了高灿一眼,见他只是沉着脸,并未呵斥。   她这才正眼瞧向锦瑟,柔声道:“我记得表兄的书房从不允许小丫鬟进来,你是哪位姐姐?”   锦瑟撞上她打量的眼神,无端想起昨晚那句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”的话,心中更加疑惑。   她为何装作不认识自己?昨晚还是她救的自己。   杨菁菁还在含笑看着她,锦瑟掩去猜测,正欲解释,却被高灿出声打断,“一个丫鬟罢了。”   高灿看她的眼神严厉,有别于对杨菁菁时的温和,冷冷道:“这里不需要侍候,下去。”   锦瑟不是没看出他眼中的不耐,只是错过这一次,以她如今的身份,想要打听父亲的消息,只怕是难上加难。   便恳求道:“侯爷,便让奴婢留下来侍候吧,奴婢保证不会打扰您和杨姑娘。”   高灿皱眉,他向来说一不二,还从未有人如此无视他的命令。   因为昨晚误解她,方才还有点愧疚,如今见她这般胆大妄为,那点浅淡的愧疚瞬间荡然无存。   杨菁菁眼见气氛有点剑拔弩张,上前笑着挽起锦瑟胳膊,“我猜,你就是老夫人送给表兄的锦瑟姐姐,对不对?”   锦瑟撞上她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,霎时老脸一红。   杨菁菁善解人意,没有继续打趣,倒是替她向高灿求道:“也罢,锦瑟姐姐关心表兄,便让她留下吧。”   高灿虽不悦,倒也没有再将她赶出去。   锦瑟松了口气,忙转身去一旁的炉子温水煮茶。   杨菁菁敛了方才的笑意,神情有些低落。   “祖父年纪大了,又想念姑母和叔父,近日总是卧床,郎中说若祖父自己不宽心,只怕…难挨过今年冬天。”   “哐当!”   锦瑟手中的茶盏砸在炉子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  引得高灿皱眉,两双眼睛齐齐朝她看来。 第7章 今晚就把这香用了   锦瑟心一慌,含泪将那瓷片捡起来,却不小心被瓷片割了一道口子。   “呀,锦瑟姐姐,你受伤了。”   杨菁菁眼尖,看到她手上的一抹红,起身过来扶她。   待看到锦瑟眼泪汪汪的模样,不禁愣住。   手上的伤口不过出了一点血珠子,她哭成这样,不知道的,还以为她死了爹娘。  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话里却是满满的关怀:“锦瑟姐姐伤成这样,一定很疼吧?”   “一点小伤不碍事的。”   锦瑟担心父亲,情急之下忘了掩饰,拉着杨菁菁的手一脸急切:“你方才说杨….”   话说了一半,她才猛然记起自己如今的身份,硬生生收住了声。   惹得杨菁菁一脸狐疑看她。   高灿还没见过如此娇气的丫鬟。   不过一个小伤口,就哭成这样。   那眼泪看了让人无端心烦,他突然有些不耐烦看她这装模作样的做派,沉着脸叱道:“笨手笨脚的,还不滚出去。”   上辈子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,如今她重生了,却无法以女儿的身份关心父亲,连过问他的消息都没法说出口。   锦瑟心中难过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忍不住。   唯恐失态,也担心引起两人怀疑,匆匆行礼退出书房。   高灿皱眉,眼前无端浮现她离开时那一滴滚落的泪珠。   将手中茶杯放下,神色淡淡:“我会寻个时间去探望杨尚书。你许久不来府中,杨夫人只怕也想念你。”   杨菁菁一怔,嘴角有些苦涩,却还是顺从起身告退:“是,姑母还在等我,菁菁便不打扰表兄了。”   高灿吩咐婆子将她送出去,也无心再看桌上的卷宗。   朝外提声:“明扬,挑一份好礼送去杨家。”   明扬常年跟在他身边,知道他脾气,不免好奇:“侯爷不是不喜欢杨尚书吗?这会子怎么还主动送礼?”   高灿扫他一眼,嫌他啰嗦,“叫你送便送。”   到底是那人的父亲,那人若在,想必比谁都着急。   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   明扬得了一记眼刀,人已老实,忙取钥匙去开库房。   锦瑟回去便将自己关在房中,到傍晚都不曾出来。   直到陈婆子找来,将一盒香塞给她,凶巴巴训斥:“到手的荣华富贵你不珍惜,整日在房中躲懒,能让侯爷多看你几眼吗?”   锦瑟看一眼手中的东西,有些疑惑:“这是?”   “那晚的香。”   陈婆子见她犹豫,一把按住她的手警告:“老夫人吩咐,侯爷的亲事不能拖。”   “别忘了你如今是侯爷的通房丫鬟。快去吧,今晚就把这香用了。”   锦瑟羞得无地自容,只觉得手中的香仿佛火炭,烫得她差点想将它扔了。   可陈婆子以老夫人的吩咐为由,赶鸭子上架将她送去高灿门前,示意她进屋。   “你来做什么?”   高灿正靠在榻上看书,见来人是她,不禁皱眉。   他刚沐浴完,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,长发披散自然垂落。   剪裁合身的昂贵布料,也让他多了一份世家公子的温和矜贵,少了白天的冷漠威严。   锦瑟眼睛不知往哪儿放,只得垂首:“奴婢侍候侯爷就寝。”   高灿眸色一冷,拒绝得干脆,“不需要。你若觉得待在松涛苑无趣,就回老夫人那儿去。”   锦瑟听出他在赶人,心中也是无奈。   老夫人前不久还威胁要她性命,她能去哪儿?   白天从杨菁菁口中听到父亲和弟弟的消息,也让她思考了将来的路。   自己如今身份尴尬,留在侯府不是长久之计。   父亲年纪已大了,将来若有万一,幼时被劫的弟弟只怕彻底没人再寻他。   同父异母的兄长指望不上,继母更是不能指望。   她只有成功劝高灿娶亲,才能求老夫人放她出去。   到那时,她再以别的身份去探望父亲,寻找弟弟。   眼下要先取得高灿信任,度过这一关再说。  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,她知道高灿讨厌什么,抬眼对上他冷漠的眼神,诚恳道:   “请侯爷相信,奴婢没有别的居心,只是老夫人的吩咐,奴婢不敢不从。相信侯爷也不忍拂了老夫人心意,伤了祖孙和气。”   高灿冷哼:“自作聪明。”   老夫人只想将爵位紧紧握在大房手里,有几分真心为他,他心中清楚得很。   锦瑟没有退缩,忙说:“侯爷将奴婢留在松涛苑,想来也是为了安老夫人的心,免得老夫人日后还要送别的丫鬟来。”   她倒是敢说。   高灿挑眉,终于肯正眼瞧她。   锦瑟知道自己猜对了,继续道:“请侯爷允许奴婢留在房中侍候您起居,如此一来,老夫人放心,侯爷也免了后顾之忧。”   生怕高灿误会,她举起手发誓:“奴婢保证,若敢对侯爷有半分龌龊心思,便让奴婢五雷轰顶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   对上她清润坦荡的眼眸,高灿怔了瞬。   那人看人时,也是这般温柔坦然。   旋即一笑,小丫鬟胆子大了点,倒不算太笨。   锦瑟见他终于不再绷着脸,心跟着一松,“奴婢这就给侯爷铺床。”   生怕他拒绝,忙转身去到床边,将被子铺好。   高灿瞟了眼,只觉得她铺床的动作不算熟练,倒也没多说什么。   锦瑟想起婆子还在外头,便过来问他:“侯爷房中可还有别的铺盖?”   高灿一愣,“如今还未入秋,这一床够了。”   锦瑟压低声音道:“婆子还在外头守着,奴婢不好回去,跟侯爷借一床铺盖,今晚奴婢睡地铺,天一亮奴婢便离开。”   倒是个机灵的。   高灿目光收回,继续看书,“柜子里,自己拿。”   锦瑟很快取出铺盖铺好,眼看时辰也不早,便劝道:“侯爷,时候不早,早些歇下吧。”   高灿不悦,眼刀子扫来:“别得寸进尺。”   锦瑟只得识趣闭嘴,等到他去安歇,才起身将灯灭了。   一连几天,锦瑟如法炮制,都宿在高灿房中。   消息传到老夫人跟前,她暂时松了口气,却也不小心染上风寒。   李静仪咽不下这口气,借机发作,叫丫鬟将锦瑟带来慈心苑。   锦瑟前脚刚踏进来,李静仪便冷脸呵斥:“姑祖母卧病几日,你这懒骨头,也不来跟前侍奉汤药!”   锦瑟看到屋中的人,不由得一怔。 第8章 贱婢!是你害了姑祖母   老夫下首的位置,分别坐着高灿和侯府庶出的二房高适和他的夫人。   锦瑟终于明白杨菁菁为何能随时出入侯府。   因为杨菁菁身边的华美妇人,是她上辈子同父异母的妹妹杨钿儿。   她和这个妹妹关系并不好。   杨钿儿处处想压她一头,她嫁给宣平侯府,杨钿儿转身就让父亲给她定了国公府的亲。  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,她如今竟嫁给高适?   李静仪见锦瑟只顾盯着二房的夫人瞧,乐意看她出丑,讥讽道:“贱婢就是贱婢,一点礼数都没有。”   锦瑟心中懊恼。   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,不该闯进来,只怪自己不小心,着了李静仪的道。   看一眼高灿,见他神色漠然,似乎并不在意,她这才稍稍安心,朝屋中的高家人一一见礼。   屋中无人说话,杨钿儿没话找话,打量着锦瑟,皮笑肉不笑道:“模样倒是齐整,怪不得侯爷喜爱。”   高灿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静静喝茶。   “去灿哥儿身边吧。”   老夫人不知道锦瑟和高灿之间的官司,只当高灿真被她迷住,自然愿意给锦瑟台阶下。   锦瑟不想成为李静仪的靶子,答应一声,顺从走到高灿身后。   李静仪今日将锦瑟叫来,自然不只是看她出丑这么简单。   央求高灿道:“灿哥哥,姑祖母养病这些日子,身边没人说话,便让这丫鬟留下,与我一起侍奉姑祖母,好不好?”   说起来,这丫鬟还是老夫人的人。   高灿眼前闪过锦瑟方才对老夫人言听计从的模样,心中不快,淡淡扫她一眼,“那你便留下来侍奉。”   “是。”锦瑟苦笑,除了答应,她似乎也没别的选择。   高灿将茶杯放下便起身,“孙儿还要去上值,老夫人好生休养。”   他能来,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,老夫人也不强留,含笑颔首:“去吧。”   高灿一走,高适一家也坐不住,寻了个由头便也离开。   李静仪等人都走了,将几包药塞到锦瑟怀里,恶声恶气警告:“你负责给姑祖母煎药,若是偷懒耽误了姑祖母喝药的时辰,我拿你是问!”   看一眼老夫人,见她没有制止,锦瑟只得接下。   丫鬟婆子得了李静仪的吩咐,早就跑得远远的,没人帮她。   锦瑟好不容易找到炉子和木炭,可上辈子没做过这些活儿,忙活半天,愣是没法儿将炭点燃。   有位婆子看她实在笨拙,好心提醒:“这炭已经湿了,姑娘怎么点都点不着的。”   锦瑟傻眼,“那…嬷嬷可知道哪里有干的木炭?”   婆子倒是好心,“随我来柴房取吧。”   “多谢嬷嬷。”   锦瑟跟随婆子去柴房取了干的炭来,又央婆子帮她点燃木炭。   一通忙下来,已是满头大汗,脸上手上都沾了碳灰。   药罐子里的水滚过第二遍,李静仪准时出现,看着狼狈的锦瑟,心中只觉得畅快。   不过看着滚烫的药汁,李静仪又不痛快了,冷冷呵斥:   “都是你,磨磨蹭蹭半天,姑祖母喝药的时辰都过了,还不快点拿扇子来将药吹凉了。”   锦瑟已认清自己的处境,对李静仪的呼喝忍了,取来扇子默不作声将药吹凉,才端过来喂给老夫人。   半碗下去,老夫人不想再喝,含笑道:“辛苦你…”   “了”字还没说出口,她突然一翻白眼,全身抽搐起来。   锦瑟吓了一跳,着急唤道:“老夫人!老夫人!”   “贱婢!是你害了姑祖母!”   李静仪见此情景,气汹汹一巴掌就甩在锦瑟脸上。   锦瑟一心放在老夫人身上,不防她突然发疯,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。   锦瑟忍下了。比起挨巴掌,她更不愿被人污蔑。   更何况如今人命关天。   她没理李静仪,朝外喊人:“老夫人晕过去了,快去请郎中来!”   门外丫鬟婆子听到老夫人晕了,哪里还敢耽搁,忙跑出去。   李静仪见她这时候还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势,心中被愤怒和嫉妒冲昏了头,当即呵道:“贱婢害了老夫人,来人!将这贱婢拉下去打死!”   锦瑟已经忍了她许久,见她此时还在胡闹,登时也失了耐心,眼神严厉呵斥:   “你疯了吗?事情还没搞清楚,老夫人如今情况不明,你的私心比老夫人的命还重要吗?”   李静仪又气又怒,却也一时被她训得哑口无言。   锦瑟没工夫理她,冷静指挥老夫人房中的丫鬟婆子:   “邢嬷嬷,你快去将今日的药渣收起来。”   “荷香,你去将窗户打开,让新风透进来。”   婆子和丫鬟不知不觉中便觉得该听她的话,连忙应声,各人分头去做事。   屋中由刚开始的忙乱到有条不紊,直到郎中来了,李静仪才回过神,“郎中,快救我姑祖母!”   郎中看老夫人这情况,也不敢耽搁,忙上前把脉。   “郎中,姑祖母如何了?”   李静仪沉不住气,着急问道。   锦瑟也是一脸焦急看着郎中。   郎中沉吟片刻,问道:“老夫人今日吃了什么药?”   果然是她!   李静仪心中堵着一口气,方才为了老夫人,忍着没发,如今听了郎中问话,更加认定是锦瑟,厉声质问:“贱婢,你给姑祖母喝了什么药?”   “老夫人的药,是包好了给我的,我…”   锦瑟紧蹙眉,她今日第一天侍奉汤药,并不知老夫人用的是什么药。  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,忙问房中婆子:“邢嬷嬷,方才让你收的药渣可还在?”   “在的。”   这种时候,邢嬷嬷不敢拿乔,忙将药渣取来。   郎中反复确认,最后一脸严肃看着众人:“这里面的钩藤多加了两倍的量,药效相冲才导致老夫人抽搐昏迷。”   “贱婢!还说不是你!来人,将她拉出去打死!”   李静仪怒气冲天,借机发作,要打死锦瑟。   锦瑟没做过,怎可受这种污蔑?坚决否认:“不是我做的。”   还是邢嬷嬷觉得事有蹊跷,忙劝道:“表姑娘,老夫人还没醒,一切等侯爷回来再定夺。”   也好,让灿哥哥看清这贱婢的真面目,看她还要如何狡辩!   李静仪不想见到锦瑟,命令婆子:“赶她去外面跪着,等灿哥哥回来处置。”   “锦瑟姑娘,对不住。”   老夫人还没醒,李静仪的话就是命令,邢嬷嬷叫来婆子,将锦瑟押去外头。   高灿回来时,便见锦瑟一身狼狈跪在太阳底下。   他眉心微皱,脚步顿住,“怎么回事?”   没等锦瑟说话,李静仪从屋里跑出来,指着锦瑟恨恨道:“灿哥哥,是这毒丫头害了姑祖母!” 第9章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  正午的太阳照下,锦瑟额上布满细汗,唇色发白,视线已有些模糊。   可不是她做的,她就不会承认。   认真看着高灿,“我没有。”   高灿这些年经手的案件,没有千起,也有几百起。   什么样的嫌疑人,都别想在他眼皮底下掩藏。   她脸上、手上都沾染了碳灰,脏兮兮的,更显得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润澄澈。   微皱眉,沉声命令:“让她进来说。”   屋里,老夫人已经醒了,郎中候在一旁。   见高灿进来,郎中忙见礼。   高灿问他:“老夫人的身体如何?”   郎中道:“回侯爷,幸好不是害人性命的药,老夫人休息半月便可恢复。”   听到老夫人没事,锦瑟也默默松了口气。   李静仪不满高灿将锦瑟叫进屋。   她就该在太阳底下暴晒!   “灿哥哥,是这毒丫头怀恨在心,才会在熬药时多加了药量害姑祖母!”   锦瑟不做的事,不会认,“我没有。除了今日的药包,我没有别的机会接触到其他药,又从何处得来多余的药加进去?”   这话倒是不假。   老夫人脸色难看。   高灿目光落在锦瑟沾满碳灰的手,“是你熬的药?”   李静仪抢了锦瑟的话,气愤道:“只有她一人熬药,丫鬟婆子都不在。”   “是这样吗?”高灿淡淡看向锦瑟。   锦瑟仔细回想,炭火燃起来后,她就没再离开,但是…   猛然,她想起了一个关键,“先前炭湿了点不着,我曾随婆子去柴房取炭。”   高灿眸光一沉,“药包可曾离过你的视线?”   锦瑟脸色一变。   她离开时没将药包带在身边。   不过回来时她确认过药包完好,才放心煎药。   高灿一看她的脸色,便知道问题出现在哪儿了,冷冷追问:“可有人证明,那药包离开你的视线后,没有被人调换过?”   锦瑟唇色有些惨白,轻轻摇头,“没有。”   李静仪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,呵斥道:“贱婢,那药包我给你时分明还是完好的,之后只有你一人经手,你还有什么好说!”   锦瑟吃了哑巴亏,但她没做过的事,便是杀了她,她也不认。   她抬眼看着高灿,“药是我煎的,若出事,第一嫌疑便是我,我与老夫人无冤无仇,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,害她老人家?”   这是个好问题。   高灿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,他这个皇城司副使岂不是白当?   眸色沉下,朝外命令:“将慈心苑所有人叫到前院来,我一一审问。”   慈心苑发生的事,就算最终查出什么,也是慈心苑丢人。   老夫人丢不起这人,摆摆手:“罢了,锦瑟丫鬟第一天煎药,也不知我常用的药是哪些,定是哪个小丫鬟马虎,将药拿错给她了。”   明明就是这贱丫头的错!   李静仪撅着嘴不服气,“姑祖母,她害了您,您怎么还为她说话呢?”   老夫人不悦,若不是为了她的名声,何须如此忍气吞声?   真当高灿看不出今日这一出,是有人针对锦瑟?   李静仪是她的侄孙女儿,她知道李静仪有几个心眼。   今日二房的人一来,慈心苑就出了这么大的事。   这蠢丫头成了别人的棋子,还不自知。   老夫人见她此时还咋咋呼呼,顿时觉得头疼,皱眉呵斥:“你如今也到了成亲的年龄,遇事要冷静些,莫要任着性子。”   李静仪别的听不进去,成亲有关的话,她倒是听得清楚,人也扭捏起来。   偷偷瞟了眼高灿,一脸羞怯,乖乖垂眼认错:“是,侄孙女儿知错了。”   老夫人敲打了李静仪,这才看向锦瑟,一脸温和道:“可怜见的,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”   叫来邢嬷嬷吩咐:“带锦瑟丫鬟去换身干净的衣裳,顺便叫郎中给她瞧瞧。”   老夫人不愿意他插手慈心苑的事,高灿便不多问,淡淡看向锦瑟:“去吧。”   这不是锦瑟希望的结果,事情不查清楚,她便仍有嫌疑。   可她人微言轻,老夫人一句话便将大事化无,高灿似乎也不在意。   她只得谢过老夫人,和邢嬷嬷去换衣服。   今日的事,老夫人不想再提。为了安抚高灿,她屏退其他人,只留高灿在房中。   “先前我的人无意中遇上一个丫鬟,认出是你生母当年跟前侍奉的,我已命人将她带回京城。”   高灿向来冷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,抬眼看向老夫人。   老夫人神色淡淡,“就在城中,你可以去问她。”   “多谢老夫人。”   高灿声音难掩激动,他寻找多年毫无线索,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母亲跟前的人。   “一家人,何须言谢。”   老夫人淡淡一笑:“我听闻杨尚书身体欠安。说到底,咱们两家如今还有来往,你若得空,不妨去探望,也全了我侯府礼数。”   “是,孙儿知道了。”   高灿应下,眼看时辰也不早,便起身告退,“老夫人好好休养,若有事,尽管派人去通知孙儿。”   老夫人摆摆手,脸上已现疲态,“去吧。”   换好衣服的锦瑟,打算来探望老夫人,却在门外听到两人谈话。   当初高灿孤身一人,她以为他父母早亡,如今听来,似乎他母亲还在世。   她幽幽一叹,说起来,高灿也是个可怜人。   这些年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,也难为他了。   高灿推门出来,就见小丫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。   他恍惚以为看到了那人,眸色微暗,“怎么?”   锦瑟按住心中紧张,一脸期盼道:“侯爷出门探望杨大人时,可否带奴婢同行?”   高灿皱眉:“不行。”   他去杨家拜访,带一个小丫鬟,算什么回事?   “唉…”   意料中被拒绝,锦瑟心中失望又难过,不小心叹息出声。   这幅模样落在高灿眼里,以为她今日受人污蔑,心中委屈。   他已问过老夫人屋里的人。   作为一个小丫鬟,她遇事不乱,顾全大局。   在被污蔑的情况下,能摒弃个人恩怨,冷静安排人去请郎中,还记得将药渣收起来,以供郎中做后续判断,做得很好。   想起她大中午在太阳底下跪了一个时辰,高灿第一次反省,自己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? 第10章 你是为了她来责怪我?   沉吟片刻,高灿略有些不自在道:“你若想出去,找明扬支些银子,带上小丫鬟上街就是。”   “真的?”   锦瑟本以为没有希望,突然听他同意自己出去,激动得睁大眼睛。   “嗯。”   高灿见她如此惊喜,一时也想不明白,不就上个街,有这么高兴吗?   只要能出去,她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,去杨家附近打听。   “多谢侯爷。”   锦瑟一刻都等不了,走起路来脚下生风,巴不得现在就出去。   高灿看她走路的架势,不免狐疑,“膝盖不疼?”   没有人比他细微的观察力,方才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小丫鬟,听到可以出去,如今腿也不疼了。   “不疼。”   锦瑟认真点头,对她来说,只要能打听到父亲的消息,这点疼就不算什么。   高灿难见的弯起唇角,“收拾好了就去门房,明扬会在那儿等你。”   锦瑟诧异,可没等她问明白,高灿已经走了。   她没多想,回去换了自己的衣裳,就迫不及待出门。   到了门房,高灿身边的明扬果真等着她。   侯府等级森严,以她如今的身份,出门不会有马车。   高灿既然已经做了安排,她便不会拒绝。   到了街上,锦瑟请明扬将马车赶到离杨家比较近的一条街,又以买女子脂粉首饰为由,请明扬在马车上等她。   明扬一个还没成亲的小伙,自然不好意思跟着姑娘家去脂粉店,百般乐意,“那锦瑟姑娘买好了,便吩咐我去帮你提。”   锦瑟自然没有不应的,避开明扬,买了几串糖葫芦,请街边的孩子帮她去杨家打听。   此时的杨菁菁,听闻高灿要去家里探望祖父,忙辞别姑母,从侯府回来。   紧赶慢赶,终于在家门口遇上高灿。   她整理好衣裳,下了马车来,一脸惊喜道:“表兄,可是来看望祖父?”   “杨姑娘。”   高灿微微颔首,“杨大人身体欠安,作为小辈理应来探望。”   杨菁菁笑容温婉,“有表兄挂念,祖父一定很快好起来。”   出来迎接的杨家长子杨文昌,看到女儿和高灿在家门口有说有笑,不由眸色一沉,“菁菁,离家几日,你娘一直念着你,去拜见你娘吧。”   杨菁菁瞥一眼高灿,柔声应了,这才带着小丫鬟回去后院。   杨文昌生怕高灿看低了女儿,忙笑道:“小女无状,还望侯爷莫要怪罪。”   高灿淡淡道:“我与杨姑娘只是正好在门口遇见。”   杨文昌显然松了口气,将高灿请到父亲屋里。   杨父杨兴是当朝尚书,膝下有三男二女,嫡长子多年前被劫匪劫走下落不明,嫡次子今年才十岁。   如今掌家的,是庶出的大儿子杨文昌。   因着女儿的关系,他将高灿当成小辈,招呼他坐下,一阵咳嗽过后,自嘲道:“人老了就是不中用,还累你们时常来探望。”   高灿见了礼,客气道:“杨大人正当年,何须妄自菲薄。”   杨兴并未将高灿的话放在心上,笑着打趣:“有侯爷这句话,老夫再努力一点,活过明年应该没问题。”   屋里几人在说话,就见杨菁菁提着食盒走进来,柔声道:“暑气刚过,孙女儿做了凉汤,送来给祖父、父亲招待贵客。”   杨文昌皱眉,看向女儿的眼神带着警告。   杨菁菁避开父亲的视线,盛了一碗凉汤送到杨兴面前,笑道:“祖父尝尝,看看孙女儿的手艺可有进步?”   “好。”   杨兴倒不像儿子那般严厉,含笑点头,很给面子尝了一口。   “表兄,你也尝尝。”   杨菁菁盛了第二碗,送到高灿面前,笑眼弯弯。   “多谢。”   高灿客气道谢,却没动。   杨菁菁眼中笑意凝结,一丝委屈爬上心头。   杨文昌看在眼里,脸色有些难看,沉着脸起身,“菁菁,你祖父书房还有些书需要整理,你随我来。”   杨菁菁见高灿目光不曾落在自己身上,神色黯然,只得退出去。   去书房只是托词,杨文昌一出来便将女儿送回后院。   一路上忍不住数落:“你娘平日里教你的礼数,你是全都没放在心上。祖父屋里有客人,你闯进去,丢的是谁的脸面?”   杨菁菁被高灿无视,心情不快,父亲非但不理解,还要斥责,委屈得眼眶都红了。   “女儿坦坦荡荡,为祖父接待贵客,何错之有?”   “你那点心思,当你祖父瞧不出来?”   杨文昌苦心劝道:“你是家中长女,你祖父定会帮你寻一门好亲事,何必去肖想不属于你的?”   “女儿不知父亲在说什么。”   杨菁菁赌气,撇下父亲一人离开。   屋里只剩下两人,高灿便也不客气:“晚辈有事想请教杨大人。”   杨兴诧异,“哦?什么事?”   高灿抬眼注视着他:“当年贵府公子身边小厮临死前,曾托人送信回来,晚辈斗胆请大人借给我一观。”   这等私密的事,他怎会知道?   杨兴神色一冷,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凌厉,“皇城司何时还管起朝臣家事?”   高灿语带讥讽:“说句不好听的,杨大人年事已高,您在的时候都没用心找他,将来您有个万一,杨家上下还有谁会找他?”   杨兴冷笑:“作为杨家人都不找,你和他非亲非故,又为何找他?”   高灿沉默,片刻后,缓缓道:“她临死前,还念着被劫的弟弟。”   杨兴有些震惊地打量眼前话语不多的年轻人。   “你是,为了她来责怪我?”   高灿坦然回视,“她幼时失去母亲,后来相依为命的弟弟也下落不明。”   “大人娶了继室,夫人孩子热炕头,可曾想过,没有母亲庇护的她,如何在这偌大的杨家生存?”   “你放肆!”   杨兴难以承受他太过赤诚坦荡的眼神,愤然呵斥。   高灿却是冷笑:“大人生气,无非是因为我说对了。您作为父亲,午夜梦回,可曾觉得愧对自己的儿女?”   杨兴瞳孔震动,沉默许久,突然间仿佛老了十岁,一脸颓然:“你说得对,我对不起他们。”   高灿冷嗤,没有接话。   杨家门外小巷子里,锦瑟终于等来几个小童。   从他们口中得知父亲暂时没有大碍,锦瑟眼眶一红,也终于放下心。   将手中新买的糖葫芦分出去,对孩子道:“多谢你们,拿去吃吧。”   孩子们得了糖葫芦,道了谢,高高兴兴跑走。   杨家门庭还是那般华丽体面,高灿却喜欢不起来。   那人当初在家里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,去了侯府也无人怜惜。   他心绪难平,出来本想上马离开,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贿赂孩子。   通常,只有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,才会用美食财帛诱惑他人。   高灿微一挑眉,缓缓走来,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 第11章 他心仪的人是杨菁菁?   怎么偏巧在这儿遇上他?   对上他凌厉打量的眼神,锦瑟有些慌张,却不能让他看出来,只得勉强扯出一抹笑。   “回侯爷,奴婢正好在附近买胭脂。”   “你说谎。”   高灿脸色沉郁,并未相信。   “离这儿最近的胭脂铺子在一条街外,你出来已有些时候,如今手上空空,该如何解释?”   锦瑟暗暗叫苦,杨家府邸占地极大,这儿是杨府门前街,最近的商铺也要出了巷子才看到。   除了走街串巷的商贩以及玩闹的孩童,附近当真没有别的铺子。   若她说迷路,不知高灿能信几分?   微垂下眼眸,她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奴婢见街上喧闹,一时流连忘返,不知不觉便走到这儿。”   高灿冷嗤。   他审讯过太多自以为是,信口雌黄之人。   素来讨厌睁着眼睛说瞎话。   原还当她比别的丫鬟有分寸,却不想是装模作样故意接近,如今还要跟踪他!   他突然厌恶,眼里戾气横生,“一旦我将方才的小童叫来问话,你可知道你的下场?”   万万不可。   锦瑟心提了起来,紧张地捏着手心。   若叫小童来问话,她无缘无故打听父亲的消息,更无法解释。   只得红着脸,违心道:“奴婢…奴婢想在这儿等侯爷。”   果然与他猜的不差。   高灿微眯了眼眸,恼怒的眼神逼视着垂首的小丫鬟,声音冰冷,“看来是我对你太好,让你忘了自己是谁。”   锦瑟上辈子是以大家闺秀的标准来教养,端庄识礼,从未说过这般露骨的话。   第一次违心说讨好的话,高灿却不领情,她羞红了脸,难堪得无地自容。   高灿见她这般扭捏作态,更加厌烦,眸色一冷,“我看你也不必坐马车了,自己走路回去!”   看着高灿厌恶的神色,锦瑟脸色有些惨白,心中生出一丝淡淡的屈辱。   话是她说的,也不怪他恼怒。   可他每次都这般误解与她,难道她看起来真的像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吗?   “表兄。”   然而没等她为自己辩解,就见杨菁菁从府里出来,脚步有些匆忙,“表兄难得来一趟,祖父很欢喜,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再走呢?”   高灿微一勾唇角,杨尚书只怕是后悔今天见了他。   想归想,他客气道:“杨大人还需静养,我若再叨扰,只怕他老人家厌烦。”   杨菁菁笑容天真,声音温柔:“不会的,祖父病中也念着大姑母,看到表兄,他老人家别提有多高兴,笑容都多了呢。”   是吗?   生前眼睁睁看着她在宣平侯府的烂泥潭里挣扎,如今这廉价的惦念有何用?   高灿神色淡淡,未置可否,唇角甚至勾出一抹嘲讽,“杨大人心胸豁达,相信静养些时日,身体便能恢复如前。”   锦瑟却是眼眶泛红,激动得捏红了双手。   父亲当真念着她吗?   小的时候,父亲喜欢在书房教她和弟弟读书识字。   若教得严厉了,他们就去母亲跟前告状。   每每这时,母亲就会护着他们,责备父亲。   可惜,一切在母亲去世后,就变了。   高灿并未在意锦瑟在想什么。   他来到那人生活过的地方,心中一股难言的低落情绪,不愿久留在杨家,朝杨菁菁微一颔首:   “替我和你父亲说一声,我便不进去叨扰了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杨菁菁本想与他多说一会儿话,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锦瑟,眼睛红红的,一副泫然欲泣模样。   她心中警铃大作,狐疑地打量着锦瑟:“锦瑟姐姐怎会在此?”   “我…”   锦瑟猛一回神,正不知如何解释。   高灿就仿佛当她没存在,背对着她,朝杨菁菁道:“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?不过是个卑贱的丫鬟,何须你自降身份。”   杨菁菁眼眸眨了下,唇角微扬。   原来在表兄心中,她还是有一定地位的。   瞟了眼锦瑟,又看着高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试探道:“可她到底是表兄房里的,身份和别的丫鬟不同,菁菁担心冒犯了她。”   她说这番话时,眼眸微垂,含羞带怯,脸颊绯红。   锦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。   杨菁菁一个未嫁的姑娘家,如此打探高灿房里的事,未免太过大胆。   只怕会让高灿看低了她。  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高灿,谁知高灿却只是冷冷扫她一眼,冷嗤了声:“都是侍候人的丫鬟,有什么不同?”   锦瑟脸颊有些发烫。   在高灿眼里,她是老夫人硬塞给他的通房丫鬟,她自然也不奢求他能对自己有好脸色。   可当着自己前世侄女儿的面,她脸上还是火辣辣的,比被人当众扇巴掌还难堪。   可惜她的难堪,无人在意。   高灿上马,绝尘而去。   “表兄向来是这样的性子,你也别太难过。”   杨菁菁淡淡看了锦瑟一眼,声音依然温柔,却隐隐一副高灿身边人身份自居。   锦瑟又是一惊。   高灿到底是还未成亲的外男,杨菁菁这般熟稔的语气,若被人听了去,还不知如何想她。   父亲当初那般严厉要求她,如今对子孙辈的教养,倒是宽松了许多。   高灿已离开,杨菁菁自然不会留下来应付锦瑟,也不会费心猜想她此时在想什么,朝她微微一笑,转身回去府里。   锦瑟朝杨府里看了看,眼中波光涌动。   下次再来,已不知是何时。   最后再看一眼杨家的门庭,她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开。   回到方才和明扬约好的地方,果然已经不见马车。   她苦笑,没想到高灿还是个言出必行的人。   靠着脚力回到侯府,太阳已经落山。   府中过了晚饭时辰,饭菜已经凉了,她草草吃了点,便收拾去高灿房中。   高灿正靠在罗汉榻上看书,看到她来,神色一冷。   还有胆子来?   他眼神冰冷犀利,毫不留情呵斥:“出去。”   锦瑟讷讷站在房中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   明明先前已经说好,这些日子,他也没反对她在房中打地铺。   为何突然这样?   是因为杨菁菁的话吗?   今日杨菁菁试探了他房中的事,他并未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。   如今突然翻脸赶她出去。   难道…锦瑟眼眸微微睁大,他心仪的人是杨菁菁? 第12章 谁准许你猜测我的事   又露出这副无辜的表情。   自从这丫鬟来到松涛苑,他已经不止一次从她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。   想必她是从府中老人那儿打听到那人的事迹,知道他敬重那人。   为了往上爬,她如此耗费心机。   东施效颦,矫揉造作!   见锦瑟还不走,高灿神色不由一冷,不耐烦叱道:“还不滚?”   他寒凉的眼神就好像冰刃,将锦瑟刺得体无完肤。   可婆子还在外头,她若这么出去,让老夫人知道了,以后要怎么办?   左右都是死路,锦瑟没有更好的法子,只得试探他的想法,“侯爷突然反悔,可是因为今日杨姑娘的话?”   她不敢确定这个猜想,但他若心仪杨菁菁,何不去杨家提亲呢?   胡说八道什么?   高灿恼怒,沉眉冷声道:“谁准许你胡乱猜测我的事?”   他的忍耐已到了极点,不等锦瑟解释,提声朝外命令:“来人,将她拉出去!”   难道猜错了?   锦瑟实在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盛怒,还想继续问清楚,就被段嬷嬷拦住,小声劝道:“姑娘,先回去吧。”   高灿沉着脸转身去帐中,已不想再见她。   锦瑟只得跟着段嬷嬷退了出去。   一连几天过去,高灿都未松口让她去房中。   这点事自然瞒不过老夫人。   这天锦瑟才刚起,就见陈婆子找来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,“老夫人请你去一趟慈心苑。”   锦瑟知道躲不过,只得硬着头皮去见老夫人。   那天过后,她就没来过慈心苑,老夫人脸色仍有些憔悴,看起来比先前还苍老。   “见过老夫人。”   她垂首恭敬行礼。   老夫人眸色沉下,厉声命令,“跪下!”   锦瑟心提了起来,依言双膝跪在地上。   见她跪得一点都不犹豫,老夫人微眯了眼眸,冷冷问道:“你可知错?”   若只是因为近几天不去高灿房中,老夫人想必不会如此生气。   锦瑟低垂着头,“奴婢不知。”   老夫人将一盒香扔到她脚下,“你看看这是什么?你好大的胆子!”   锦瑟看到被泥土裹着的香盒,脸色霎时白了。   那是先前老夫人给的催情香,特意吩咐去高灿房中就点上。   她自然是打死都不会用的,放在身边又担心哪天被人翻出来,便悄悄在屋后挖个洞藏了起来。   谁知道被人挖出来。   老夫人目光如炬,冷冷盯着锦瑟,声音威严逼迫:“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  锦瑟羞愧得无地自容。   谁能想到,她有天还要为自己不肯在高灿身上用催情香做辩护?   可老夫人眼里分明染了几分杀意,她情急之下只得说道:“侯爷生性骄傲,若知道奴婢对他用香,必定极度愤恨。”   “奴婢死了不要紧,可老夫人一片真心为侯府,为侯爷,若因此事与侯爷生了嫌隙,伤了祖孙情分,难免得不偿失。”   老夫人微挑眉梢,冷笑道:“如此说来,你还是为了我?”   如果说老夫人真心为高灿只是场面话,那她一心为了侯府后继有人,为此操碎心,却是不假。   对高灿成亲这件事,她和老夫人的目的不同,结果却是一样。   她也希望高灿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   锦瑟声音温柔,目光诚恳:“老夫人这些年呕心沥血为侯府筹谋,奴婢看在眼里,还请老夫人相信奴婢,奴婢定会劝侯爷寻个良人成亲。”   老夫人见她目光澄亮,眼神温柔坚定,神色不禁和缓下来。   不得不说,锦瑟这番话,的确说到她的心坎里。   为了不让侯府爵位旁落,她费心筹谋。   如果威逼对高灿有用,她也不必用这种手段。   只是锦瑟一个丫鬟的话,又叫她如何相信?   老夫人才缓和的脸色突又变得凌厉,“可我听闻,他已几日没叫你去房中侍候。”   锦瑟也不知自己哪里惹恼了高灿,这件事总要问清楚。   低声道:“是奴婢惹恼了侯爷,回去就去侯爷跟前认错。”   老夫人见她聪慧又听话,这才冷哼:“你一个丫鬟,他不见你,你难道还要摆着架子,让他求你?”   高灿那样的人,为了她动私库,这些年来还是头一遭。   这就罢,还吩咐明扬送她上街,可见对这丫鬟不是全然无心。   若非如此,老夫人今日也不会轻易饶过锦瑟。   老夫人也不担心锦瑟有别的心思,一个丫鬟而已,身契都捏在她手里,不信她能翻出天来。   锦瑟哪里知老夫人心中所想,毕恭毕敬应道:“是,老夫人教训的是。”   此时邢嬷嬷从外头进来,表情有些欲言又止。   老夫人微皱眉,叫锦瑟起来,“回去好生侍奉,别忘了你说过的话。”   最后一句,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裹含着森冷的警告。   锦瑟恭敬应是,起身退出来。   见是高适和杨钿儿来给老夫人请安。   依稀记得从前高适一年到头没几次来慈心苑请安,如今短短不过半月,他已来了两次。   他自来和老夫人不和,不知为何突然改了脾气?   锦瑟揣着疑惑,在园中徘徊了会儿,便打算回去松涛苑。   却见方才去请安的两人朝这边走来。   她不想与两人遇上,慌忙之下躲到假山后。   “你真是一点儿出息都没有,就不能为了你的将来,多说些好话哄老夫人开心吗?”   外头两人的对话传来,杨钿儿在责备高适,高适语气有些懒散:“你说什么呢,老夫人哪里需要我哄。”   他只要不去老夫人面前晃悠,老夫人就很高兴了。   杨钿儿道:“那从现在开始,你时常去老夫人跟前请安,讨她欢心。”   高适没明白,“我为何要这么做?”   杨钿儿压低声音道:“大房若还没有子嗣,你猜这爵位最终会落在谁身上?”   高适瞪眼,声音不自觉抬高:“怎会没有子嗣?灿哥儿那么年轻。”   “你小声点儿。”   杨钿儿皱眉捂住他的嘴巴,声音更低了,“你难道就不觉得,高灿这些年一直不娶亲很可疑吗?”   有什么可疑?   高适没懂,也懒得猜。   杨钿儿气得捏了他一把,冷冷道:“我不管,你想个法子,让他娶我兄长的侄女儿,侯府必定要握在咱们的手里才行!”   锦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  这么多年过去,杨钿儿觊觎别人东西的毛病还是改不了。   竟还打起宣平侯府,打起高灿的主意!   她一气之下不小心踩到身后的枯树枝,发出轻响。   外头说话的杨钿儿脸色一变,沉声厉喝:“谁在那儿?” 第13章 我没工夫听你满口胡言   坏了。   若让二人发现她躲在假山后偷听,日后别想有安生日子。   锦瑟紧紧捂着嘴巴,不敢发出声响。   “那儿有人!”   杨钿儿眸光突然沉下,便要过去看。   “疑神疑鬼做什么?许是什么猫儿狗儿跑过。”   高适不耐烦见杨钿儿这般草木皆兵。   他自知能力不如高灿,对侯府爵位不敢妄想。   摆摆手,懒得理会杨钿儿,转身便要离开。   锦瑟刚松了口气,就听外头传来杨钿儿恼怒的声音:“若今日的话被人听去,告到老夫人那儿,你觉得她会饶你吗?”   肯定不会。   老夫人最恨他娘,若知道他觊觎爵位,绝对不会放过他!   高适哭丧着脸,怒道:“你可害苦了我!”   “苦什么苦!你我分头把那人揪出来打死,死人是不会透露秘密的。”   杨钿儿懒得看他那不上进的嘴脸,小声命令他从另外一头拦人。   锦瑟紧张得心砰砰直跳。   假山只有一条路通行,若他二人从两头围堵,怕是将她抓个正着。   得在他二人发现之前离开!   好在她对侯府后院一山一石都熟悉,抄近路赶在二人挡路之前跑出假山。   出来后她不敢回头,选了条人少的路匆匆逃离。   “站住!”   本以为可以躲过他们,谁知道在拐角的时候还是被高适发现。   这时候若是停下来,当真就百口莫辩了。   锦瑟干脆豁出去,拔腿就跑。   耳边的风呼呼而过,她不敢回头看,只管没命的往前跑。   一直快到松涛苑的月洞门,她实在跑不动,才停下扶着墙角大口喘气。   谁知没等她喘上两口气,就见高灿和杨菁菁也过了月洞门,和她打了照面。   她方才跑起来,额头冒细汗,本来白皙的肤色如今红扑扑的,看起来明艳动人。   高灿见她这副模样,眉心微皱。   “锦瑟姐姐,你怎么累成这样?”   杨菁菁将高灿的表情看在眼里,不禁也蹙了蹙眉,旋即掩去眼中情绪,一脸关切上前来柔声问道。   想起高适和杨钿儿那番话,锦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杨菁菁。   她知道杨钿儿觊觎侯府爵位,打着掌控侯府的算盘,计划将她嫁给高灿的事吗?   她又朝高灿看去,他如今变得如此沉稳冷静,能看出来二房的算计吗?   杨菁菁见锦瑟不说话只顾盯着高灿,脸上笑容顿时淡了几分,掩着唇打趣:“瞧锦瑟姐姐,看到表兄眼睛都移不开了。”   锦瑟老脸一红。   她又不是那些小娘子,怎会看着高灿就移不开眼睛?   连忙否认:“杨姑娘说笑,不是这样的。”   高灿神色淡漠,看不出情绪。   目光落在她沾了露水的绣鞋,再看她因为喘气起伏的胸口,眸色微沉。   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?”   一副逃命的样子,府中是有洪水猛兽?   虽说如今身份已不同,但她心底深处还是习惯把高灿当成小辈。   如今他当着杨菁菁的面训斥,锦瑟心中委屈又难堪,脸颊越发滚烫。   杨菁菁看她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脸上笑容却是娇憨温柔,   “我猜锦瑟姐姐定是知道表兄从这儿经过,特意来此等候,对不对?”   经她一说,就好像锦瑟故意在这儿等着高灿似的。   高灿讨厌别有目的的丫鬟,前些天不理她,多数也是因为她在杨家巷子外的一番话。   锦瑟蓦然抬眼,有些担忧地看向高灿,果不其然就见他漆黑眼底闪过一抹厌恶,冷嗤了声:“自作聪明。”   锦瑟越发忍不住心中委屈,不过是杨菁菁打趣,他竟也信了。   她坦坦荡荡,从未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。   她不希望被他这般误解。   抬眼认真地看着他,“不是的,奴婢从老夫人院里回来,一时走得有些急,并不知道侯爷和杨姑娘经过此地。”   高灿漠然注视着她温柔坚定的眼眸,无端想起那人,心有些震动,冷冷盯着眼前有些倔强的小丫鬟,没有说话。   “是我忘了,锦瑟姐姐温柔可人,善解人意。别说老夫人和表兄喜欢,我也喜欢。”   杨菁菁皱了皱鼻子,一脸歉疚模样,上前挽住锦瑟手腕,出声打破沉默。   她的话总是莫名其妙,瞧着笑脸盈盈,可笑意却并未让人觉得舒服。   锦瑟不喜,微微退开,欠身道:“奴婢若得主子赏识,是奴婢的福气,不敢僭越。”   杨菁菁碰了个软钉子,笑容凝固在嘴角,这才正眼打量锦瑟。   锦瑟不想留下来让她品头论足,微垂眼:“奴婢告退。”   没等高灿说话,她已转身离开。   杨菁菁错愕,看了眼高灿,见他并未动怒,不由警惕起来,面上却只笑道:“锦瑟姐姐是个性情中人。”   高灿神色淡淡,并未接话,朝她微一颔首,“我还要上值,嬷嬷会带你去老夫人院里。”   杨菁菁愣了下,他已转身离开,只得跟着婆子去慈心苑给老夫人请安。   锦瑟回到松涛苑,思来想去都觉得要提醒高灿。   她素来知道杨钿儿的性子。   但凡杨钿儿想要的东西,定会想方设法得到。   如今她觊觎侯府爵位,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。  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杨钿儿算计高灿。   打定主意后,夜里她趁着高灿门前小厮不注意,钻进他的房中。   “你来做什么?”   高灿见她鬼鬼祟祟,眼神一冷。   又是这般恼怒的模样。   锦瑟心中无奈,可若叫她看着高灿被杨钿儿算计,她也做不到。   思考片刻,她上前来曲膝:“奴婢有事和侯爷说。”   一个小丫鬟能有什么事?   故作姿态,装神弄鬼。   高灿眼神冷漠,眼底已现不耐,“滚出去!我没功夫听你满口胡言。”   锦瑟见着他这般抵触,心中说不出的沮丧。   可他怒归怒,到底没像先前那样将她赶出去。   她心中燃起一线希望,正要开口,就听门外响起明扬有些着急的声音:“侯爷,不好了!” 第14章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  高灿皱眉,“什么事?”   明扬道:“老夫人院中的邢嬷嬷来报,说老夫人傍晚起了热,喝的药全吐了,如今郎中已经赶过去。”   高灿眸色微沉,抬脚朝慈心苑去。   锦瑟有些诧异,忙追上他,“奴婢跟侯爷去。”   高灿只是漠然瞟了她眼,并未拒绝。   不过那略带讥讽的眼神,让锦瑟有些受伤。   他将自己当成阿谀逢迎的小人,以为她着急跟去是为了在老夫人面前讨一分好呢。   知道高灿不喜她,锦瑟便也自觉闭嘴,一路上都没再说话。   两人进到屋里,郎中忙起身见礼,高灿摆手,“老夫人怎么样了?”   郎中道:“方才给老夫人施了针,病情已经稳定,喝了一些安神的药睡下了。”   邢嬷嬷上前来曲膝道:“老夫人近日常说年纪大了,还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。”   她瞟了眼高灿,以老夫人的口吻道:“老夫人说:我这一辈子白发人送黑发人,心本已如枯木,好在杨氏是个明事理的,愿意过继灿哥儿,让大房有后。”   “他日我去了九泉之下,也不算愧对高家列祖列宗。”   “也许是我贪心想在人世多留一会,看到侯爷娶妻生子,这才被老天爷惩罚,叫我老了缠绵病榻,不得善终。”   邢嬷嬷说完,矮身朝高灿赔罪:“老奴多有冒犯,还请侯爷恕罪。”   高灿虚扶一把,淡淡吩咐,“好好照顾老夫人。”   他并未松口答应是否成亲,邢嬷嬷有些失望。   老夫人还要休息,吩咐了房中人好生照看,高灿便出了慈心苑。   想到老夫人一片苦心,锦瑟看着走在前头一言不发的人,试着劝道:   “当初过继侯爷,也是征得了杨夫人同意,若她还在,想必也和老夫人一样,希望侯爷娶妻生子。”   征得她同意?   她不同意,老夫人有的是法子逼她。   高灿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,也曾问过上苍,是不是因为自己天煞孤星的命,才克死了她?   若没有过继,她或许能活到老吧?   他陷入自责,心绪烦乱,偏偏身边小丫鬟呱噪,转身红着眼眶冷叱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提她?”   锦瑟怔愣住,一边因为他的愤怒而感到难堪,一边又因为他维护自己感到无措。   她自认不介意被人提,横竖人已死,一切已烟消云散。   可他眼里有自责,为什么啊?   她微微睁大眼眸,百思不解,可高灿已经离开。   在夜色下呆呆站了会儿,锦瑟觉得无趣,抬脚回了松涛苑。   早起段嬷嬷便找来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侯爷今早吩咐将这百年人参送去慈心苑,可我手头还有事,能否请姑娘走一趟?”   段嬷嬷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,锦瑟自然没有不应的,接过人参便朝慈心苑去。   老夫人房中,高适和杨钿儿正陪在床前嘘寒问暖,杨菁菁乖巧陪在一旁。   想起昨日高适曾见过她的背影,锦瑟心中紧张,不知他会不会认出自己。   硬着头皮将人参送进去。   当着二房的面,老夫人自然愿意表现出祖孙和睦。笑容慈祥看着锦瑟:“难为灿哥儿一片孝心。”   锦瑟送了人参,行了礼就想退出去,杨菁菁却笑着叫住她:“锦瑟姐姐等我。”   高适本是为了避嫌,眼睛一直未曾落在锦瑟身上,杨菁菁一出声,他下意识便抬眼看来。   这一看,却让他咦了声。   杨钿儿狐疑看了他眼,高适清咳掩饰。   这段小插曲并未引起房中人的注意,杨钿儿满眼关怀,陪着老夫人说话。   杨菁菁也没说叫住锦瑟做什么,只亲热挽着她的手,朝园子里走去。   到了人少的地方,才笑道:“锦瑟姐姐许是来得急,鞋子上都踩了不少露珠呢。”   锦瑟这才看到自己鞋子已经沾湿了一片,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多谢杨姑娘提醒。”   “没什么,快回去换吧,我也要回去了。”   杨菁菁掩唇笑了笑,带着小丫鬟穿过月洞门离开。   眼下差事已完成,锦瑟打算回松涛苑换鞋子。   刚穿过一片荷花池,就听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笑道:“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?”   锦瑟脚步顿住,顿时觉得脊背发麻。   是高适。   难道他认出自己?   她心中警惕,真想拔腿就跑。 奇_书 _网 _w_ w_w_._3_q_ i _ s_ h_ u_ ._ c_ o _m   可惜高适已经到她身侧,一双风流多情的眼睛在她身上流连,随后挑眉,“你叫锦瑟?”   此人风流成性,是出了名的纨绔。   上辈子她对高适没好印象,总觉得他言语轻浮,一双桃花眼不怀好意。   如今这双眼睛正赤裸裸打量自己,锦瑟心中恼怒,却因为身份不好发作,只得忍着回道:“是,奴婢是松涛苑的。”   要脸的人听到她搬出松涛苑,就该知难而退。   可高适在见到锦瑟之后,就被她的容貌吸引,特别是一双莹润扑闪的眼睛,如皓月般明亮,甚是灵动。   他微一挑眉,只当听不出她话里的提醒,朝前一步,   “听闻老夫人送了一位貌若天仙的丫鬟给灿哥儿,想来便是锦瑟姑娘吧?”   锦瑟心中厌烦,不想与他纠缠,皱眉退开,“侯爷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,奴婢先行告退。”   高适微挑眉,脸上笑容淡了几分,“姑娘怕我?”   锦瑟这才看到他眼中的试探,心提了起来。   他莫不是已经怀疑那天的人是她?   此地不算偏僻,却不知为何从方才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。   锦瑟来不及深想,只想快点离开,按下心头紧张,强作镇定道:“二爷说笑,您是主子,奴婢敬您是应该的。”   高适道:“我昨日远远遇上一位丫鬟,和姑娘长得很像,我方才瞧着姑娘的背影,还以为是她。”   “府中丫鬟众多,许是二爷看错了,奴婢还有事,先行告退。”   锦瑟眼见他越逼越近,已不想再忍,侧身退开,想快步走到外头人多的地方。   高适神色沉下,声音慵懒中带着一股冷意,拉长尾音,“站住。”  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,见锦瑟长得貌美,便有些心猿意马,越不想放过,抬脚追上,“跑什么?爷叫你,没听见?”   锦瑟紧张得手心冒汗,只想快步离开此地,不防拐角里突然走来个人。   她来不及收住脚步,猛地撞上人,身体受不住力向后倒。   就在她惊恐之际,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,将她拉起,熟悉的声音低沉不悦,“慌慌张张做什么?” 第15章 野心不小   是高灿!   看到是他,锦瑟眼眶一红,惊喜得快要哭出来,嘴唇抖着,喃喃道:“救…救我…”   看着受惊的小丫鬟,高灿眸光微沉,抬眼目光森冷注视着追来的高适,“光天化日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   眼神仿佛冰刃,叫高适不自觉顿住脚步,只觉得周身都包围着寒气。   眼中闪过一丝慌张,勉强笑道:“灿…灿哥儿,你不是去上值了吗?”   高灿眼神轻蔑,冷嗤了声:“所以你就壮了狗胆,把侯府当成你家后院?”   高灿就算身上有爵位,在朝中有官职,可在家里,他就是小辈。   当着锦瑟一个丫鬟的面,高适老脸挂不住,脸色沉下,斥道:“灿哥儿,怎能如此说话?我好歹也是你二叔。”   看到高灿以后,锦瑟心中渐渐平复,没那么害怕了。   也有些惊讶高灿的态度。   无论是对老夫人,还是高适,他都表现冷淡,从没有一个小辈的自觉。   她暗自吃惊,就听高灿冷冷嘲讽:“人模狗样,你也配?”   “你!”   高适怒急攻心,一时有些口不择言,“年纪轻轻就色令智昏,不敬长辈,我侯府怎会落入你这种不孝之人手中!”   什么色令智昏?胡说八道。   锦瑟脸颊通红,刚想反驳,就见高灿眼神鄙夷,唇角讥讽更甚,“总比落入你这种无耻之徒手中强。”   高适脸都气绿了。   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成这样,让人看笑话呢?”   就在这时,杨钿儿赶来。   看到高灿如此不将自己丈夫放在眼里,心中暗恨,面上却是一副笑脸打圆场。   高灿连眼神都懒得给她,只看着高适冷声道:“滚!下次别让我看到你在府里胡作非为,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。”   高适平时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,今天也是一时精虫上脑才敢正面和高灿叫板。   如今冷静下来,哪里还敢顶嘴,拉着杨钿儿灰溜溜走了。   锦瑟才发现高灿还搂着自己的腰,顿时老脸一红,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。   温软的触感也让高灿有些心猿意马,咳了声将两手收到背后。   “方才多谢你,若没有你,我只怕难以脱身。”   锦瑟想起来仍觉得后怕,看到高灿的那一刻,仿佛看到天神。   她心中感激高灿救了自己,更不愿看到他蒙在鼓里,被二房算计。   便试探着道:“侯爷可有想过,二爷近日为何频频来给老夫人请安?”   想起小丫鬟方才被吓成那样,高灿神色和缓了些:“你想说什么?”   锦瑟认真看着他,“昨日奴婢在假山不小心听到下人议论,说侯爷没有子嗣,日后侯府爵位会落到二房手里,侯爷…还需小心。”   小心什么?   高灿微挑眉,他还怕高适那酒囊饭袋不成?   不过看小丫鬟眼中浓浓的担忧,想起昨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模样,还有方才高适那气急败坏的样子,突然有些明白。   唇角露出一抹冷意,果然狗改不了吃屎。   还有这小丫鬟,高灿想起一事,“昨晚你找我,是想说这件事?”   他终于不再误解自己。   被理解的喜悦,让锦瑟声音都有些轻快,唇角露出一抹笑,郑重点头:“嗯。”   高灿眸光一时有些迟滞。   “咳咳…”   片刻后咳了两声,语气难见的温和,“你口中的‘下人’就是高适,他担心秘密泄露,方才想要试探你,对吗?”   锦瑟睁大眼睛,“侯爷看出来了?”   何止,他还见色起意。   高灿唇角划过讥嘲,眼神骤然冷冽,“别忘了,我在皇城司任职。”   高适是什么货色,他比谁都清楚。   “侯爷,马已备好,是否现在走?”   明扬眼见时辰不早,只得现身提醒。   “回去吧,以后看到他躲远点。”   她一个小丫鬟,高适若是混起来,她也不是对手。   高灿叮嘱了声,便带明扬出府去。   将二房的算计告诉他,锦瑟心中也松了口气,有前两次经历,她再也不敢去府中人少的地方。   这天听闻有贵客来探望老夫人,本没有锦瑟什么事,却有慈心苑的丫鬟来请她。   锦瑟认得她是慈心苑的荷香。   荷香带了一套新衣裳来,笑盈盈道:“老夫人请姑娘到跟前说话呢,这是老夫人赏给姑娘的,姑娘换了随我来吧。”   “这颜色会不会太鲜艳了?”   锦瑟有些诧异,老夫人为何平白送她衣裳?   如此明艳的颜色,她如今的身份也穿不起啊。   荷香笑道:“今日有贵客,老夫人说姑娘是侯爷跟前的,总不好穿得太朴素,让客人看了笑话。”   锦瑟是知道老夫人喜欢艳丽的,上辈子自己曾因为总穿白衣惹她不喜。   想到如今她正在病中,自己这身半旧的月白衣裳,恐怕会惹她不满,便只得换了衣裳,跟荷香去了慈心苑。   正屋外头廊下,守着几个面生的体面婆子。   锦瑟正有些狐疑,就听前头荷香在门外道了声:“锦瑟姑娘来了。”   门从里打开,开门的是邢嬷嬷,看到锦瑟这一身打扮,不由微皱眉,“进来吧。”   锦瑟跟荷香进了屋里,却不见老夫人。   “这位就是灿哥儿跟前的?”   一位头发花白,眼神却是犀利的富贵妇人打量着锦瑟,声音里裹着冷意。   锦瑟认出她,正要回话,李静仪就抢着替她回了,“回老太妃,她就是锦瑟。”   老太妃见锦瑟穿着一身明艳鲜亮的衣裳,冷哼道:“果然野心不小,一个小小的通房丫鬟,竟敢穿这般光鲜艳丽。”   这位老太妃,是老侯爷同母的姐姐,因为辈分大,身份尊贵,老夫人都要敬着她三分。   因她年轻生产时,当年的老王爷陪着爱妾,对她不闻不问。   导致老太妃特别痛恨围在男子身边,没名没分的娇艳女子。   李静仪在一旁添油加醋,“老太妃您可要好好管教她,免得灿哥哥被她教坏了。”   锦瑟什么都还没说,就让李静仪把话都说尽了,再让她说下去,只怕黑的都让她说成白的。   便想要解释,却被老太妃骂道:“贱蹄子就该好好辖制,免得三天两头勾得爷们不干正事,误了前程。”   越说越觉得不解恨,当即唤来婆子:“来人!将她这张脸刮花,免得祸害了灿哥儿。” 第16章 催情香   锦瑟看到几个眼生的婆子冷着脸走来,心陡然下沉。   老太妃身份尊贵,即便是在慈心苑,她的话也是命令。   又有李静仪在一旁煽风点火,如今气在头上,誓要教训她。   她暗暗叫苦,自己身份低微,该如何自救?   眼看婆子已经到了跟前,锦瑟只得辩解道:“奴婢一直本分,从不敢生别的心思,还请老太妃明鉴。”   李静仪冷笑,“满口胡言,你当老太妃老糊涂不成?姑祖母喝了药还在歇息,何时送你衣裳?”   “分明是你仗着有几分美貌,就想妖媚惑主,忘了身份。”   老太妃活了一把年纪,最忌讳别人说她老糊涂。   方才郎中说过,老夫人刚喝了药睡下,她便没让人叫醒。   如今听了锦瑟的话,只当她嘴里没一句是真的,更是厌恶至极,“还愣着干什么?将这张脸毁了,看她还如何勾引爷们。”   “是!”   几个婆子齐声应了,过来就按住锦瑟。   锦瑟脸色发白,挣扎着想退开。   可几个婆子混迹后宅多年,最是知道如何惩罚人。   一名婆子狠狠掐了锦瑟脸颊。   也不知使的哪种巧力,锦瑟只感觉一阵剧痛传来,下一瞬她半边脸就疼得失去知觉,白皙的脸颊顿时乌青一片。   她不愿受这么侮辱,忍着疼痛道:“请老太妃明察,老夫人将奴婢送去侯爷院中,是因为侯爷身边没有侍奉的丫鬟,奴婢谨守本分,从不敢僭越。”   老太妃是知道高灿身边没有女子的,听她提起老夫人,不禁有些怀疑。   李静仪生怕老太妃就这样算了,连忙叱道:“灿哥哥洁身自好,从不近女色,若不是因为你蓄意勾引,他又怎会宠幸于你?”   “分明就是你使了手段,当我不知你在灿哥哥房中用了…用了催情香?”   此话一出,老太妃变了脸色,呸的一声,怒骂道:“贱婢!不要脸!”   锦瑟的脸唰地失了血色,又因为难堪羞愤而涨红,由白转红转青紫。   她怎会用这种东西?   除了刚醒过来那晚她不知情,过后就没再用过。   她甚至藏到土里,还因此遭了老夫人责罚。   可这种事,她要如何解释?   这件事触到了老太妃容忍的极限,无论锦瑟说不说都没用,命令婆子:“这种贱丫头就不该留,将她拉出去处理了,等灿哥儿回来,我自会与他说明白。”   这分明就是要杀了她!   锦瑟脸色煞白,她不想背着这样屈辱的罪名死去。   她使了全力,挣脱开婆子,朝老太妃跪下:“您是侯府贵客,若插手侯爷房中事传出去,外人如何看待您,又将侯爷脸面置于何地?”   老太妃恼怒,“你放肆!灿哥儿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心术不正的贱婢,责怪老身?”   高灿会不会为了她和老太妃翻脸,锦瑟心中没底。   但此时若不能拦住老太妃,自己今日必死无疑。   她只有赌一把,磕头道:“奴婢是老夫人送给侯爷的,便是侯爷的人,求老太妃给二位主子脸面,给侯府脸面。”   “贱婢嚣张!”   老太妃气得唇色都白了,一掌拍在茶几,发出巨响。   屋中丫鬟婆子吓得垂下头,不敢出声。   只有李静仪越发推波助澜,“若不好好惩治,她还不得翻天。”   老太妃柳眉倒竖,命令婆子:“还不拉下去处理干净!”   婆子力气大得出奇,将锦瑟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,就要拖出去。   “谁如此大胆,惹老太妃动怒?”   便在这时,门外走进来一人,声音不疾不徐却威严冷冽,几名婆子停住脚步,一时不敢放肆。   锦瑟此时已经头重脚轻,视线有些模糊,先是隐约看到一双绣祥云掐金丝的靴子,再往上,就看到高灿挺拔颀长的身影。   眼睛突然有些模糊。   又觉得自己这般模样定然很是狼狈,忙转过脸去。   高灿神色漠然,从她身边经过时,并未看她一眼。   “灿哥哥,你来啦!”   李静仪先前被老夫人罚回去闭门思过,已好些天没见高灿。   如今他突然出现,喜得眼睛一亮,忙迎上来,挽住他手臂。   老太妃气还没消,“灿哥儿,你来了正好,本来你房中的事我老太婆不该管,可这贱婢竟敢对你用催情香。”   “后宅中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,可千万不能助长。”   当着高灿的面将这件事捅出来,锦瑟脸上升腾起热气,本就被打得乌青的脸颊,此时青紫交加,别提有多狼狈。   她几乎难堪得想一头碰死。   为了将锦瑟赶尽杀绝,李静仪不顾羞臊,摇着高灿道:“灿哥哥,我…我也是无意中得知,方才让人去她房中搜,果真在包袱里找到。”   她不等高灿说话,朝人群中命令:“荷香,拿包袱来。”   荷香,就是方才送衣服给她的那个小丫鬟。   锦瑟看着她拿出自己的包袱,从中翻出那盒熟悉的香,顿时羞得头皮发麻,脸色苍白中透着紫气,窘迫得无地自容。   她知道高灿不是不讲理之人。   若是别的指控,她或许以理据争,能为自己争得一条活路。   可这件事,只怕是触了高灿逆鳞。   那晚他得知自己被算计,分明想杀了她。   如今她若为自己辩解,他会听吗?   李静仪迫切想落实锦瑟罪名,忘了矜持,“灿哥哥,你看,这是从她包袱里搜出来的。”   高灿并未看那香盒,只是素来寒凉压迫的目光盯着锦瑟,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你还想说什么?”   一开口就像是已经定了她的罪。   两辈子加起来,锦瑟头一次觉得解释的话语,是如此的苍白无力,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说出来。   “我发誓,我从未想过对你用这种东西,如果我有半句谎言,就让我堕入阿鼻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   老太妃有些意外,她当真如此大胆发此重誓?   莫非,真的冤枉了她?   高灿神色淡漠,盯着锦瑟白皙脸颊上的乌青,淡淡问道:“脸上怎么回事?”   他目光漠然寒凉,并没有关心的情绪,只是问询的话。   锦瑟愣愣看着他,心一点一点下沉。   李静仪勾了勾唇角,暗自得意,抢着告状:“灿哥哥,是她不服管教,当众顶撞老太妃,嬷嬷是在教她规矩。”   老太妃神色有些不自然。   这丫鬟到底是高灿房中人,自己私下用刑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   正想解释,就听高灿冷冷道:“跪下,给老太妃道歉。” 第17章 认错委屈你了吗   屋中丫鬟婆子此时看她的眼神,含着轻蔑、嘲笑,幸灾乐祸。   锦瑟呆立在屋中央,眼泪无声滚下。   本就白皙的脸颊,此时惨白惨白的,一点血色也无。   自从醒来后,即便被李静仪当众脱了衣服羞辱,她都从未像现在这般难受。   是老太妃受人蛊惑在先,根本不愿给她辩解的机会,就要定她的生死。   她如今身份低微没错,可她也有尊严。   可高灿和他们一样,不分青红皂白,便定了她的罪。   锦瑟心中悲凉,抬眼对上他冷然的目光,想最后为自己讨一个公道,“还请侯爷告知,奴婢何错之有?”   老太妃见她如此倔强,越发认定她是祸害根源,劝着高灿:   “灿哥儿,这样的妖艳贱货是乱家的根本,万万留不得,你若不舍,就交给老身替你了结。”   高灿眸色暗下,并未接话,只定定看着锦瑟,眼中不见任何情绪,声音冷冽压迫。   “老太妃身份尊贵,便是我,也要尊称一句姑祖母,让你给她老人家认错,委屈你了?   锦瑟看到他眼中高高在上,不容置喙的威严,心中失望到了极点。   老太妃是长者,身份尊贵,她若错了,认错不委屈。   但今日分明是有人故意挑拨。   高灿看她还执拗地站着,皱眉冷冷呵斥:“跪下。”   李静仪一脸得意,冷哼了声。   锦瑟迫于他的威压,忍着泪意咽下委屈,垂眼双膝跪地:“奴婢错了,不该冲撞老太妃,还请老太妃饶了奴婢。”   “饶了你?你不敬老太妃,你还将灿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!”   李静仪眼神愤懑怨毒,“此等妖女,灿哥哥千万不能饶了她!”   高灿目光冷沉,额上隐隐有青筋凸起,“房中的催情香,你要如何解释?”   冲撞老太妃的罪,锦瑟已经认了,但催情香,是老夫人给的,她若供出老夫人,只怕死得更快。   锦瑟苦笑,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   强忍着羞耻,抬眼也定定看着高灿:“那夜过后,奴婢就没再用过那香。奴婢日日在侯爷房中,侯爷应该清楚。”   她一番话说出来,本来白皙的脸颊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,更显得分外娇艳。   高灿却是眸色沉着,无动于衷。   “剩下的香,奴婢在屋后挖了个洞埋了。侯爷可派人去屋后寻找。”   高灿抬眼看向屋外,“明扬。”   明扬应声去了。   锦瑟脸色苍白,更显得一边脸颊的乌青清晰可怖。   没一会儿,明扬便返回禀报:“的确是早就挖过的土,大小和这香盒吻合,只是里头没东西。”   这又能证明什么?   李静仪冷笑:“分明是她死性不改,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挖了出来。”   的确是个狡诈的丫鬟。   老太妃本来讨厌锦瑟,但见高灿冷静断案,便也压下脾气。   高灿并未理会李静仪,看向荷香:“你是如何发现的?”   荷香也没想到还有埋香这一出,忙低下头:“奴婢去请她时,见她包袱里有奇怪的东西,好奇之下打开,才…发现的。”   锦瑟抹去眼角泪意,冷声道:“埋在土里的东西,即便拭擦过,多少也会留有痕迹,侯爷慧眼识珠,想必能辨认。”   这便是她明知道土里没东西,也要让高灿派人去查看的原因。   高灿瞟了她一眼,一边把玩手中的香盒,半晌确定道:   “这香盒成色崭新,没有被细沙摩擦的痕迹,可断定不是从泥土里挖出来。”   他抬眼看着荷香,“你知道的,我审讯过不少囚徒,你若不说实话,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张口。”   锦瑟蓦地抬眼看他,眼眸中隐有光芒闪动。   他信了?   荷香吓得身子颤抖,不敢看高灿。   “灿哥哥,这香盒的确从她包袱中搜出来,你为何还要偏袒她?”   李静仪着急,噘着嘴很是不满。   高灿置若罔闻,朝外提声:“明扬,上夹板。”   “奴婢说,奴婢说!”   荷香听到要上刑,吓得身子瘫软,“扑通”跪下,哭着道。   李静仪见荷香如此没用,心里慌乱,“你…你可想好了再说!”   “真是家门不幸。”   没等荷香招供,老夫人就在邢嬷嬷的搀扶下,颤颤巍巍走出来,深深叹息了声。   “姑…姑祖母,您醒了!”   李静仪看到老夫人,仿佛看到救星,眼睛一亮,忙过去搀扶。   锦瑟的心再次沉下。   那香是老夫人给她的,她埋香事发后,老夫人就收回去了。   荷香是慈心苑的丫鬟,又以老夫人的名义送衣服给她,才导致了今日祸事。   她相信这件事不是出自老夫人之手,但方才她被李静仪诬陷,老太妃差点要治她死罪,老夫人都没有出面。   如今只要审问荷香,这件事便能水落石出,老夫人却偏巧在这时候醒来。   她醒的时间也未免太巧。   老夫人一脸歉疚对老太妃道:“家中这些污糟事,让你见笑了。”   老太妃摆摆手表示没关系,好言劝道:“你安心养着,身体要紧。”   事儿都闹到她跟前了,哪里能让她安心?   老夫人无声一叹,看了眼高灿,“说起来,都是我的错,是我病急乱投医,才做了糊涂事。”   “我想着让你房中添个一儿半女,等有了子嗣,你想何时成亲都可以,我也不逼你。”   锦瑟有些意外。   老夫人竟认了这事。   老夫人看了眼锦瑟,语气温和,“锦瑟丫鬟起来吧,这事不怪你。”   她是府中地位最高的长辈,豁出去脸面认下这事,高灿作为小辈,总不好治祖母的罪。   锦瑟心中说不出的沮丧,她是低微的丫鬟,谁会在意她的尊严?   高灿见她还敢露出这副表情,心中恼怒。   这次她是被陷害,可那夜的催情香,她也洗不清。   当着众人的面冷冷叱道:“怎么,你还有什么不满?”   锦瑟对上他嫌恶的眼神,心中百口莫辩,只得忍着憋屈,起身行礼退了出去。   有老夫人自毁脸面认领,这件事便只能到此为止。   锦瑟回到松涛苑,段嬷嬷见她这般模样,吓了一跳,“我给姑娘打盆洗脸水来,姑娘先洗了,再涂膏药。”   放下铜盆后,段嬷嬷忙去找药。   锦瑟谢过她,忍着疼将脸洗干净,正要将今日这引起祸端的衣服换下,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。   “嬷嬷,膏药先放着,等我换了衣裳再用。”   锦瑟以为是段嬷嬷回来了,背对着她柔声提醒。   身后一阵死寂的沉默,锦瑟狐疑,转过身,就见高灿站在门口。  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倒映他颀长的身影,兜头朝她覆来。   锦瑟脑中一片空白,下意识抓紧衣襟,“高…高…你…怎…怎…”   “咳咳…”   高灿略移开目光,咳了两声:“换好衣服就过来。”   他…他要做什么? 第18章 不想要就扔了   锦瑟的房间只比一般的丫鬟好点儿,房中放着一张床,一个衣柜,便没多少地方。   高灿只得在她的床上坐下。   锦瑟羞红了脸,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闯进来,急忙整理好衣服。   他高大的身子将她的床坐了一半,锦瑟心中七上八下,过来问:“侯爷有何事?”   “坐。”   高灿拍拍床边的位置,示意她坐。   锦瑟长睫一闪,疑惑地打量他。   平白为何突然来她房中?   “怎么,我旁边有什么洪水猛兽?”   高灿见她扭捏,哼了声,攒眉斜睨着她。   “不是的。”   锦瑟只得硬着头皮坐下。   高灿拿出膏药,骨节分明的长指捻了些在手上,抬眼命令:“把脸转过来。”   “侯爷想做…做什么?”   锦瑟眼睫闪了下,呆呆看着他手上的膏药。   他不会是想帮她涂药吧?   才刚这么想,他便靠近了认真为她涂药。   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太过强烈,让人想忽略都难,呼吸喷洒在她脸上,锦瑟僵直着背,不敢乱动。   脸上升腾起热气,一团红晕不知不觉染红了脸颊。   高灿手下是温软的触感,那一夜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,呼吸顿时有些狼狈。   可当看到她触目惊心的侧脸,眸光不觉沉下,语气有些寒气森森,“脸不疼吗?”   这种后宅惩治人的手段,和他们在狱中用的审讯手段不相上下,也难为她能忍到现在。   锦瑟受宠若惊的同时,一丝委屈爬上心头,鼻尖有些发酸。   “侯爷相信奴婢的话了吗?”   高灿唇角勾出抹冷意,“你指的是哪一件?”   他神色虽冷,动作也有些笨拙,好在下手还算轻,锦瑟只觉药膏清凉,脸颊没那么疼了。   “那香….”   她有些难以启齿,话还没出口,脸颊早就滚烫。   可这件事,关乎她的脸面尊严,她不希望被他误解。   便忍着羞臊道:“那香早就不在我这儿,我发誓,我从未想过对你用那香。”   若非如此,她早就在他这儿死了不知道几回了。   但今日这事也赤裸裸地提醒了他,自己是如何被人算计。   如今她又不知好歹提起,高灿像是报复一般,抹药的手突然加了些许力道。   “啊…”   锦瑟痛呼出声,眼中霎时泛起生理性眼泪。   “知道疼就好。”   高灿没好气嗤了声。   话虽如此,见她眼中滚下泪来,倒是自觉放轻了力道,冷冷道:“老太妃身份尊贵,你也胆敢冲撞,当真嫌活得命长。”   连皇帝老儿都要给老太妃三分薄面,今日便是真的将她打杀,她一个小丫鬟还能反抗不成?   锦瑟知道老太妃年轻时,曾短暂教养过皇帝,皇帝也念着这份恩情,给她尊荣体面。   今日老太妃便是真的杀了自己,也不会有人为了她一个小丫鬟得罪老太妃。   那他今日逼自己认错,无论出于何种考虑,也算是救了她。   锦瑟心软下来,也有些欣慰,总归他也不是真的是非不分,见死不救。   抬起眼看他,“你当时逼我认错,是为了救我,是吗?”   哼…   高灿喉咙里滚出个不屑的音节,不接话,没好气责备:“有这点聪明劲儿,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,凭人家说什么你也信?”   锦瑟活了两世,被他这般不留情面数落,窘迫得耳根子都红了。   这件事的确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,经不起推敲。   她上当,完全是因为上辈子和老夫人相处过,知道她的脾气。   可这话她也不能说出来,只得自己吞了这哑巴亏。   “这药膏极好,两三天应该就能消肿。”   高灿涂了药,将剩下的药膏瓶子放在锦瑟手里。   手中药膏还带有他的余温,锦瑟突然觉得烫手,差点就要握不住。   旋即觉得有些啼笑皆非。  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?   高灿起身快到门边时停下脚步问道:“这件事是侯府对不住你,你想要什么补偿?”   嗯?   锦瑟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。   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   高灿见她一脸懵懂,突然觉得没趣,抬脚出了门。   留下锦瑟呆呆坐了一会儿,才想明白他的意思。   今日为了老夫人脸面没有继续追查,他许是觉得牺牲她有些不厚道。   想明白后,锦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   他倒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冷漠。   方才的样子,分明是个极少花心思讨姑娘家欢心的,一股别扭劲儿。   也不怪这般年纪了,还未成亲。   她不再纠结,将药膏收了起来。   书房里,明扬看到侯爷自从锦瑟房中出来后,就一直沉眉不知在想什么,不禁好奇,“侯爷,可是遇上什么难事?”   “你说,女子一般喜欢什么东西?”   “啪嗒”   明扬嘴巴张得仿佛能吞下一个小孩,手中的书落在地上。   遇上高灿警告的眼神,他赶紧咽了口唾沫,压下心中惊涛骇浪,“小的不知,小的这就去问段嬷嬷。”   没等高灿拦人,他转身一溜烟朝段嬷嬷住的偏院跑去。   高灿揉了揉太阳穴,不禁有些后悔。   没一会儿明扬跑回来,“侯爷,段嬷嬷说,女子一般喜欢胭脂水粉,钗环首饰。”   ….好,知道了。   有了高灿给的药,脸上的乌青第二天就消散了许多,锦瑟睡前又涂了一遍,正打算要歇下,便见高灿推门进来。   她铺床的手一顿,忙站起身,“侯爷…有何吩咐?”   高灿将一个檀木盒子扔到她手中,语气有些别扭,“拿着吧,侯府欠你的。”   锦瑟眼眸眨了两下,才稍稍平复心中惊讶,“这是什么?”   高灿也觉得自己这行为属实匪夷所思。   或许是因为在皇城司看过太多冤案错案,如今自己竟然默许这种事在府中发生。  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,声音一如往常冷冰冰,“你若不喜欢,扔了就是。”   锦瑟捧着古朴的檀木盒子,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给自己送东西。   打开盒子,里头赫然躺着一支掐金丝珠钗。   珠子圆润,有拇指那般大。   “这太贵重了,奴婢不能收。”   锦瑟下意识便拒绝,想将珠钗还给他。   高灿第一次送女子东西,没想到对方不知好歹,胆敢推拒,脸上有些挂不住,气得抬脚出门,“不想要就扔了。”   锦瑟一时有些无措,又有些欢喜。   他到底长大了,愿意花心思讨女子欢心,如此一来,下次再劝他成亲,应该就不会那么抵触了吧?  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,老夫人身子好了起来,恰逢她六十八岁寿辰到了,老太妃便出面为她办一场风光的寿宴。   老夫人身子刚恢复,不宜操劳,她又不喜二房的,便叫了锦瑟去花厅招待一些不是很重要的女眷。   锦瑟自然只得尽心陪着女眷们说话。   众人本来说说笑笑,一团和气,却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冷冷打断。   “一个贱婢,也敢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。” 第19章 在侯府,我就是规矩   锦瑟见到说话的妇人,心绪有些起伏。   这位夫人,是她上辈子的继母段氏。   那时段氏不喜她,她也极少在段氏面前出现,没想到再次相见,还是这般不愉快。   如今身份一变,她也不好无礼,屈膝道:“奴婢不敢,今日府中事多,二夫人忙不过来,老夫人这才吩咐奴婢在此帮忙。”   按理以段氏的身份,是不会出现在偏厅的。   是因为老夫人宁愿让一个通房丫鬟接待宾客,都不愿让她的女儿主理寿宴的事。   她不好找老夫人的不是,自然要来找丫鬟的不是。   见锦瑟恭谨有礼,说话得体,心中恼怒。   又见她腕间露出一只通体莹润的玉镯,沉下脸怒道:“你一个小丫鬟,从何处得来这般贵重的镯子?说!是不是偷的?”   她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夫人,突然翻脸,锦瑟多少有点意外,“杨夫人误会了,这是老太妃赏的,不是奴婢偷的。”   段氏不信,“一派胡言,老太妃什么身份,你也配?”   今早老太妃特意叫她去,套在她手上的。   别说段氏,锦瑟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明白过来。   段氏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,不容分说,命令婆子将锦瑟押去厅中。   老夫人看到段氏,眼里闪过不喜,“亲家夫人,这是怎么回事?”   段氏客气行了礼,这才道:“不是我要冒犯老夫人和侯爷,实在是这贱婢贼胆包天。”   在坐的,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女眷,年纪大些的,上辈子锦瑟都见过。   众目睽睽之下,被人当作小偷,锦瑟尴尬得脸都红了。   老夫人微眯了眼眸,“亲家夫人此话何意?”   “老夫人请看。”   段氏撩起锦瑟的衣袖,露出莹白细腻的手腕,腕上赫然别着一只通体莹润的玉镯。   她睨着锦瑟一脸轻蔑,“这丫鬟也不知从哪里偷来如此贵重的东西,竟还敢带出来显摆。”   又一副看笑话的眼神看向老夫人,“按理我不该管,只是方才路过,见她和一群命妇有说有笑,实在有失体统。我思来想去,觉得应让老夫人和侯爷知道。”   老太妃皱眉,看向锦瑟的眼神有些歉疚,“那玉镯,是老身送给锦瑟丫头的。”   这怎么可能?   段氏愣住,张着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   她本想给老夫人没脸,为女儿出口恶气。   没想到一通酝酿,到头来竟真是老太妃送的!   “锦瑟聪慧伶俐,深得灿哥儿和老夫人疼爱,如今啊连老太妃都宠爱她三分。”   杨钿儿来得晚,并不知道老太妃赏玉镯的事。   本也想看老夫人笑话,却没想到没脸的竟是自己母亲,只得强笑着将段氏请入座。   “没长眼的东西,我侯府的人也是你们能冒犯的?”   一直不说话的高灿淡淡开口,眼神凌厉看向押着锦瑟的两名婆子,叱道:“滚出去!”   婆子吓得不敢吱声,忙松开锦瑟退出去。   这一声呵斥,无论明里暗里,都是在骂段氏。   段氏闹了笑话,又被高灿一个小辈不留情面呵斥,脸上青一阵紫一阵,却偏偏还发作不得,忍得脸都快绿了。   锦瑟隔空看向高灿,瞳孔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。   瞥了眼脸色铁青的段氏和杨钿儿,心中惶恐的同时,隐隐升起一丝畅快。   这两人上辈子处处对她使绊,在杨家的日子,没一天是安生的。   高灿见小丫鬟还傻站在厅中,皱眉看她,“还不过来?”   叫她过去?   锦瑟眼睫无措地眨了下,就见他拿一双徽睇的神情看她。   她回过神,忙到他身后。   “倒茶。”   高灿瞥了眼桌上的茶壶,命令道。   锦瑟弯下腰,将凉了的茶换了,给他重新倒一杯温的递过去。   高灿只是瞟了眼,没接,“你喝。”   锦瑟微皱眉,抬眼看他,见他也在斜睨着自己,眼神中浮现一丝警告。   他到底想做什么?   “坐下,慢慢喝。”   高灿微挑眉,示意她在身边的位置坐下。   厅中宾客都看着,锦瑟不想惹事,小声拒绝:“侯爷,这不合规矩。”   以她如今的身份,厅中哪有她坐的位置?   高灿冷声,“在侯府,我就是规矩。”   见她扭扭捏捏就是不坐,他不耐烦,“怎么,坐我身边委屈你?”   锦瑟怔怔看着他。   直到高灿有些不自在地撇过脸,冷哼:“不喜欢就像方才那样去厅中站着!”   锦瑟愣了下,突然瞥见他有些发红的耳根子,瞬间明白过来。   他好像在为自己撑腰。   突然很窝心,唇边划过一抹浅笑,微微靠近他轻声解释:“奴婢知道侯爷是为了我好,只是贵客在,若失了礼数,难免让人看轻。”   随着她靠近,一股馨香沁入鼻端,高灿咳了声,默默坐直了身子,也没再勉强她。   这段小插曲大家很快就抛之脑后。没一会儿,婆子来报可以入席了。   老夫人领众女眷去前头的正厅。   锦瑟身上还有老夫人分派的任务,便往一旁的偏厅去。   还没到地方,便见迎面走来高适,笑着拦住她:“锦瑟姑娘,真巧。”   巧什么巧?   今日老夫人寿宴,除了早些时候过来请安的,如今男宾和女宾都分开入席了。   他这时候出现在这儿,怎么看都不是巧合。   锦瑟心中警惕,匆匆见了礼便要离开。   高适那天被高灿训斥了一顿后,安分了几天。   今天仗着喝了几杯酒,就将高灿的话抛在脑后,笑着伸出手拦住锦瑟,“姑娘如此着急做什么?我还有话要和姑娘说呢。”   锦瑟厌烦,刚想退开,他动作比锦瑟还快,一把握住她的手腕。   锦瑟惊得挣扎起来,可高适力气大,稍微使了力,她便无法挣开。   “放开我!”   锦瑟厌恶,愤然怒斥。   “我不放呢?”   高适仗着喝了几杯酒,酒壮人胆,笑吟吟盯着锦瑟气红的脸颊,疑惑地咦了一声,“我怎么瞧着你这双眼睛,好似在哪儿见过?”   他欺身过来,靠近了打量锦瑟的眼睛,一股酒气喷在锦瑟鼻尖。   锦瑟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,恶心得差点要吐出来,使了全力想挣脱。   却听身后一道尖锐的声音娇斥: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   “高适,放肆!”  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,老夫人熟悉的声音灌入锦瑟耳中。   她浑身一僵,转过身,便见李静仪搀扶着老夫人,身后还跟着高灿,杨钿儿、段氏等几名宾客。   高适吓得酒都醒了,忙松开锦瑟的手,过来赔罪:“老夫人息怒,孩儿一时酒气上涌,不知自己做了什么。”   “二爷醉了,她可没醉。”   李静仪目光落在垂首站在一旁的锦瑟脸上,鄙夷道:“老夫人的寿宴,你竟敢勾引二爷,简直无耻!”   锦瑟蓦然抬眼,羞愤又震惊。   明明是高适无礼,她怎可睁着眼睛说瞎话?   李静仪看她这模样就来气,越发鄙夷,“灿哥哥,你如今总该看清她的面目了吧?”   高灿不喜高适,见锦瑟和他拉拉扯扯,眼底一股戾气,脸色阴沉盯着她,冷冷道:“你最好能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。” 第20章 你不配提她   今日厅中,段氏被高灿下了脸面,一口恶气还没消。   如今看到又是锦瑟,勾搭的还是她的女婿,   顿时没好脸,“我就说这丫头不是个安分的,侯爷可要擦亮眼睛,别被这些个一心想往上爬的蹄子蛊惑。”   高灿微拧眉,不动声色紧盯着锦瑟,“你就没什么可说的?”   锦瑟见他从方才就沉着一张脸,心中七上八下,也不知他是否会相信自己。   掩下心中后怕,抬起眼看着他,“奴婢经过此地,偏巧二爷喝多了,只说在哪里见过奴婢,不肯放奴婢离开。”   杨钿儿素来知道老夫人不喜欢自己的丈夫,若是坐实了他调戏府中丫鬟,日后就更别想在老夫人面前讨到好。   冷冷瞪着锦瑟道:“一个丫鬟,夜里和爷们拉拉扯扯,眼里还有没有规矩?”   高适这人风流,看到美人就怜惜。   见几人都巴不得锦瑟脱一层皮,不由得有些心疼,仗着未消的酒胆,嚷道:   “是我喝多了胡来,何苦为难个小丫鬟,大不了我收到房里,大家清净。”   此话一出,众人倒抽一口凉气。   高适再怎么不是人,也不能对侄儿房中人起心思啊。   锦瑟因为气愤,脸色煞白,紧握成拳的双手止不住颤抖。   他这番话,说得好像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!   叫她如何解释得清楚?   小丫鬟眼中羞愤,不堪受辱的气愤模样,让高灿想起那人。   那人当时曾被高适调戏,也是如小丫鬟这般愤怒,却碍于侯府体面,没有追究。   他那时羽翼未丰,眼睁睁看她受辱,过后便暗暗发誓,日后定要护她。   奈何他等不到那一天了。   高灿想起旧事,眼中戾气起,身形一闪,扣住高适脖颈,一股猛力将他逼到一旁的廊柱,“我警告过你,不要来侯府撒野!”   高适根本不是高灿的对手,被他浑厚的力量震得吐出一口鲜血。   “二爷!二爷你没事吧?”   杨钿儿见此情景,吓得花容失色,慌忙跑过去。   “高灿,你眼里还有没有孝道?”   高适一脸狼狈,瞪着高灿怒骂。   段氏生怕高适有什么好歹,忙出声训斥:“侯爷为了个卑贱的丫鬟,责打长辈,成何体统?”   高灿冷笑:“夫人如此义愤填膺,怎么不规劝这狗东西,少让他出来丢人现眼。”   “高灿,你放肆!”   自己岳母好心为他伸张正义,却被高灿不留情面下脸子,高适气得脸都绿了,怒喝道:   “你别忘了杨夫人是她母亲,你如此无礼,就不怕她在地底下都不安生吗?”   高灿听他还有脸提起那人,眼中顿时染了阴鸷寒光,用力扣住他脖颈,咬着后槽牙狠狠警告:“不准提她,你不配!”   眼前是高灿充满杀气的可怖眼神,仿佛要将他脖子拧断。   高适鼓着一双眼睛,痛苦又恐惧地拍打着高灿,“放…放开我…老夫人,快救我…”   高灿,他在说什么?   他是因为高适提了前世的自己,才如此失控?   锦瑟吓傻了,耳边一直萦绕着他警告高适的话,一时心绪震颤,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。   在场的众人吓得噤声。   高适长得像他那不安分的娘,老夫人每次看了都不喜,巴不得高灿能将他打得满地找牙。   可惜今日在场众多宾客,不能让他继续下去。   老夫人掩去心底遗憾,朝高灿和蔼道:“灿哥儿,他到底是你二叔,下次不可用如此过激的法子,去祠堂面壁思过吧。”   高灿嗤笑,松开手,应得干脆,“是。”   又朝在场的宾客微微颔首:“家事让诸位见笑了。”   高灿在皇城司任职,京城都知道他的名声,众人谁敢说什么,客套回礼,表示没关系。   高灿安排婆子帮老夫人招待宾客,便转身去祠堂。   老夫人瞥一眼狼狈的高适,淡淡吩咐:“扶二爷回去,给他请个郎中。”   “你也受惊了,回去吧。”   至于锦瑟,老夫人也不想见到她,摆摆手,让她回松涛苑。   锦瑟心潮起伏,也无心留下,行了礼便回去松涛苑。   众人入席,没人再提这件事。   夜里宾客散去,高灿还没回来。   锦瑟做了几道菜,提着去看他。   说是面壁思过,可高灿是侯府主人,哪个不要命的敢罚他?   祠堂里灯火通明,一方小几上放着两盘点心和一盏清茶。   高灿盘腿坐着闭目养神,察觉到有人靠近,睁开眼,见是她,微微一愣,“你来做什么?”   锦瑟道:“夜已深,奴婢带了些热饭菜来给侯爷。”   “你见过谁在祠堂里用食?”   那倒也是,锦瑟看一眼没动过的点心,没有继续劝他。   见他眼底还有淡淡血丝,眼前突然浮现他方才失控的模样。   心中疑问越深,不禁想要试探,“侯爷不喜欢二爷?”   高灿眉心微皱,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芒,“你喜欢?”   锦瑟脚底一阵恶寒,怎么可能?   白着脸摇头。   见小丫鬟吓得小脸惨白,高灿唇角微扬起一道浅弧。   不过这表情很快就被他掩去,旋即板起脸斥问:“我不是警告过你,见到他就躲吗?”   锦瑟受屈般垂下眼睫。   她也想啊,可侯府就那么大,今日又是人来人往的时候,如何躲得掉?   高灿也不是真的想责怪她,想到她今日也受了惊吓,方才提起高适那狗东西,小丫鬟脸都变了。   那人当初被高适冒犯,也是这般害怕吧?   可那时府里无人护她,她又是个顾全大局的,只得自己躲起来哭。  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   他越是忆起当年的事,心便像是让人拿刀绞着一般钝痛。   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,半晌才睁眼睨着小丫鬟道:“不提他了,你带了什么来?”   “夜已深,不宜吃得太荤腥,奴婢做了些清淡的。”   见他终于肯问,锦瑟很快将今日不快之事抛在脑后,笑着打开食盒。   看着眼前突然露出明媚笑容的女子,高灿眸光凝了瞬。   “有酒酿汤圆、粉蒸鲜虾,也不知侯爷如今是否还喜欢。”   她凭着记忆,做了几样他当初吃得比较多的菜,也不知是不是他喜欢的。   将食盒推到他面前,一时也没察觉到自己话中的破绽。   好在高灿短暂失神,也没注意。   “去隔壁厢房吧。”   高灿回过神,清咳了声,站起身来。   锦瑟提着食盒跟上,到了隔壁,将饭菜摆在桌上。   高灿起初只想随意吃两口,谁知尝了一口便顿住。   这个味道,和那人的手艺很像!   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吗?”   锦瑟见他不动筷,一双期盼的眼眸略有些着急,不放心地追问。   “没有,很好吃,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。”   高灿回神,激动得眼眶都有些热。   担心被她看出异样,颤着手端起碗,垂下头风卷云残般将几盘菜都吃了。   锦瑟看着看着,不知为何,突然有点儿心疼。   当初他来侯府时,总是一副谨小慎微,沉默寡言的模样。   看到他,总会让她不自觉想起被劫的弟弟。   她不忍去深思弟弟这些年会面临什么,是否还活在世上,会不会被人凌虐,会不会受苦。   因此,她不太想见他。   若不是为了安老夫人的心,她连初一十五的请安都想免。   如今想来,那一年的时间里,他其实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她。   她叹息一声,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歉疚,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?以后我给你做。”   高灿此时已经冷静下来,微眯了眼眸注视着眼前突然伤感的女子,眼里浮现一丝危险寒芒。   “你这手艺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 第21章 那人为他做的   锦瑟笑容里有丝苦涩。   “我娘去世得早,我想她就去厨房,起初是看着厨娘做,后来自己做,不知不觉就学会了。”   在杨家,她自己院里有小灶。   侯府三年,她日子过得孤寂,最喜欢的也是下厨。   后来他来了,她虽不怎么见他,但每次他来请安,她都会亲手准备饭菜,留他一起用饭。   高灿看她用淡淡的语气说起过往,眼神由起初的温和一点点裹染冷意。   那人去世后,他把侯府奴仆遣散。除了老夫人院里的,府中仆妇几乎都是后面买来的。   决定留下她后,他就让明扬去查了她的身籍。   她十四岁入府,而她娘,两年前才去世。   锦瑟察觉周围突然冷下来,抬眼对上他锐利的眼神,就听他冷冷道:“两年前,你娘去世,府中给过丧仪。”   坏了。   她一时忘记,这具身体如今虽孤身一人,但也曾有过亲人。   长睫轻闪了下,她心虚地撇开目光。   高灿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眸,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充斥着胸腔。   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她,声音寒凉,唇角满含讥讽,“你当真是煞费苦心。”   锦瑟知道他误会了,忙想要解释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”   看着还在极力否认的女子,高灿眼中杀气升腾,怒斥道:“出去。”   他是谁都可以算计的人吗?!   对上他寒气森森的目光,锦瑟心尖一颤,僵立在当场。   “不是的,我从未想过…”欺骗你。   “够了。”   高灿看着她急急想要解释的慌乱眼神,心中更是厌烦,不愿再听,提声朝外命令:“来人,将她赶出去!”   锦瑟脸色略有些惨白,急得绞着手,他怎么不肯听人解释呢?   门外小厮进来,道一句“得罪”,便不等她说话就左右架着拉出去。   在门口遇上提着食盒的杨菁菁,锦瑟没来得及难堪,小厮提着她过了门槛,朝外走去。   高灿连看都不看一眼。   她突然有点沮丧。   他如今怎么变成这般急躁的性子?连给人解释的机会都不肯。   小厮将她拉到祠堂外才放开,如门神一般挡在路中央,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又回去惹侯爷不高兴。   锦瑟垂头丧气返回松涛苑,半路上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,食盒还在祠堂里,只得无奈返回去取。   祠堂中,高灿看着杨菁菁带来的汤,一时心绪起伏。   “我不知表兄喜欢吃什么,便做了我爱吃的红枣山药汤。”   杨菁菁抬眼悄悄打量高灿,腼腆笑了笑:“说起来,这汤还是小时候大姑母教我的。我学艺不精,只学了点皮毛,表兄千万不要嫌弃。”   “辛苦你了。”   高灿回神,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。   却盯着汤,久久没有动作。   杨菁菁试探道:“表兄不喜欢吗?”   高灿思绪飘回那年,那时她留他用饭,桌上常备的,就是这汤。   他不爱吃甜,可她亲手为他做,他别无所求,便是毒药,也会毫无怨言喝干净。   后来她去世,他念着这口汤,却再也喝不到。   “没有。”   他无声一叹,搅动着碗中的汤勺,尝了第一口。   比起记忆中的味道,还差点意思。   可这是和那人有关的,那人教过自己侄女儿,如今他喝了,能不能也算作是她为他做的?   他微暗的眼底荡开一丝波澜,微垂眼二话不说端着碗喝了个底朝天。   多年猜测在逐步印证,杨菁菁心咚咚咚地快速跳着,眼中闪动着隐秘兴奋的光芒。   紧紧握住衣袖下的手,半晌才极力压住紧张的情绪,柔声道:“表兄喜欢,菁菁下次多做给你喝。”   说完眼中浮起一丝淡淡遗憾,“可惜我没学到大姑母多少厨艺,辜负了姑母的教导。”   听她提起那人,高灿眸色和缓下来,语气也温和了不少,“不必特意为我做,今日多谢你的汤。”   “表兄不必与我客气。说起来,今日也是二姑父对…”   是二姑父对大姑母不敬在先。   她似是突然意识到不该这么说,止住话,仔细打量高灿的脸色,见他眼神骤然冷沉,忙住了嘴。   心却是因为他的反应而突突跳着,因为她的猜测似乎已经得到印证。   门外返回来取食盒的锦瑟,听着杨菁菁方才的话,心中一股怪异的感觉。   杨菁菁小时候和她不是很亲厚,别说教她厨艺,话都难说上几回,不知如今为何要撒谎。   高灿对杨菁菁倒是比李静仪温和,想来应该喜欢杨菁菁多一点。   她不禁有些担忧。   杨菁菁和杨钿儿亲近,若被杨钿儿利用,成了算计高灿的帮凶,高灿岂不是很可怜?   可这事,她若提醒高灿,会不会被他当成坏他姻缘的心机女子?   看着房中相处融洽的两人,锦瑟进退两难。   等了一会儿杨菁菁还没出来,她也不好一直等在门外,便只得敲门进去。   她又想使什么手段?   看到去而复返的小丫鬟,高灿眼神不善,心中厌烦,冷冷斥问:“你来做什么?出去。”   杨菁菁似乎被他突然盛怒的模样吓了一跳,眼神轻轻瞟了眼锦瑟,却沉默着不作声。   锦瑟有些窘迫,又恼怒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。   他如今大了,脾气也跟着大了。   亏方才她还为他担心,如今只怕是多余的了!   气归气,她到底还没糊涂,屈膝行礼,“奴婢不是有意打扰,取了食盒就走。”   她也不多留,取了食盒转身便出了房门。   高灿皱眉,看着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,心底突然冒起一股邪火。   果真是对她太宽容,如今都敢给他甩脸子!   被她这么一气,他也没了心情,朝杨菁菁道:“夜已深,我让明扬送你回去。”   杨菁菁脸色微微一变,但明扬已经进来,不得已只得起身离开。   离开前,她看着松涛苑的方向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   先前是她看轻了这丫鬟。   锦瑟一回到松涛苑,就去找段嬷嬷。   她总觉得,高灿对高适的恨意太强烈,有点不太寻常。   这些年,他和高适之间,肯定发生了什么。 第22章 一声声李公子叫得亲热   段嬷嬷还没歇下,见锦瑟来,忙起身披了衣服,请她坐到床上。   锦瑟有些不好意思,“这么晚还来打扰嬷嬷。”   这些日子的相处,段嬷嬷已经将锦瑟当成自己人,笑着倒杯水给她,“姑娘有什么事?   锦瑟开门见山问道:“我想问嬷嬷,侯爷和二爷之间,是不是发生过什么?”   今日高灿当着宾客的面打了高适,府中谁都知道。   段嬷嬷也有些疑惑:“倒没有,两房早就分开住,平日里侯爷和二爷几乎很少碰面。”   这就奇了。   高灿的态度,就像是对高适积怨已久。   段嬷嬷想起一桩旧事,“倒是六年前,杨夫人的丧礼上,侯爷和二爷起了好大的冲突。”   什么?   耳边回想起他打高适时,嘶吼着说出那句“你不配提她”时的狠厉表情,锦瑟心都漏了半拍。   他不会真的是为了当年的她,而记恨高适吧?   她忍着慌乱问段嬷嬷,“当时发生了什么?”   段嬷嬷道:“侯爷拒绝让二爷参加杨夫人的丧礼,二爷生气,就打了起来,后来还是老夫人将两人训斥一顿,事情才平息。”   锦瑟震惊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   他不是不讲理的人,想来不会无缘无故恨一个人。   难道…他瞧见高适当年冒犯她了?   她突然有些无措起来,满怀心事从段嬷嬷房中出来,就见高灿也从祠堂回来。   有那么一瞬,她真的想开口问,他这些年,是不是因为她而记恨高适?   可高灿因为她方才的谎言,心中怒气还没消。   见她如今又用这莫名的眼神看他,心有些躁,更是恼怒,不耐烦地训斥:“收起你那装模作样的表情,看着恶心。”   “你…”   锦瑟睁大眼眸,又羞又恼,方才还触动的心,被他的态度兜头浇了个凉。   高灿越过她回了屋,又叫小厮守在门口,不准她靠近半步。   这简直将她想成什么人了?   锦瑟脸有点热,委屈又气恼,回屋坐了一会儿,才和衣躺下。   许是被昨日寿宴的事气的,老夫人一早起来就觉得不舒服,便派人请郎中。   杨钿儿生怕老夫人厌烦二房,听到消息,忙忙的过来请安探望。   却被老夫人当着一众丫鬟婆子的面,好一通数落高适的不是,她脸都丢尽了。   气冲冲从慈心苑出来,路上遇到锦瑟,顿时觉得都是因为她。   眼中划过冷意,快步上前,大力一推。   “呀!”   锦瑟、哪曾想杨钿儿一个有身份地位的夫人,竟当着府中丫鬟的面,做出这种不顾体面的事来?   她本是退让到一旁,就这么被杨钿儿大力推进花丛里。   花丛里地不平,还有一些碎石子,锦瑟脚踝一阵剧痛,一时爬不起来。   丫鬟瞪着她狠狠叱骂:“没长眼的东西,好好的挡什么道?没看到二夫人吗?”   杨钿儿冷哼,连眼神都不想给她,带着丫鬟风风火火走了。   此地没人经过,锦瑟只得忍着疼爬起来,却因为扯到扭伤的地方,疼得眼泪滚下来。   她一瘸一拐挪着想回松涛苑找药膏,却因为太疼一个没站稳,眼看身子就要向前倾倒。  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住,却好像担心被人误会,忙又松开。   锦瑟本就站不稳,这一扶一松的,差点又要摔,情急之下只想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。   等发现自己抓的是个穿着锦衣公子的手腕,顿时老脸一红,慌忙松开。   来人见她能站稳了,眼中担忧褪去,温声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   “没事,多谢李公子。”   锦瑟认出他是老夫人的侄孙儿,李静仪的兄长李云澈,微微一笑朝他道谢。   当年她就觉得这孩子一副书卷气,如今大了,果然温润如玉,一表人才。   李云澈见她走路不稳,有些担心,“姑娘能自己走吗?”   “可以的。”   这里没有别人,她只能自己走回去。   锦瑟才刚这么想,抬眼就见高灿和李静仪从一旁走来。   瞧他们的方向,应是一起从老夫人院中出来。   高灿眼前挥之不去她方才对李云澈笑容灿烂的模样,脸色难看,冷冷叱道:“客人面前失礼,成何体统?”   锦瑟也不想失礼,只是方才脚踝疼得厉害。  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,毕竟李云澈的确是侯府客人,便曲膝赔罪:“是奴婢不好,冲撞了李公子,还请公子见谅。”   李云澈温和笑道:“我没关系。”   见她一瘸一拐的,有些不放心,看向高灿:“明熠,我瞧她伤得不轻,要不叫个人来送她回去?”   明熠是高灿的字。   锦瑟瞥一眼高灿,见他脸色阴沉,想来昨夜的气还没消,便也不想自讨没趣。   浅浅朝李云澈笑道:“李公子有心了,奴婢不碍事的,可以自己走回去。”   高灿听她那一声声李公子叫得亲热,顿时一股邪火往上冒。   “一点小伤而已,装模作样,我看只有兄长才会上当。”   李静仪见自己兄长对这丫鬟嘘寒问暖,顿时气从中来,鄙夷哼道。   锦瑟有些羞恼,她怎可随意污蔑人呢?   “静仪,不许胡说。”   李云澈见自己妹妹无礼,沉下眉轻声呵斥。   李静仪恼羞成怒,“她是什么人?昨晚和二爷不清不楚,今天又来招惹兄长。”   “兄长不过才见她一面,就被她迷得晕头转向,为个外人指责我的不是!”   这是什么鬼话?   锦瑟脸上有些发烫,看向高灿,希望他能说句话。   谁知道高灿眼神冰冷,脸色阴沉,冷冷看着,没打算插手。   她心中失望。   李云澈见妹妹无礼,一脸羞愧朝锦瑟道:“小妹骄纵,在下替妹妹向姑娘赔个不是。”   李云澈倒是个识礼的。   锦瑟知道自己如今身份低微,哪有让客人赔不是的道理?连忙曲膝回礼:“李公子客气,是奴婢冲撞您在先。”   她也不想留下来惹高灿不痛快,更不想让李静仪针对,见礼后便要离开。   李静仪被兄长训斥,心中不痛快,见她想走,厉声喝道:“你站住!”   锦瑟诧异回头,就见李静仪冷冷一笑,趾高气扬吩咐:   “姑祖母今日想吃陈家铺子的蜜饯,你速去买来,一会儿姑祖母喝药前必要吃到。”   “静仪!”   李云澈见她当着高灿的面就敢对锦瑟呼来喝去,不禁沉下脸呵斥。   又担心高灿不高兴,忙向他解释:“明熠,小妹无礼,锦瑟姑娘受伤,这时候也不宜上街。”   锦瑟的伤处没有得到及时处理,此时脚踝处传来一阵一阵钻心的疼,只怕是已经肿起来。   别说上街买东西,走回松涛苑都成问题。   可高灿从方才起就觉得她装模作样,又怎会帮她说话? 第23章 她不是我的人   高灿神色漠然,“你问我做甚?她又不是我的人,她是老夫人的人。”   他说这话时,眼睛冷冷睨着锦瑟,将“老夫人的人”几字咬得异常的重,听着就知道他不悦。   锦瑟心中无奈又苦涩。   他到现在还认为她是别有用心接近他。   可她该解释的已经解释,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相信。   看她那欲言又止,仿佛委屈一般的眼神,高灿心中越发烦乱。   不是和李云澈拉拉扯扯,相谈甚欢吗?求他啊,指不定他乐意呢。   他挑眉没好脸色瞥了眼李云澈,“何况她一个丫鬟,这些都是她该做的。你若不放心,大不了做个好人,陪她一趟。”   “明熠说笑了。”   李云澈有些抱歉地看向锦瑟,他虽和高灿交好,可毕竟是客,也不好插手侯府的事。   李静仪见高灿默许,心中得意,冷冷朝锦瑟斥道,“还不快去!”   高灿目光垂下,扫了眼锦瑟有些肿的脚踝,以为她会向往常一样胆大包天拒绝,谁知却听到一声顺从的“是”,眼底蓦地闪过一道冷芒。   锦瑟如今疼得厉害,只想快点办完事交差,   没等高灿说话,她便转身离开。   高灿微眯了眼眸,一言不发看着一瘸一拐走远的小丫鬟,脸色阴沉。   “你真是胡闹。”   李云澈皱眉呵斥,李静仪无所谓地扬着脸,她才不信兄长舍得罚她。   “明熠,我就先告辞了。”   李云澈和高灿道了一声,又叮嘱李静仪多陪着老夫人,便出了侯府。   锦瑟忍着疼走到门房,想请门房派一辆马车。   管事的刘长昉得了李静仪的好处,见锦瑟来便故意为难:“马车是留给主子的,你是什么身份,也配坐马车?”   侯府的马车虽然只有主子才能坐,但若是为主子办事,是可以请门房安排的。   锦瑟见他态度轻蔑,只得好声请求:“老夫人想吃蜜饯,若去晚了恐怕来不及,还请管事通融。”   刘长昉不耐烦,将她推出去,“走走走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,也敢要求坐马车?怕来不及就跑去。”   锦瑟脚上本就扭伤,被他如此一推,踉跄了下差点又要摔。   出来的李云澈看到她被门房为难,于心不忍。   “在下正好要回去,锦瑟姑娘若是不介意,在下可以捎带姑娘一程。”   锦瑟迟疑了下,便决定顺路坐他的马车去,“那便多谢李公子。”   凭自己受伤的脚是极难走着去街上的,没在规定的时间回来,还不知李静仪要如何为难。   李云澈有些惭愧,“是小妹胡闹,该是我跟姑娘赔罪才是。”   他见锦瑟走路艰难,忙伸出手中折扇,让她抓着折扇上马车。   锦瑟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如此细心。   李云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:“在下一个男子倒没什么,只怕姑娘会让人说闲话。”   “我明白。”   锦瑟暗道两兄妹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,感激地朝他笑了笑,忍着疼上了马车。   侯府门口,看着她又对李云澈笑得灿烂,还不避嫌一起坐进马车,高灿气得呵道:“明扬,牵马来!”   刚套好车的明扬一头雾水。   几乎每天都骑马,今天也不知抽的什么疯要坐马车,这好不容易套好车,他又要骑马了。   可谁让主子发话?   明扬见主子脸色不好看,可不想这时候去碰一鼻子灰,利落将马牵过来。   高灿夺过缰绳,翻身上马扬长而去。   不知不觉便跟在了马车后面。   看着行驶的马车,高灿脸色越发阴沉,只觉得自己今日这行为莫名其妙。   一个老夫人放在他身边的棋子,处心积虑算计着往上爬的心机丫鬟,哪儿来的脸配得到他的关注,为她生气?   他为自己跟着马车的行为感到荒谬,一怒之下拉住缰绳,拐往旁边的道。   “咦,那好像是明熠,何事走得这么急?”   李云澈从飘飞的车帘一角看到熟悉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路尽头,不禁有些疑惑。   锦瑟脚踝处隐隐发疼,也无心猜高灿去哪儿。   许是去上值也说不定呢。   “我已吩咐车夫在这儿等着,姑娘买好了便让他送你回去。”   到了陈记铺子,李云澈还有事,留下车夫便匆匆离开。   锦瑟谢过李云澈,不好意思让车夫久等,忍着疼快步去到铺子里,让掌柜拿了两罐蜜饯。   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却不见李家马车。   她等了一会儿,仍不见马车来,眼看时辰不早,只得忍着脚踝针扎的疼痛走回侯府。   当她将蜜饯送到老夫人房中,看到高灿也在。   见她准时回来,李静仪无话可说,不过看她走路一瘸一拐,很是得意。   瞥一眼高灿,见他并未在意,便更加得寸进尺,指挥着锦瑟,“你去端茶来,姑祖母一会儿喝了药需要漱口。”   老夫人身边常用的丫鬟都在,锦瑟脚上疼得厉害,正想告罪,却被李静仪打断。   她跟高灿撒娇,“灿哥哥你看这懒丫鬟,叫她给姑祖母端点茶她都不肯。”   高灿淡淡扫了锦瑟一眼,没说话。   事到如今,锦瑟也没奢望他能帮自己,只得忍着疼去到一旁倒茶。   “荷香,端药来。”   等锦瑟来了,李静仪就像没看到她一般,让她冷站着,直接唤了荷香端药。   锦瑟听到荷香的名字,心中气愤。因为愤怒,捧着茶的双手紧紧攥着,骨节有些泛白。   那天便是因为荷香假借老夫人之口,送衣裳给她,才惹出那么大的事。   老夫人既然知道事情经过,不罚荷香便罢,还将她留在身边侍奉!   还有高灿,他竟默许这种事在府中发生!   她看向高灿,眼中裹染了一丝恼怒。   高灿唇角划过抹冷意,属实没想到老夫人如此糊涂。   对上锦瑟的视线,却不发一言,只淡淡喝着茶。   那头荷香应了声,很快就端了药来,经过锦瑟身边时,还故意撞上锦瑟。   锦瑟脚踝有伤,被她如此大力一撞,没支撑住,向一侧扑倒,茶杯也因此掉落,摔成碎片。   锦瑟情急之下用双手撑着地,碎瓷片便就这样扎进她手掌。   她疼得脸色都白了。   李静仪瞥一眼高灿,见他眉眼冷冽,却不说话,分明就是不在意这贱蹄子!   不由得心花怒放,软着声音撒娇,“灿哥哥你看她,笨手笨脚的,一点事都做不好,快让人将她拉出去!”   荷香她分明就是故意的!   锦瑟气愤,想爬起来,却不小心扯到受伤的脚踝,钻心剧痛让她眼前都变得有些模糊。   高灿没多说什么,看也没看锦瑟,缓缓抿了一口茶才冷声命令:“来人。”   锦瑟浑身一震,脸色惨白的同时,眼中露出失望。   他当真就这么糊涂吗? 第24章 床都敢爬,扭捏什么   李静仪欢喜得差点笑出声,挑衅地看向地上狼狈的锦瑟,唇角向上扬起得意的弧,命令婆子,“快点将她拉出去!”   两名婆子得了令,走过去便要抓起锦瑟。   锦瑟心中失望至极,眼泪滚下,一时也不知道是因为脚踝和手上的伤口疼,还是心中对高灿深深的失望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心有些烦,“哐”的放下茶杯,抬眼凌厉的目光注视着婆子,冷冷斥道:“没长眼吗?”   婆子愣住,不知是什么意思。   “她站着不动,还能自己摔吗?还是你们当我瞎了,连我都敢糊弄?”   “奴婢不敢。”   婆子腿一软慌忙跪下。   锦瑟眼睫轻颤了下,抬眼怔怔看向他。   他…不是听了李静仪的话,想让人将她赶出去?   高灿却不看她,淡淡扫一眼肇事者荷香和两名婆子,“我看你们很敢啊,当着我的面,将我松涛苑的人撞了,如今还想做什么?”   荷香吓得面如土色,端着药的手止不住颤抖。   李静仪也是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得半天说不出话,求救地看向老夫人。   老夫人却是脸色阴沉,没有看她。   高灿漠然盯着荷香,“那天你假借老夫人之口,害老太妃差点丢了脸面,最后不得不送出贵重的玉镯表达歉意,还好心的没有追究你的责任。”   “你倒好,不知悔改,还越发蹬鼻子上脸,当着我的面就敢这么放肆,是没将我和老夫人放在眼里,还是当我侯府没人了?”   “侯爷饶命,奴婢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  一番话吓得荷香慌忙跪下,不住地磕头求饶。   锦瑟有些难以相信,原来老太妃那天送她玉镯,是这个意思?   还有高灿,他竟是为她说话。   “我已给过你机会,可你越发嚣张不知悔改,我若轻饶你,传出去,我侯府脸面何在?”   “奴婢错了,再也不敢了,求侯爷饶命…”   高灿懒得看地上求饶的丫鬟,提声命令:“来人,拉出去杖二十,叫人牙来发卖。日后若有人再犯,和她一样的下场。”   荷香吓得瘫软在地,爬着向老夫人求救:“求老夫人救救奴婢…”   高灿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清楚,老夫人脸色铁青,却也知道高灿已是顾及了祖孙脸面。   昏黄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却没有开口保下荷香。   荷香见老夫人没发话,忙又求李静仪:“李姑娘救救奴婢,奴婢都是听从您的吩…”   “贱婢!你做出这种事来,还有脸求饶!”   李静仪脸色一变,没等荷香将下面的话说出口,冲上前一巴掌狠狠落下,将荷香没说出口的话打了回去。   又急急吩咐屋中丫鬟婆子:“还不快将她拉出去,免得她不知悔改,胡言乱语!”   婆子见高灿发怒,早就吓得不轻,哪里敢耽搁,忙将荷香拉出去。   高灿懒得理会这一屋子的嘈乱,沉着脸径直朝锦瑟走去。   他…要做什么?   锦瑟见他脸色不善向自己走来,慌得心咚咚咚乱跳。   他不会治理了荷香,还想责罚她吧?   可没等她深想,高灿就蹲下来,手臂穿过她的后腰和膝弯,将她抱了起来。   锦瑟蓦地睁大眼睛,身体僵直,一双手慌乱得不知往哪儿放。   身侧是坚实的肉墙,还有高灿烫人的体温,锦瑟老脸一红,身子僵硬,顿时不敢乱动。   高灿并未看她,朝老夫人道:“她伤得不轻,孙儿带她回去上药,老夫人好生养病,如有事,便让丫鬟去松涛苑报一声。”   他不是和她商量,而是在知会她。   老夫人眼皮微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淡淡道:“去吧。”   高灿不费力地抱着锦瑟迈步出房门。   “灿…灿哥哥…”   李静仪满眼通红,小跑着跟上去。   老夫人朝邢嬷嬷使眼色,邢嬷嬷会意,忙追上来拦住,“姑娘沉住气,侯爷气头上,还是不要惹怒他为好。”   李静仪气红了眼,“他怎能为了个贱婢,如此下姑祖母脸面?”   若不是她连个小丫鬟都不放过,又怎会闹出这么多事?   还敢当着高灿的面,玩这些不上台面的小把戏。   真当高灿可以任人随意耍弄?   不过高灿对这小丫鬟属实维护,老夫人不禁在想,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?   高灿抱着锦瑟径直回了松涛苑,段嬷嬷见锦瑟手上满是血,脸色一变,忙跟进来:“奴婢给姑娘擦药。”   高灿没让她来,将锦瑟放到床上,回头吩咐:“去我房里将那几瓶跌打损伤消肿止血的药都拿来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段嬷嬷只愣了一下,忙转身去他房中找药。   高灿将她放下后便握住她的小腿,想将鞋袜脱下。   锦瑟还有些晕乎乎的,方才被他抱着离他那么近,已让她提着一颗心不敢呼吸,如今见他竟要去脱她的鞋袜!   这…这怎么行呢?   虽说他们之间已经有过深入的关系,但…那时她不知情,稀里糊涂的,如今她完全清醒,怎…怎可与他这般亲密?   锦瑟臊得脸颊滚烫,慌忙躲开。   高灿眸色骤然沉下,抬眼看来,没好气冷哼:“躲什么?”   当初不惜用催情香都要爬他的床,如今伤成这样,倒一副扭捏做派,没得让人恼火。   锦瑟脸颊染了红晕,不敢看他的眼睛,磕磕巴巴道:“奴…奴婢自己会擦药,还…还请侯爷先出去。”   高灿见她推拒,眼前不自觉浮现她毫不犹豫上李云澈马车的画面,只觉得心底那股邪火蹭蹭的往上冒。   “怎么的,你连李云澈一个陌生男子的马车都敢坐,如今却在我面前扭捏?你别忘了,当初可是你费尽心机爬上我的床。”   这,这是什么话?   他,他,放肆……   锦瑟脸上升腾起热气,只觉得浑身都臊得烧了起来,咬着唇又羞又恼,一双眼睛却躲闪着,更加不敢看他。   “侯爷,药拿来了。”   段嬷嬷担心锦瑟,也没注意屋里的情况,拿着药就匆匆进来。   高灿看着眼前扭捏作态却掩不住脸上清丽姣美的女子,眸色微暗,冷冷吩咐段嬷嬷:“出去,把门关上。”   他,要…要做什么?   锦瑟蓦地僵直了身子,犹如惊弓之鸟一般,慌乱无措地看向他,又羞愧地移开。 第25章 棋子而已,他怎会在意   他,要…要做什么?   锦瑟蓦地僵直了身子,犹如惊弓之鸟一般,慌乱无措地看向他,又羞愧地移开。   高灿一掌扣住她小腿,锦瑟小腿一颤,只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仿佛烫着了一样,羞得无地自容,忙别过脸。   长这么大,他给谁涂过药?   区区一个丫鬟,床都敢爬,如今竟敢推拒他!   高灿见她如此抗拒他的触碰,眼底瞬间翻腾起怒火。   可当他看到小丫鬟肿得仿佛粽子一般的脚踝,手不禁顿住。   伤得这么重,亏她能忍这么久。   他眸光有些瘆人,冷声问:“李云澈带你去医馆?”   嗯?   “李公子为何要带奴婢去医馆?他顺路捎带奴婢上街,已是极为麻烦他,奴婢怎有脸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。”   锦瑟惊讶,忍着羞臊忙解释。   高灿抬眼撞上她仍有些躲闪却很是认真的眼眸,眸光凝了瞬,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邪火消了不少。   “算你还知道礼数,不然我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”   锦瑟忙道:“侯爷放心,奴婢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来。”   她如今虽只是身份低微的丫鬟,可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。   高灿见她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发誓,眼尾挑了下,唇角微动,弯出一道浅弧。   声音却还是如往常那般疏冷,“知道你是侯府的人,代表着侯府就好。”   锦瑟见他笑,一时有些惊讶,“你…笑了?”   醒来后,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。   高灿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,温和褪去,板起脸道:“这时候不躲了?”   这下轮到锦瑟不好意思了,回想他方才恼怒的样子,便也有些明白。   他好歹是宣平侯的身份,放下身段为个丫鬟涂药,却被拒绝,换做是谁,脸上也不好看的,是自己心中别扭,才会多想。  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,可她自己是知道的。   怎可因为他的好心,就胡思乱想起来?   锦瑟心中暗骂自己不该,小声解释:“侯爷身份尊贵,亲手为奴婢涂药,奴婢深感惶恐,所以才想自己涂。”   高灿也不想这时候跟受伤的小丫鬟计较,取了药膏,一点一点涂在她肿起来的脚踝。   掌心之下,是如凝脂一般白腻的肌肤,柔滑的触感清晰传来。   他涂着涂着便觉得掌心裹住的脚踝有些烫人,那晚的记忆明晰跃然于眼前。   锦瑟也好不到哪里去。   他练过剑,掌心带有薄茧,涂药的时候,温热粗粝的触感让她想忽略都难。   脸颊一寸一寸烧了起来,越发显得一张白皙脸庞如娇花一般明艳。   高灿不经意抬眼,这副模样便落入了他的眼。   眸光凝滞了瞬,一时连呼吸都有些滚烫起来。   四目相对,屋中骤然安静。   锦瑟受不住这异样又羞耻难熬的寂静,慌忙移开目光打破沉默:“还…还是奴婢自己来吧。”   高灿有些狼狈地起身,取了一旁的帕子擦干净手,声音有些干哑:“手上的伤等一会儿段嬷嬷来帮你包扎。”   说完扔下帕子,脚步仓促地出了房门。   出来看到段嬷嬷守在不远处,冷淡吩咐:“去帮她包扎。”   段嬷嬷诧异侯爷今日神色与往日不同,却也不敢多问,应了声便进屋去。   高灿一路沉着脸回到书房,一路上已想明白。   他今天是因为担心她在外丢了侯府脸面,才想要跟过去提醒。   处罚慈心苑那个丫鬟,是因为她心术不正,侯府绝对不会留这样的人。   他梳理了一遍自己今日的反常行为,归根结底是为了侯府,不是因为这丫鬟。   他已不是少年,即便没有经历男女情事,可查案需要,他去过不少风月场所,见得比谁都多。   这些年看谁都觉得寡淡,没可能一个丫鬟就能挑动他,只怕是因为有了那晚初次的缘故。   这丫鬟是老夫人的棋子,工于心计曲意讨好,他不会再碰。   “明扬,备马!”   为着她特意回府,将今日重要的事都给耽误了,他不禁有些懊恼。   明扬见他脸色不豫,哪里还敢多问,应了声很快跑去马房。   高灿走后,段嬷嬷忙取了干净的帕子来为锦瑟清理伤口。   看她掌心扎着的碎瓷片,有些心惊肉跳,“姑娘且忍着,把碎片挑出来,上了药就没那么疼了。”   锦瑟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外,恍惚中听见段嬷嬷的话才回神。   没看错的话,方才高灿几乎是逃似的出了门。   他是害羞了吗?   脚踝处还隐隐传来他触碰时的温热触感,她脸上也有点烫。   细想了下,高灿如今也不小,的确该要劝他尽快成亲。   锦瑟两天都待在房里养伤,同时苦恼用什么法子来劝高灿,就见杨菁菁和李静仪一同朝松涛苑来。   杨菁菁一进来便关切问道:“听闻锦瑟姐姐受伤了,严不严重?”   那天在祠堂,杨菁菁看她像看个陌生人。   如今又这般热络,锦瑟属实有点闹不明白她的意思,只得客气道:“不是很严重,多谢杨姑娘关心。”   “哼,果真都是装模作样的货色。”李静仪轻蔑冷哼。   杨菁菁只当没听见她的嘲讽,掩唇打趣:“我听闻表兄为了姐姐大发雷霆,发卖了慈心苑的丫鬟。”   “姐姐命真好,能得表兄如此爱护,连擦的膏药都是宫里的。”   一提起荷香的事,李静仪就恼怒,膏药的事更是火上浇油,她气得失去理智,箭步上前将锦瑟推开,   嘴里不干不净骂道:“贱婢,只会用一些见不得人的狐媚子手段勾引灿哥哥!”   锦瑟一个脚踝受了伤的人,能自己站稳已经很不易,如今被她大力一推,直直朝一旁的桌角扑去。   情急之中忙抓住一旁的杨菁菁,却听到一声脆响。   杨菁菁腕上的玉镯被她拉了出来,落在地上,碎裂成两截。   “我…我的玉镯…”   杨菁菁看着碎裂的镯子,伤心得滚下泪来,喃喃道:“那是大姑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,你…你怎么将它打碎了?”   一道人影走进来,盯着那碎镯子,眼底涌起莫名哀色。   杨菁菁见是高灿,抬起一双泪光莹莹的眼眸看他,“表兄,那是大姑母唯一留给我的镯子,如今被她打碎了…”   锦瑟看到曾经属于自己的旧物,心中泛起伤感,但杨菁菁说的话,却让她诧异。   这个玉镯,是她五岁生辰时,母亲送给她的,她一直带着,临终之前,曾吩咐当时侍奉的丫鬟将玉镯随她一起下葬。   也不知为何到了杨菁菁手中。   许是后来杨家人清理她的遗物,杨菁菁喜欢便将它拿走了?   锦瑟有些歉疚地看向高灿,却见他眼底裹着一丝厉色,愤怒地紧盯着她,赤红着眼斥问:“你赔得起吗?” 第26章 那也是她的心爱之物   “我…”   锦瑟嘴唇蠕动,有些羞窘,以她如今的身份,的确赔不起。   杨菁菁哭得伤心,“那是姑母生前最爱之物,你却将它打碎了。”   这话不知戳了高灿哪里的痛处,盯着锦瑟的眼神越发凌厉瘆人。   锦瑟心中也很难过,这是她心爱之物,也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生辰礼。   她忍着心痛跪下求道:“奴婢定会想法子赔一只新的给杨姑娘,求杨姑娘宽恕奴婢。”   杨菁菁没有看求饶的她,一双泪眼朦胧只看着高灿,“表兄…”   高灿对她时,早就没有对锦瑟的凌厉愤怒,将她扶了起来,温声安慰:“别哭了,我会送你一只新的。”   杨菁菁擦泪的手一顿,泪珠滚下的同时,唇角的弯弧微扬。   “装模作样。”   李静仪看在眼里,冷哼了声,不想再看,恼怒转身离开。   屋中无人在意她,高灿蹲下,将碎裂的两截镯子收了起来。   锦瑟见杨菁菁哭得伤心,又见高灿小心翼翼捡着玉镯的模样,仿佛像是心爱之物一般,便有些歉疚,垂着眼朝两人道:“对不起。”   杨菁菁似乎陷在悲伤的情绪里,也不理锦瑟,只顾小声啜泣,“那是姑母心爱之物,对我来说,是世上无价之宝。”   对她来说,何尝不是呢?   锦瑟目光眷恋地追随着玉镯,见高灿将玉镯放在怀里,不禁愣了一下。   他竟如此喜欢杨菁菁,连她带过的东西都这般细心珍藏?   高灿转身,就见她又用这副奇怪的眼神看他,不禁有些厌烦,冷冷斥道:“今日起,罚你禁足十日。”   锦瑟也知道自己闯下祸,她认罚,只是他既然打算送新的给杨菁菁,这碎玉镯他留着也没用,便试着求道:   “奴婢认罚,只是那碎裂的玉镯,侯爷可否给奴婢?”   这怎么可能?   高灿看她的眼神越发厌恶,冷冷斥道:“贪心不足。”   他吩咐杨菁菁的丫鬟送她们的主子回去,便转身出门,不再理会锦瑟。   锦瑟脚踝上的伤因为今日一摔,更严重,便是不禁足,她也无法出去走动。   在房中养了两天,倒是好了一些,她正想去窗边透气,便听到一道不善的声音在院中响起。   “灿哥儿,都是一家人,你何必把事做绝,一点情面都不顾?”   杨钿儿怒气冲冲的模样,和往日见到高灿的讨好态度截然不同。   眼看她要往书房去,明扬拦住她,态度恭敬道:“二夫人,侯爷说了,若段大人没有做,皇城司审问过后,自会放人。”   杨钿儿恼怒,推开明扬,朝书房的方向怒道:“灿哥儿,都是一家人,你何必赶尽杀绝?”   高灿从书房出来,站在台阶,背手而立,眼神淡漠看着杨钿儿,“你对我皇城司办案有意见?”   杨钿儿有些怵他,却一想到方才母亲来哭诉,说舅舅被高灿抄家下狱,她便怒从胸中起,   愤然斥道:“灿哥儿,算起来,他是你舅父,你怎可对他下此狠手?”   高灿眸色疏冷,声音有丝嘲讽,“段乌德买官卖官,罪证确凿,你若有意见,可上告到万岁跟前,为他申冤。”   那怎么能?若有法子,也不会找到高灿面前。   杨钿儿被他的话一激,有些口不择言,“你一个外室子,若没有那人,你也入不了侯府,如今倒忘恩负义,拿起刀就斩向自家人!”   自家人?   若不是这段乌德处处插手,这些年或许已经找到那人弟弟。   她如今也有脸提,他们何时将那人当成家人?   高灿眼眸中怒火翻涌,冷笑:“谁跟你们是自家人,回去照照镜子,你们也配?”   杨钿儿见他狂妄,顿时气得脸色涨红,“灿哥儿,你出身不正,不孝不悌,就不怕我杨家和段家在万岁面前弹劾你吗?”   高灿无动于衷,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,“尽管去,我还怕你们不去。”   这是什么话?   锦瑟听着杨钿儿口中的“外室子”,震惊的同时,有些心疼高灿。   怪不得他初入侯府时沉默寡言,小心谨慎,原来是在这样的谩骂声中长大。   她是知道杨钿儿性子的,若今日不能从高灿这儿得到满意答复,只怕不死不休,更加拿外室子的事来为难高灿。   可高灿的态度,显然是不会有杨钿儿想要的答案的。   她担心杨钿儿利用外室子的事,不依不饶的给高灿难堪,坏他官途,便忍着疼走出来,朝杨钿儿恭敬道:   “还请二夫人息怒,侯爷如今身袭一等宣平侯,乃万岁亲封,您这番话,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,恐怕有损万岁威严。”   她这是做什么?   高灿微皱眉,朝她看来。   锦瑟见他神色不悦,眉头紧锁,担心他将“外室子”的话放在心上,朝他露出抹善意的笑。   她自知身份低微,如今出头肯定会惹杨钿儿记恨,可她也看不得高灿被杨钿儿这般贬低。   便双膝跪了下来,越发恭敬,“为了侯府和二夫人的名声,奴婢斗胆劝二夫人有话与侯爷私下里商议,公务上的事,相信侯爷会秉公处理。”   “你是什么东西?竟敢来教训我?”   杨钿儿正有气没处发,见锦瑟为高灿出头,眼神一冷,一个箭步冲上来,扬手就往她脸上甩去。   锦瑟心口一紧,却也知道自己今日这么做,必定是躲不过的。   然而意料中的巴掌没有落下,杨钿儿高高举起的手被高灿挡开。   锦瑟抬眼,看着高灿的眼神不自然便染了抹温柔怜意,心中也有丝欣慰。   他到底不是见死不救之人。   高灿高大身影居高临下,目光淡漠掠过她,看向杨钿儿,启唇缓缓一字一句冷冷道:“松涛苑何时轮到你来撒野?” 第27章 我的人,轮得到你贬低?   杨钿儿心中恼恨,“灿哥儿,为了个贱婢,你如此下我脸面,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?”   长辈?   拿他身世来威胁的时候,可有当自己是长辈?   高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冷冷勾唇:“我的人,轮得到你贬低?滚回去,若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,我不介意让你们体验一下人间疾苦。”   “你!”   一句噎得杨钿儿无话反驳,恶狠狠道:“灿哥儿,你若把事做绝,别怪我今日不提醒你!”   高灿嗤笑一声,懒得理她,转身看了眼锦瑟,见她脚踝没前两天那么肿,微皱眉,弯下身将她抱起来去屋里。   杨钿儿被他无视,气得脸都扭曲了,却不敢拿高灿怎么样,只得气冲冲走了。   锦瑟虽不是第一次被高灿抱着,可两人离得如此近,身侧就是他温热坚实的胸膛,隔着布料与她相贴。   锦瑟克制不住心中羞耻和紧张,僵直着身子不敢乱动。   高灿将她放回床上,漠然看着她,声音倒是没那么冷漠,“伤还没好,为何要乱走?”   锦瑟有些愧疚,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给他多一点关心。   想到他来侯府之前过的都是被人冷眼谩骂的日子,心中就难过得呼吸不上来,红着眼眶道:“她嘴里不干不净骂你。”   “外室子吗?”   高灿眼底泛起冷意,他已不是当初的少年,听得多了就不会放在心上了。   倒是她的表现,属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。   微眯了眼眸打量眼中泛着水雾的小丫鬟,见她眼神温柔,眼前无端闪过记忆中那双温柔的眼睛。   他莫名的心烦意乱起来,板起脸冷冷问道:“你可怜我?”   锦瑟对上他有些恼怒又别扭的表情,有些不忍,便也放柔了声音,   “是否外室子又不是你能选的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   高灿心微微一震,眼神越发冷冽,一双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就这样静静打量她。   锦瑟不怕他打量。   在她眼里,他性子沉稳,有一家之主的威严,便是在官场上,想来也游刃有余。   他早已不是当初谨小慎微的少年,她从未轻视过他,也不会看不起他。   温柔回视:“你如今身份尊贵,又有一份不错的差事,奴婢对侯爷只有敬佩,岂会可怜?”   她说完有些怨念地瞥了他眼,“若说可怜,如今奴婢的处境才叫可怜吧。”   低人一等的丫鬟,无人在意她的尊严体面。   是上辈子她从未体验过的人生。   高灿微挑了眉,心中好受了许多,见小丫鬟还算有自知之明,便试探道:   “那方才为何冲出来顶撞二房那位,她是主子,你就不怕她发起怒责罚你?”   若在上辈子,她绝对不会怕杨钿儿。   但如今身份地位悬殊,方才如此冲动,的确欠缺考虑。   只是看杨钿儿如此贬低他,她就忍不了。   当然,这些也不能跟高灿说,只得对他笑道:“奴婢相信侯爷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欺负我。”   心底深处,她还是相信他不会见死不救的。   事实证明,高灿没有让她失望。   高灿心中阴霾被她的笑容冲散,唇角浅弧一闪而逝,“只要你安分,我自会护你周全。”   这是他的承诺。   只要她不为了老夫人背叛他,他定保她安然无虞。   锦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抬眼一脸郑重看着他:“请侯爷相信,奴婢永远都不会做出伤害侯爷的事。”   高灿看她莹润眼眸中无比认真的神情,眸光不由得凝了瞬,旋即错开,语气难见的温和:“脚上的伤还要再养两日,等两日后再下地吧。”   说着没等锦瑟答应,人已经走出去。   高灿没有因为杨钿儿一闹,就对所谓的舅姥爷段乌德网开一面,使出雷霆手段收集证据,连夜提审涉案官员,很快就定了段乌的秋后问斩的罪。   当天高灿收到杨兴送来的帖子,嗤笑着将请帖扔到一旁,出来叫明扬备马。   杨兴见到高灿来,客气请他入座。   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好的气色,高灿轻笑:“看来杨大人最近过得比较舒坦。”   杨兴无奈,“不曾,家事就有操不完的心。”   高灿不想和他客套,落座后便开门见山的问:“杨大人可是为了您的舅兄请晚辈来?”   杨兴倒茶的手顿住,旋即叹了声,“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侯爷。”   高灿挑眉,“段乌德罪证确凿,杨大人是想让晚辈徇私?”   杨兴沉默了瞬,抬眼目光犀利注视着他,“侯爷能扪心自问,不是为了私仇?”   高灿目光扫过他书桌前一个精致的方形盒,盒上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,   眸光停顿了瞬,才淡淡道:“晚辈为万岁办事,与他有什么私仇?”   杨兴沉默半晌,还是决定开口,“家和万事兴,侯爷能否…”   高灿冷笑,眼中闪过讥讽,将他的话打断,“不能。”   似乎是意料中的结果,杨兴不再坚持,抬眼看向窗外。   树叶已渐渐有了萧瑟的败象,又是一年秋天到了。   他的声音苍老荒芜,似是从远处传来,“一切都是阴差阳错,这么多年过去,彦儿只怕已经凶多吉少。”   高灿不由得冷笑,“大人是不敢去找,还是怕一旦找出来,毁了杨家表面上的团圆和睦?”   杨兴皱眉,眼神骤然变得犀利,“高灿,你放肆。”   高灿一脸漠然,起身客气道:“晚辈向来说话直接,若有冒犯,还请大人见谅,告退。”   “今日是她的生辰。”   身后,传来杨兴似在自言自语的话。   高灿脚步顿住,片刻后却是头也不回离开。   杨家这个地方,他再也不想踏足半步。   没有继续受伤,锦瑟脚踝的伤势快速恢复,轻点走路已不成问题。   今日九月初一,是她醒来后第一个生辰。   她突然很想吃面,便在松涛苑的小厨房为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。   看着热气腾腾的面,她想起自己的家人。   母亲在她六岁生辰前就去世了,第二年,弟弟被劫匪劫走,从那以后,她就没再过生辰。   莫名其妙醒来,换了个身份,她心中说不害怕是假的,却也庆幸还能活着。   等以后出去,就去寻弟弟下落,不让他孤单一人流落在外。   她深吸一口气,低下头刚想吃一口面,便见一双玄色绣金线祥云纹的靴子停在面前。   她愣了下,抬起眼,便对上高灿略有些沉郁的目光。 第28章 今日是她的生辰   高灿看着小丫鬟眼眶通红,微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”   锦瑟眼眸眨了眨,一抹笑意掠过唇角,“侯爷,要吃面吗?”   若他留下陪自己吃面,这个生辰她便不算孤单一人。  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眼中带泪,又有些讨好,瞧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。   高灿眸色微暗,迟疑了一下,便在她对面坐下。   他难得的顺从,锦瑟笑了起来,吩咐婆子去取干净的碗。   “奴婢煮的不多,碗里的还没动过,分一半给侯爷可好?”   “随你。”   高灿不介意这点小事,见她眼眶湿润,皱眉道:“侯府在吃食上苛待你了?”   不然怎么委屈成这样?   “没有。”   锦瑟嘴快的应了声,见他盯着她的眼神带着抹若有所思的意味,旋即反应过来。   忙转过脸抹了一把泪,解释道:“奴婢是因为想念家人,不是别的原因。”   经过上次祠堂的事,她如今不敢透露太多。   好在高灿没有继续追问。   婆子很快拿了干净的碗来,锦瑟分了大半给他,眼中带着笑意,瞧着比方才欢喜,“多谢侯爷陪我吃面。”   今日是那人的生辰,吃了面,便当做是陪了她吧。   高灿从杨家回来,心中堵得慌,没有说话,低下头便安静的吃着。   也不知是否心境使然,今晚的面,味道格外像那人当初做的。   他很快便吃见了底。   锦瑟见他比任何时候都好说话,便尝试着请求:“侯爷,那只碎了的玉镯,您可否送给奴婢?”   横竖他已送一只新的给杨菁菁,那碎掉的玉镯,留着也没用。   那是母亲送给她的,仿佛是有预料自己会去世一般,母亲当年是照着她十五岁及笄的尺寸去做的。   后来她便是嫁了人,都一直带着。   若能拿回来就好了。   高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缓缓朝她看来,“那玉镯已碎,你要它做什么?”   玉镯是那人的,好不容易回到他手中,怎会轻易送人?   何况她要一只碎裂的玉镯做什么?   锦瑟见他这样,就知道他误会了,忙解释:“奴婢小时候也有过一只,后来丢了。看到那玉镯便想起自己曾经的那只,看它碎了可惜,这才想拿去找人修补。”   高灿听她说起缘由,想来那只镯子对她来说,是很重要的东西,神色便也和缓下来。   “你若想要,我明日让明扬带你上街去买,随你挑。”   松涛苑又不是买不起玉镯,她想要就买,但这个不行。   锦瑟没想到他如此豪爽,只不过买来的哪有母亲送她的珍贵?   可从他的语气中,便知这件事没有商量,她有些沮丧,又不免好奇,“侯爷可是因为那是杨姑娘心爱之物,才想留着?”   不然她属实想不明白,他留一只碎掉的玉镯做什么。   高灿听她提起“杨姑娘”,心无端颤动了下。   显然她口中所说的,不是他所想的,但这三个字,莫名让他心绪难平。   他沉默着没有答她,锦瑟以为他害羞不好意思承认。   若他喜欢杨菁菁,或许可以请老夫人去杨家提亲。   如此一来,他不再孤单一人,她的使命也完成,岂不两全其美?   锦瑟思及此,便壮着胆子试探,“侯爷心仪的人,可是杨姑娘?”   高灿心中装着事,猛不丁听她提起“心仪的人是杨姑娘”,好像心底某处的隐秘被人窥探。   他眸色一冷,神情有些激动,沉眉呵斥:“胡说什么!”   锦瑟见他突然发怒,眼睫眨了下,不是杨菁菁吗?   那他为何如此珍藏杨菁菁带过的玉镯?   高灿稳住心神后,看小丫鬟正一脸疑惑打量他。   心中恼火,她还真是忠心,都答应护她了,还为老夫人来试探他!   眼神冷了下来,心中翻腾起怒火,“我是不是警告过你,不要随意猜测我的事?”   锦瑟本是一心为他着想,无端被他训斥,心中也有些委屈,却也知道自己如今无从反驳,只得垂下眼,“…奴婢错了。”   三番两次试探他的底线,她还真是老夫人忠心的棋子!   高灿厌恶她不知悔改,眼中已不见方才温和,腾地站了起来,“不想待在松涛苑,就给我滚回慈心苑去!”   说完没等锦瑟解释,甩袖走了。   锦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只觉得心中苦涩。   她的生辰,果然没有什么好事发生。   垂下眼忍着泪意将碗里的面一点一点吃完,再洗干净放回原处,她这才木然走回房里,和衣躺下。   高灿出了松涛苑,便往汀兰苑去。   王婆子看到他这时候出现,暗暗吃惊,忙垂首行礼。   “回去吧,今晚这里不用守。”   高灿摆手,将王婆子赶走。   落下锁,汀兰苑里只有他一人。   去到书房,他从怀中取出那碎了的玉镯,小心翼翼,一点一点修补。   高灿一夜未归,晨起回来换了衣裳就去上值了。   锦瑟早晨醒来,忐忑等着段嬷嬷来赶她走。   不过没等来段嬷嬷,却等来了邢嬷嬷。   邢嬷嬷身后跟着几名婆子,一来便不由分说命令:“把你的东西收拾好,跟我走。”   锦瑟心提了起来,难道高灿今早去慈心苑,和老夫人提出让她回慈心苑了?   “嬷嬷,是不是侯爷跟老夫人说了什么?”   邢嬷嬷微皱眉,没回答她的话,只冷冷道:“快去,不然就什么都别带。”   锦瑟心中不安,可任她如何追问,邢嬷嬷都不肯说,只让她快点收拾。   她对侯府虽然熟悉,可如今侯府已经没有她的位置,也不知邢嬷嬷要将她带去哪儿。   锦瑟醒来后没添过衣服,只收了两件半旧的。   邢嬷嬷见她才带一点东西,迟疑了下,终是没有多嘴,带着她出了慈心苑,一直朝侯府后院走去。   锦瑟见她不是带自己去慈心苑,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忙问:“嬷嬷要带我去哪儿?”   然而她没等到答案,几名婆子捂住她的嘴,将她抬出去,塞进早就等在外头的马车。 第29章 被迫   “邢嬷嬷,这是什么意思?”   锦瑟慌忙回头去找邢嬷嬷,然而邢嬷嬷只吩咐婆子好生将她送走,便转身离开。   两名婆子都是面生的,锦瑟不认得,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。   老夫人起初既然将她送去松涛苑,只要她没大错,还有利用价值,老夫人就不会动她。   除非她没有利用价值了。   锦瑟心突然刺了下,高灿真的将她送回慈心苑,由着老夫人处置吗?  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。   婆子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,勾唇冷冷嘲讽:“别对我们做出这副贱模样,我们不是男人,不吃你那套。”   “以为凭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勾引侯爷?也不看自己的身份,除了那点勾人的手段,哪一样能上得了台面?”   锦瑟无端被两个粗俗不堪的婆子辱骂,心中羞恼。   可她上辈子没遇过这种人,除了狠狠瞪她俩,她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击。   婆子见她这样,越发轻蔑奚落:“整个侯府都是侯爷做主,若没有侯爷点头,谁敢动松涛苑的人?”   “不怕告诉你,当初那些想爬侯爷床的,没一个能留在府中,都是侯爷吩咐送走的,你也不例外!”   锦瑟脸唰地白了,眼中泛起水雾。   不会的,高灿不是不讲道理之人,即便讨厌她,也…也不会不容她辩解,就草率送她离开。   锦瑟一遍一遍在心底安慰自己,直到马车出了城门,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。   马车一直行驶到太阳西斜,终于到了地方。   婆子粗暴将她拖下马车,就见一名皮肤黝黑,脸上有条疤痕,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迎上来。   和婆子见礼后,男人目光落在锦瑟身上,直勾勾盯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就移不开眼睛,“这位是?”   婆子道:“陈二,这是府中犯了事的,主子吩咐送来庄子上,交给你来安排。”  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淫邪,咧开嘴道:“既是主子交代,我定会妥帖安排。”   锦瑟怕得双腿打颤。   她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,就是去城外的寺里烧香。   这里看起来荒山野岭,男人的目光令她不安。   眼见婆子的马车就要走,她急忙追上去,“求嬷嬷带我回去,回去后我定会去侯爷和老夫人跟前认错。”   “侯爷和老夫人既送你来这儿,就没打算让你回去,好好在这儿待着吧!”   婆子撂下话,吩咐车夫快马离开。   不,高灿他不是狠心的人。   锦瑟不信,还想追上去,却被陈二扣住手腕。   手掌之下是滑腻柔软的肌肤,陈二心神一荡,看她的眼神越发放肆。   “你放开!”   锦瑟害怕,慌忙甩开他的手。   见他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,吓得腿都软了。   却知道不能留在这儿,强忍着恐惧,拔腿朝方才来的方向跑。   心底只有一个声音,那就是,离开这儿!   可惜她终究气力不如陈二,没多久陈二就追上她,一把将她抗在肩上。   锦瑟眼中溢满恐惧,惊慌地挣扎起来,“放开我!求求你放开我,只要你让我走,我回去定会给你钱。”   可惜对于陈二来说,钱哪儿有到手的美人诱惑?   嘿嘿笑道:“咱们今晚先圆了房,以后就是一家人,你和钱都是老子的。”   他将锦瑟扛回去扔在床上,便扑上来。   锦瑟惊慌之下向一旁躲开,叱道:“我是侯爷跟前的,你这么做,就不怕日后侯爷治罪吗?”   陈二一点儿都不怕,咧开嘴笑她天真:“你还做梦呢?侯爷若真的喜欢你,怎会舍得将你送到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?”   锦瑟眼泪差点滚下来。   她自然是知道高灿不喜欢她,她对高灿也没有男女情爱的期盼。   只是人心是肉长的,她在松涛苑这些日子,自问没有对不起他,他怎么能这么狠心,将她送到这虎狼窝来?   陈二彻底没了耐心,扑过来,“侯爷不疼你,老子疼。”   锦瑟为了稳住他,只得求道:“既然如此,我想先洗漱。”   陈二皱眉,有些不耐烦。   锦瑟忍着恶心放柔了声音道:“夜还长,咱们先洗漱再…”   脸已经红透,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。   陈二看她这副模样,整个身子都酥麻了,想到今夜她也跑不掉,好事不怕晚,便同意了。   “你等着,我这就去准备。”   转身急急忙忙跑出去。   与其留在这儿被陈二侮辱,不如拼死逃出去,便是死,也不能被凌辱死。   锦瑟咬牙,颤着身子从窗户爬出去。   她对此地不熟,跳下地后只敢往阴影的地方跑。   黑暗中她只管没命的跑,也不知跑了多远,直到天边泛白,她已经整整跑了一夜。   也不知是太过紧张,还是她太累了,似乎看到前方有人向她走来。   会是高灿来救她吗?   她身上狼狈,衣服被灌木勾破,鞋子也跑掉了,却不顾疼痛,拼命朝着虚幻的人影跑去。   “找到你了。”   当被人扣住手腕,她才清楚看清,前方没有人,是陈二追来了!   绝望之下,她身子一软,彻底瘫在地上   在手下的起哄声中,陈二将她扛回昨晚的房间。   锦瑟到了这地步,宁愿死,也不愿被人凌辱。   眼看陈二扑过来,她拔出头上唯一的发簪,朝自己脖颈一侧狠狠刺下去。   她这模样越发勾起陈二的征服欲,手一扬扣住她手腕,轻松就将发簪抢了去。   咧着嘴笑得淫邪,“倒是个烈性的,一会儿你可别求我。”   “你要做什么?”   锦瑟死也死不了,跑也跑不了,见他这副急色的模样,心跌到了谷底。   陈二吩咐手下送了一套嫁衣进来,知道锦瑟肯定不会服从,便派两名妇人来帮她换。   “不要过来!”   锦瑟一身疲惫,身子也软绵绵的,不知是不是昨晚跑得太累,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。   看到妇人要来脱她衣服,抗拒地向床边躲。   陈二是道上混的,有几个手下,平日里没少干偷鸡摸狗,奸淫辱掠之事。   两名妇人收钱办事,上来合力将锦瑟身上衣服脱去,给她换了一身嫁衣。   这衣服不是给锦瑟做的,不合身,紧得将她玲珑身段清晰勾勒。   陈二一进来便看到这幅美景,眼冒绿光,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扑过来,嘴里不干不净道:“娘子,为夫来了。”   “混…蛋!”   锦瑟忍着眩晕,向一旁躲去。   奈何她浑身绵软,哪能躲得过陈二孔武有力的步子,很快就被他搂住腰,按在怀里。   锦瑟胃中翻滚,身上却越发热了起来,意识也越来越模糊。   “放开我!”   肯定是这陈二给她喂了什么东西,锦瑟不愿被辱,咬破舌头,强迫自己清醒。   “今日过后,老子也是睡过侯爷女人的人,说出去够老子吹一辈子。”   陈二看她这副模样,早就酥了半边身子,一张猪嘴便凑了过来。   锦瑟躲不开他的挟制,转过脸拼命躲,“住…住手!”   可绵软脱力的手哪里推得动一个彪形大汉,落在陈二身上,越发抓心挠肝,誓要将她吃干抹净。   眼见他要脱去自己的衣服,锦瑟绝望得眼中滚下泪来。   高灿,他怎可如此狠心?   她不想这样被人凌辱!   锦瑟狠狠咬破舌头,疼痛让她短暂清醒,找准了陈二脖颈,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。   “啊!”   杀猪一般的嚎叫从陈二嘴里喊出来,紧接着一股重力将房门踢开。   “狗东西,我的人你也敢染指!”   高灿眼底蕴染猩红戾气,一脚将陈二踢开,手中的剑同时凌厉刺出,生生将陈二搂着锦瑟的一条胳膊削断。   “啊!!!”   又是一阵哀嚎声响彻这寂静的庄子。   一定又是错觉吧?   锦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直到倒下之前被高灿接住。   当身子落入男人坚实滚烫的怀中,她眼中露出恐惧,奋力挣扎,“放…放开我…” 第30章 我做你的解药   高灿眼眸冰冷得吓人,脱了外衣将她包裹后抱了起来,声音里还裹染着一丝戾气,“别怕,我来救你了。”   因为他的靠近,身体里升腾起一股热气。   锦瑟难受,却越发控制不住想靠近身边的热源,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呢喃道:“别…别碰我,我…我…杀了你…”   高灿见她这副模样,眼眸一暗,将这里交给明扬,转身抱上马,飞奔回侯府。   回到自己房中,他吩咐段嬷嬷在浴桶里加满冷水。   将所有人赶出去后,他将锦瑟扔进浴桶里。   锦瑟一路回来,靠着意志支撑着,此时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,冷水无法将她唤醒。   一手拉着高灿的手,一手将自己衣服扯开,嘴里声音软得像一滩水,一双眸子氤氲着水雾,娇滴滴的,委屈地求着,“救…我…”   高灿眼中翻涌着杀气。   如果他没猜错,陈二那狗东西给她喂了烈性的催情药。   一路上,他目睹小丫鬟拼命地自救,她甚至将自己的舌头都咬得千疮百孔,如今唇上还染着红艳艳的鲜血。   锦瑟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,一手将不合身的嫁衣扯至肩膀,露出白里透红的姣美身段,极力用仅存的理智呢喃道:“出…出去…”   高灿眼眸一暗,按住她还要继续的手,本意是想阻止她,却被她如获至宝一般,拉至身前,   借着他的手使力,从浴桶里站起来,绵软的双手便去拉扯他的衣服,甚至欺身上前,吻上他线条冷硬的下颌,软绵绵地求道:“帮帮…我…”   高灿只觉得浑身也烧了起来,拦住她无意识的动作,喉咙忍不住滚了下,却冷冷问道:“可知道我是谁?”   娇憨的声音软软道:“高…高灿…”  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,锦瑟被高灿抱着朝床边走去。   她甚至忍不到床上便将身上的嫁衣脱去,手攀上他的肩,越发贴近了他,想得到更多。   屋中呼吸滚烫交缠,灼热了窗外的秋色。   从日头高悬,一直到夜幕降临,帐幔之后才归于安静…   夜已深,慈心苑里灯火通明,却从未像今夜这般低压凝重。   看到高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来,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疲意。   不等高灿开口,她便先问:“灿哥儿可是为了锦瑟丫鬟来?”   昨日锦瑟失踪,他将邢嬷嬷抓起来拷问,一点都不顾邢嬷嬷是她身边跟了多年的老人。   如今邢嬷嬷还奄奄一息躺在柴房。   高灿眉眼冷冽,眼中怒意翻腾,“一个小丫鬟,何至于让老夫人下此狠手?”   生辰宴过后,老夫人断断续续喝药,身子并未有起色。   一阵咳嗽过后,她缓了口气,道:“当年老侯爷瞒着我,偷偷在外头养人,生下你的父亲,我虽生气,却从未想过害他。”   “后来得知有你,我让你认祖归宗,你的责任,便是保我大房子孙延绵,爵位不落入他人之手。”   高灿眼神冰冷,并未因为她的话而有任何的松动,“我日后会从老侯爷兄弟的子孙中,挑一个好的来承袭大房爵位,不会让爵位落入二房之手。”   老夫人有些震惊,他明明正值青年,为何要多此一举?   成亲对他来说,是什么难事吗?   高灿并未解释,目光扫过屏风,隔着屏风,冷冷警告:“我可以不追究昨日之事,也请老夫人告诫李家姑娘,让她尽早寻一门好亲事,才是正经。”   灿哥哥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!   他怎可为了个贱婢不娶她?   屏风后的李静仪,气红了眼,便想要出来当面质问,却被婆子拦住。   高灿看着屏风后焦灼的背影眼底掠过冷意,漠然收回目光。   “娶妻生子,人之大事,侯爷为何如此抵触?何况她一个低贱的丫鬟,难道在你眼里,静仪还比不过她吗?”   老夫人震怒,但他怎可为了个丫鬟,这般威胁她,这般轻视静仪?   丫鬟而已,影响不了他的决定。   他只是现在不想娶妻,无论对方是谁。   高灿不想做这些无意义的解释,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,便不会再留。   起身行礼,“我言尽于此,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还请老夫人好生养病,莫要为了别的事费心劳神。”   他不等老夫人说话,便已转身离开。   老夫人有些浑黄的双眼此时散发出凌厉,朝他背影看去,“我当初送锦瑟去你身边,是希望她能教导你。”   “我也答应过她,等你娶妻后,允她生下一儿半女,如今看来,她倒是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。”   高灿脚步顿了下,却没说什么。   等到高灿走了,李静仪挣脱嬷嬷,跑出来,眼里含泪,“姑祖母…灿哥哥怎能如此狠心?”   老夫人为了保她,差点和高灿撕破脸,见她如今还不知悔改,顿时有些气闷。   按了按起伏的胸口,吩咐婆子:“给李家送信,叫阿澈来接她回去。”   松涛苑里,锦瑟惊醒,看着熟悉的床榻,她眼神有一瞬的迷茫。   片刻后反应过来,她在侯府,在自己的房中。   好像是…高灿救了她。   她得救了!   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令她差点滚下泪来,掀开被子她就想下地。   脚一踏在地上,她双腿发软,差点站不稳,身上一阵疼痛,仿佛被马车碾压过,散架了般。   为什么会这样?   锦瑟震惊的同时,突然昨日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。   高灿…帮帮我…救我…   那一声声娇软的呼唤,不安分的双手主动攀附他的自己,以及滚烫的记忆,在她脑中“嗡”的一声炸裂开来。   锦瑟忆起那些荒唐事,事后还泛着潮红的脸颊霎时失去血色,惨白一片。   她,竟然,主动对高灿寻欢…   日后,她有何脸面面对他? 第31章 你是我的人 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   锦瑟先是听到声音,身上一颤,抬眼便撞上高灿略有些清冷的眼眸,正站在门边看她。   昨日一幕幕闪过,锦瑟脸上腾地烧了起来,羞得无地自容,慌乱转过身背对着他。   高灿微皱眉,目光落在她白里透红的脚踝,如今上面布满细小的伤痕,眼眸不禁有些沉,“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   这…这是什么鬼话?   锦瑟心中装着事,这话听在耳里,太过亲密,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她的天灵盖,白皙的脸颊霎时爆红,原本打颤的腿此时支撑不住,晃了一下。   高灿上来直接打横将她抱起,放回床上,神色一如往常冷淡,只是语气温和了许多,“若还觉得不适,一会让段嬷嬷请郎中来瞧。”   她脚掌上的伤,段嬷嬷已经清理过,催情药应该已经解了。   但舌上的伤,恐怕近两日都会影响说话和进食。   他离得近,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脸颊。   锦瑟瞪大眼睛,身子僵直,羞耻得好想此时天上劈下一道雷,将她劈死算了。   高灿见她神色有异,又不说话,眸色微沉,命令道:“张嘴。”   做…做什么?   锦瑟眼睫颤了下,一时没反应,高灿没耐心,手掌捏住她下巴将她嘴巴打开。   当触目惊心的伤口展现在他眼前,高灿眸光不禁闪了下。   昨日她必定受了很多苦,轻轻松开手,他温声道:“我已砍断陈二的胳膊,昨日的事也不会传出去,你放心。”   “还有,”   他咳了声,“那陈二给你下了烈性催情药,没有解药你会被药性折磨死。我不是趁人之危之人,昨日一切皆是权宜。”   昨日她不清醒,但他不是。   本可以一走了之,让她独自承受,是生是死就看她的命。   鬼使神差,他留了下来。   高灿不想去深究自己当时的想法,横竖她本就是他的通房丫鬟,“你既是我的人,日后松涛苑也会有你一席之地。”   “想要什么,就去跟明扬说,他如今管着松涛苑的库房,你可以找他支取银子买任何东西。”   这不对,她和他,怎可是这种关系?   锦瑟慌乱得不知说什么好,脸颊因为羞耻越发白里透红,红艳艳的,娇媚无比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不由得移开目光。话已说完,他起身便要往外走。   锦瑟情急之下拉住他的手,当掌心触到他有些温热的手掌,却又触电一般慌忙松开。   高灿停住脚步,有些不解地看向她。   锦瑟羞红了脸,却是要和他说清楚的,“昨…昨日一切只是意外,药性使然,不是我本意,还请侯爷…忘了吧。”   高灿脸色有些不好看。   分明就是老夫人送给他的通房丫鬟,用尽了手段爬床,还贪图着日后有一儿半女傍身,如今又做出这副极不情愿的模样。   到底哪副面孔才是她?   “随便你。”   他已给她体面,既然不想要,以后就不要耍别的手段。   冷冷扔下话,他头也不回去了书房。   门关上的那一刻,锦瑟捂着脸,将自己埋进被子里,真希望一觉醒来,一切都没发生过。   却偏偏天不遂人愿。   没多久,段嬷嬷便来请她,“李公子和李姑娘来看望姑娘,侯爷请姑娘去书房呢。”   锦瑟现在没脸见高灿,只想装死,拜托段嬷嬷,“麻烦嬷嬷回侯爷一声,就说我身上不好,多谢李公子和李姑娘的好意。”   段嬷嬷应了声,回去报给高灿。   没一会儿,李云澈便拉着李静仪过来,在她门外作揖,   “小妹刁蛮,差点酿成大祸,云澈带着小妹给姑娘赔不是,希望能得到姑娘原谅。”   高灿对外只说锦瑟去庄子上遇贼了。   李云澈知道是妹妹闯下的祸,心中过意不去,押着妹妹来给锦瑟赔罪。   他没有因为她是丫鬟就看轻她,以她如今丫鬟的身份,李云澈能做到这样,已是极为难得。   到底是侯府客人,锦瑟想了下,开门出来还礼。   “我只是个丫鬟,担不得李公子如此大礼。”   怎么担不得?为了维护妹妹的名声,这件事不能声张,受委屈的只有她。   终究是李家欠她一个公道。   李云澈一脸惭愧,“庆幸姑娘没事,日后姑娘若有难处,就来找我,我定会尽力帮忙。”   这让锦瑟有点儿意外。   她如今的身份,便是猜到背后之人是李静仪,也无法为自己讨公道。   在主子眼里,她一个丫鬟的尊严和生死,无足轻重,便是李云澈不来道歉,这件事也会轻飘飘揭过。   他如今来,便是他的心意,锦瑟想通了,朝他笑道:“李公子客气,多谢你来看我。”   李静仪看锦瑟没缺胳膊没缺腿,不满地嘟囔,“不是好好的吗?只会装可怜迷惑兄长和灿哥哥。”   “静仪,住口。”   李云澈看到妹妹这不知悔改的模样,有些头疼,呵斥一声,警告她不要无礼。   她死里逃生,始作俑者却还这般毫无歉意,锦瑟恼怒,看李静仪只觉得厌烦,   不想应付她,冷冷道:“奉劝李姑娘一句,人在做,天在看。”   小小年纪心思如狠毒,也不怕遭报应。   说完她朝李云澈微微欠身,反身关上门。   “你看那她张狂样儿!”   李静仪气炸了,若不是有兄长拦着,只怕真要冲进屋里将锦瑟扭起来打。   李云澈只觉得头疼,吩咐嬷嬷将她送回慈心苑,转去找高灿。   “舍得回来了?”   高灿看李云澈春风得意的模样,脸色不由得沉下来。   “我来给明熠辞行。”   李云澈何时见过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,一时有些诧异,片刻后回过神来,忍不住调侃:“没想到明熠如此在意锦瑟姑娘。”   高灿不悦皱眉,“胡说八道什么。”   一个心思不正的通房丫鬟而已,何至于让他在意?   李云澈笑笑,没有继续深究,反倒是为他担忧,“那陈二虽有诨名在外,但到底没有酿成大错。”   “你砍了他胳膊,又将他关进死牢,几乎是宣判了他的死罪,这么做,只怕你的仇家会利用这件事弹劾你。”   高灿不屑,“我会怕他们?”   他还怕那些人不去皇帝老儿面前弹劾他,不这样的话,他怎么抓出池底的鱼?   李云澈见他有计较,便也不再劝,告辞他出来。   在拐角遇上锦瑟,见她慌张,便关切问道:“姑娘怎么了?”   “没…没有。”   锦瑟不知如何面对高灿,生怕在园子里遇上他,见是李云澈,心中有松一口气的感觉。   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,欠身离开。   谁知道没走多久,抬头就见高灿正站在前方,眼神幽幽,不动声色地看着她。   锦瑟心陡然漏了半拍,想也不想转身就跑。 第32章 跑什么,他是豺狼虎豹吗?   高灿看一眼李云澈离开的方向,眼神一冷。   今早迫不及待和他撇清关系,却在园子里和李云澈眉来眼去,有说有笑。   当真是没将他放在眼里。   高灿脚步比思绪先一步做出反应,朝锦瑟逃跑的方向走去。   他腿长,锦瑟本来脚底上有伤,没跑多远便被他挡住去路。   急急收住脚步,双手还是免不了撞上他的胸膛,锦衣之下是温热坚硬的触感,她仿佛烫手一般缩了回来,急忙跳开。   心咚咚咚地跳着,目光无措乱瞟,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。   “跑什么?”   高灿背手而立,看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,心里恼火得很。   “不是的,我…奴婢只是想早点回去。”   锦瑟不善说谎,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,听在高灿耳朵里,越发觉得刺耳,眸色一沉,冷冷道:“方才怎么不跑?”   “什么?”   锦瑟有些茫然,抬眼便撞上他幽幽的眼神,心咚地跳了下,慌忙错开。   “身上不好就回去好好待着,以后还怕没有你的机会?”   高灿觉得自己跟个小丫鬟讨论跑不跑属实有点蠢,扔下一番阴阳怪气的话,沉着脸转身回了书房。   面对他已经让锦瑟心焦力疲,无心再去深想他方才那一番话的意思,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中,再也不敢出门。   下午的时候,杨菁菁来找高灿,顺路看望锦瑟。   她带了点心来,用小篮子装着,在锦瑟面前放下,露出腕上的玉镯。   锦瑟目光却被她身上的衣服吸引。   她今日穿一身天水碧色花罗裙,裙边用细线绣了荷花,走起路来若隐若现,瞧着甚是清雅。   倒是巧了,这颜色和料子也是她上辈子极爱用的。   她那时喜欢让绣娘在袖口和裙边绣上荷花,今日瞧杨菁菁这一身,便觉得亲切,忍不住夸道:“杨姑娘今日的衣裳真好看。”   这衣裙她花了不少心思,没想到让锦瑟看了出来,杨菁菁笑着谢过锦瑟,便拉着她的手叹道:   “听闻姐姐被歹人掳了去,在外流落一天一夜,一定很害怕吧?”   她将“在外流落一天一夜”说得意味深长,锦瑟起初以为自己多想,却听她幽幽道:   “姐姐与歹人困了一夜,还不知被那歹人如何羞辱,邢嬷嬷倒好,只是关了几天柴房就放出来,真是便宜了她。”   杨菁菁看似天真的眼中盈了泪光,看她的眼神充满同情,锦瑟突然觉得恶心。   什么与歹人困了一夜,没有的事如此说出来,好像她已经和歹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。   她心中恼怒,从未想过,上辈子的侄女儿,竟是第一个如此侮辱她的人。   眼见锦瑟脸色有异,杨菁菁只当自己说到了她的痛处,唇角微扬,擦了泪,有些不好意思,   “瞧我,姐姐经历这样的事,心中必定难过,我还在姐姐面前提起,真该死。”   锦瑟不喜她人前一套,人后一套的做派,也敛了笑容,“杨姑娘想来听错了,我没被歹徒困一夜,是侯爷…赶到救了我。”   提起高灿,那羞耻的画面便在眼前浮现,她脸上一热,悔得差点想咬掉自己舌头。   “是吗?那真好。”   杨菁菁没想到她一个丫鬟,敢将喜怒摆在脸上,笑容不免淡了几分。   她本就只是想让锦瑟看看她手腕上的玉镯,见她不上道,便也没必要留下来和个丫鬟说话。   寻了个由头离开。   锦瑟送她出门,才刚走出来,就见高灿正从外头回来。   猛然撞上他清冷的目光,锦瑟心中慌乱无措,下意识转身。   她想逃。   她也这么做了,几乎是用跑的,回屋关上门后,她蹲在地上,连带捂住脸的双手都泛着羞臊的红。   高灿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门上,眼底已隐隐压抑不住怒意。   一整天了,见他就躲!   他是什么豺狼虎豹吗?还是那天委屈她了?   恰逢这时,老夫人院里的丫鬟送来几味补身的药,说是老夫人赏给锦瑟的。   见高灿也在,小丫鬟慌忙过来见礼并禀报给高灿。   高灿心中憋着一股气,冷冷道:“你们慈心苑的事,给我说做甚?”   说完甩袖回了书房,留下吓得不轻的丫鬟,和有些意外的杨菁菁。   他这话里的意思,是不承认锦瑟是松涛苑的人?   如此说来,他并未相信锦瑟。   一个丫鬟罢了。   杨菁菁想明白后,轻笑了声,朝书房去找高灿。   高灿方才只顾生气,如今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,一时有些迟滞。   杨菁菁看在眼里,唇角扬了起来,柔声道:“老夫人真疼锦瑟姐姐,自己都病着,还想着姐姐。”   忆起那晚老夫人的话,高灿眼眸一冷,没有接话。   杨菁菁好不容来一趟,自然不愿意一直提别人。   瞥了高灿一眼,有些担忧道:“听闻近日有人弹劾表兄,说…表兄为了女子,公报私仇,有损皇城司公正。”   “祖父担忧表兄被万岁责罚,吩咐我来劝劝表兄,行事莫要大意。”   高灿只是微一挑眉,并不在意,“那便替我向杨大人道一声谢。”   他还有事要做,杨菁菁不好打扰,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丫鬟离开。   锦瑟一连两天都不敢出门,生怕会在园子里遇上高灿。   这天她特意等他去上值,才打算出门去找段嬷嬷。   却见几名小厮抬着高灿匆匆朝房里去。   高灿身上衣裳还染了鲜红的血迹。   她吓了一跳,拉住后头进来的明扬问:“侯爷怎么了?”   “侯爷被万岁责罚,伤势不妙。”   明扬还要赶着去请郎中,担心段嬷嬷一人忙不过,忙请了锦瑟:“麻麻烦姑娘先将侯爷外衣脱去,免得一会儿血干了,剪不下来。”   他说完便转身跑出去。   锦瑟想起方才看到高灿被鲜血染红的后背,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别扭和羞臊,慌忙抬脚进屋。   他背上的衣服都被打烂,布料扎进肉里,已经分不出是肉还是布。   高灿正想骂那行刑的宦官下手太狠,抬眼就见小丫鬟盯着他的背,泪眼朦胧,一副被吓坏的模样。   他脸一沉,“你进来做什么?” 第33章 那天委屈你了?   “你伤得很重。”   锦瑟见他伤势严重,想起方才明扬的话,忙吩咐段嬷嬷:“麻烦嬷嬷去准备一盆干净的热水和纱布来。”   段嬷嬷见她沉稳,应了声,忙跑出去准备。   这只是外伤,还不知内伤如何。   锦瑟能做的不多,得先趁着血迹未干先将布料挑出来,一会儿他也少受点罪。   此时也顾不上害臊了,过来便要脱高灿的衣服。   “住手。”   明明方才还是一副惊慌的模样。   更早的时候,还避着不见他。   这时候又是一副无畏的样子。   高灿扣住她手腕,幽深锐利的眼眸紧紧打量眼前女子。   因为他的碰触,锦瑟手腕处传来一阵热流,烫得她的手忍不住抖了下。   掩下心中羞耻,她柔声道:“你后背的衣服和血肉黏连,得尽快处理,奴婢会轻一点的。”   她眼神虽然还是躲避着他,但眼中却是染着水雾,红通通的。   猛一瞧还以为是担心他才哭成这样。   高灿没有说话,默默松开手。   锦瑟将他的外衣和中衣脱去,便只剩一层薄薄的里衣。   里衣之下,是他坚实健美的肩胛骨和肌肉,充满着力量。   她手一颤,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,脸比起煮熟的虾子还要红透。   “怎么?”   高灿见她没有动作,转头瞟了眼。   “你忍一忍。”   锦瑟稳住心神,将他最后一层里衣剥去,随手拉过被子,盖住他腰腹以下矫健的长腿。   净了手,靠近了小心一点一点将他伤口上碎布料挑了去,又用干净的纱布将后背的血迹清理干净。   “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   他整个背都快烂了。   锦瑟看着眼眶忍不住又红了,打成这样,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。   以他的身份,还有谁敢这么打他?   没等高灿答她,明扬领着郎中匆匆赶来。   幸亏有锦瑟先将碎布挑了去,郎中连连称赞,将伤口处理了,吩咐好生照顾,尤其是注意夜里别发起高热。   郎中走后,明扬去抓药,段嬷嬷将高灿染了血迹的衣裳拿出去清洗,屋中便只剩下锦瑟。   高灿见她从方才起就没离开过,将她叫到跟前,眼神幽幽:“前几天为何躲着我?可是觉得那天委屈你?”   锦瑟眼睫一闪,脸唰地热了起来,下意识便想向后退开。   高灿已经料准她会这么做,扣住她手腕,深邃的眼眸一寸一寸变得锐利。   锦瑟慌乱,忙解释:“不…不是的,不是委屈…”   不委屈,那便是欢愉?   话一说出口,锦瑟脸上就烧了起来,恨不得咬了舌头钻进地缝里去。   高灿却觉得无趣。   嘴里说着不委屈,表情却是如此抗拒。   洁身自爱二十多年,他如今活脱脱成了强迫柔弱女子的风流纨绔。   他气恼,松开手冷冷问:“以前照顾过生病的人?”   如此沉稳,一点都不惊慌,还知道吩咐段嬷嬷准备热水和干净的纱布。   “奴婢…见过。”   锦瑟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。   上辈子她的确照顾过生病的夫君,但这具身子的主人,在老夫人院里只是个三等丫鬟。   老夫人便是生病,也轮不到她照顾。   高灿一看就知道她撒谎了。   就像方才嘴里说着不委屈,脸上一副视他如洪水猛兽的表情。   这副模样让他看了心烦,脸色沉下,“出去!”   锦瑟也想逃离他身边,垂着眼,转身忙忙出了门。   高灿看她这逃命似的步子,心里一股邪火猛往上窜。   锦瑟才刚从屋里出来,就见杨钿儿一脸怒气从外头走来,见到她,眼神一冷,“贱婢,若不是为了你,灿哥儿何至于惹怒万岁,连累我侯府?”   原来高灿的伤是被万岁打的,但怎么是因为她?   她如今只是一个内宅身份低微的小丫鬟,何至于会让高灿为了她惹怒万岁?   锦瑟蹙眉,“二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  杨钿儿只当她装傻,眼神更是严厉,“如今外头都在传灿哥儿为了你,罔顾人命,不顾皇城司公正,这才惹恼万岁。”   “你这祸家乱家的贱婢,留着也是祸害,来人,将她押去柴房,等灿哥儿好了叫人牙子来发卖。”   锦瑟惊讶,高灿那天说过已经砍了那陈二的胳膊,如果只是这样,不至于惹怒万岁。   眼见她的丫鬟便要上来,锦瑟眼眸一冷呵止:“站住,这里是松涛苑,侯爷在,还轮不到你来做主。”   杨钿儿怎会将一个丫鬟放在眼里?   何况今日她就是来给高灿不痛快的,见锦瑟不服管教,越发将这事闹大,“贱婢!你害了侯爷,害了我侯府,便是老夫人来了,也不会保你。”   说着命令丫鬟上来扣住锦瑟。   锦瑟看一眼屋里,高灿还没睡,屋外如此吵闹,他不会听不到,却没发话。   他是在气恼她吗?   她叹一声,收回目光。   如今以她一个丫鬟的身份,是无法对付杨钿儿的。   但她也不想让杨钿儿捏扁搓圆拿捏。   杨钿儿看起来是在打压她,可句句都在说高灿害了侯府,这背后的心思,昭然若揭。   高灿不会听不出来。   她心思一定,看向从外头走进来的明扬,神情突然染了几分严厉,“明扬,将这几人赶出去,免得吵闹扰了侯爷养伤。”   明扬愣了下,很快反应过来,转头朝几个准备扣住锦瑟的丫鬟冷冷道:“这里是松涛苑,还轮不到你们来放肆。”   杨钿儿恼怒,“明扬,就是这丫鬟害了灿哥儿,害了侯府,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。”   打归打,万岁怎会为了一点小事,就废了侯爷爵位不成?   明扬一副笑脸,只管恭敬道:“锦瑟姑娘的错处,自有侯爷说话,万岁便是再如何生气,侯府还是侯爷做主,二夫人您说是不是?”   杨钿儿听出他话里的警告,心中气恼,却也明白他说的没错。   沉默了瞬,缓和了脸色,“既如此,灿哥儿好好养伤,日后谨言慎行,免得让人抓了错处。”   “我们走。”   说罢领着丫鬟大摇大摆走了。   “方才多谢你。”   锦瑟松了口气,朝明扬笑了笑。   “应该的,锦瑟姑娘别放在心上。”   明扬摆手笑笑,这才推门进去。   一进来,就觉得侯爷看他的眼神莫名的带着股凉意,明扬摸一摸脖颈,立即反应过来,赶忙认错:“小的知错,不该多管闲事。”   “关上你的嘴。”   人长得不周正,笑起来更是有碍观瞻。   “是。”   明扬立马端正了脸色,收起笑脸,“地牢那边传来消息,陈二招了,他当年只是个喽啰,参与了劫持但没见过杨家公子。”   “据他招供,杨家公子被头目带走,这些年杳无音讯,他也不知道下落。”   高灿命令:“让他描述那头目的模样,找画师画出来分发下去,吩咐下面的人注意。”   明扬应了声,转身出去安排。   高灿伤势严重,夜里需要有人守夜。   他身边向来不留照顾的丫鬟,如今明扬又被他派出去办事。   锦瑟只得和段嬷嬷轮流守夜,段嬷嬷守上半夜,她守下半夜。   如此一来,也可以避免见面尴尬。   夜里锦瑟换下段嬷嬷,搬了个小杌子在床边守着。   没一会儿,便听到床上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   锦瑟吓了一个激灵,忙起身去摸他的额头,果然是发起了高热。   她慌了起来,正想要叫段嬷嬷,却被高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,沙哑的声音染了几分痛苦,低喃着:“…我以后护你,不让那混蛋欺负你…” 第34章 他要保护谁?   保护谁?   虽然知道他现在说的是呓语,锦瑟还是有一种窥探了他人私隐的羞愧。   似乎是将她当成了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,他紧紧握着不肯松开。   锦瑟只得试着唤道:“侯爷,醒醒。”   高灿不依,越发用力握着她的手,迷糊中还与她十指紧扣,生怕她离开一般。   锦瑟羞窘,不能任他这样下去,忙压低声音,“高灿,醒醒。”   “….别走。”   谁知道高灿听到了有人唤他的声音,越发扣紧了她的手。   手心的滚烫提醒着锦瑟,他起热,要快点叫郎中来。   她顾不上羞臊,柔声哄道:“你放心,我不走,我只是去请郎中来。”   说了两遍,高灿终于不再呢喃,却突然睁开眼睛。   锦瑟方才为了哄他,俯着身子靠近了他的脸,突然撞上他深邃锐利的眼眸,心陡然漏了半拍。   不过这种紧张被他醒来的喜悦所覆盖,她惊喜道:“你醒了,我马上去叫段嬷嬷请郎中来。”   高灿微皱眉,松开手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,再瞥一眼还残留着余温的手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。   郎中就在松涛苑,段嬷嬷很快就将他请来,经过一番努力,天快亮的时候,高灿终于是降了热睡过去。   锦瑟累了一夜,趴在他的床边也睡了过去。   迷糊中听到屋外有人说话便醒了过来。   她一醒,便先去试探高灿的体温,手刚触上他额头,便见他睁开眼。   四目相对,锦瑟心一紧,手也无措地颤了下。   好在他已经彻底退热,她慌忙收回手,听到外头杨钿儿的声音响起,才稳住心神柔声问他:“需要让明扬将二夫人请回去吗?”   高灿声音冷冽,“不用,让她进来。”   锦瑟起身开门,看到杨钿儿身后站着的人,脸色微微一变。   杨钿儿身后跟着的,是她上辈子的丫鬟青黛。   她生病时,就察觉青黛心思有异,只是那时她病着,没有心力去求证。   如今她跟着杨钿儿,似乎印证了猜测。   杨钿儿没留意锦瑟的神色,呵斥道:“锦瑟!你好大的胆子,昨夜灿哥儿起热这么严重的事,竟无人来报,若是灿哥有什么三长两短,你担得起吗?”   大房和二房向来各过各的,也不知杨钿儿一清早发什么威风。   锦瑟曲膝行礼后,便说:“我已派人报给老夫人,二夫人今早去请安,想来老夫人应该告诉二夫人了。”   杨钿儿脸色不好看。   她根本就见不到老夫人。   她近日频繁往大房这边来,老夫人不喜高适,自然懒得搭理她。   锦瑟知道其中缘由,几句话就说中杨钿儿痛处。   眼见杨钿儿要发怒,不想被她羞辱,她转身前客气提醒:“侯爷已经醒了,请二夫人进去。”   听到高灿醒了,杨钿儿这才恶狠狠瞪了眼锦瑟,带着青黛进屋。   一进来便端了笑脸,拿捏长辈的架子,“这是青黛,灿哥儿想来不陌生,是姐姐当初跟前侍候的,对姐姐一片忠心。”   “得知灿哥儿的松涛苑没有主母,青黛放心不下,求我将她带来。”   青黛忙跪下:“夫人当初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侯爷,奴婢愿留在松涛苑,替夫人照顾侯爷,直到松涛苑添了主母。”   哪有这回事?   锦瑟有些恼,她当初也没说放心不下高灿呀。   青黛怎可胡编乱造?   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青黛,高灿沉郁的眼底似有波澜涌动,却没有多问什么,淡声道:“既如此,你便留下。”   锦瑟更是吃惊,高灿不喜欢别人往松涛苑塞人,如今竟因为青黛几句话,就决定留下她?   她好奇地看向高灿,本想打量他今日为何这么好说话,就见他也抬眼,淡淡看向她。   锦瑟愣住,慌乱错开目光。   她实在做不到冷静面对他。   高灿眼底不悦,哼了声。   杨钿儿看在眼里,和青黛交换了个眼神,寒暄了几句,临走前吩咐青黛:“你身上可是代表杨家,代表姐姐,日后好好照顾灿哥儿。”   青黛恭敬应是。   锦瑟只觉得两人这番话听起来像在密谋什么,莫名不喜。   杨钿儿走后,高灿喝了药便又睡过去。   青黛自告奋勇,笑着道:“嬷嬷和姑娘昨晚守了侯爷一夜也累了,回去休息吧,这儿有我呢。”   “你跟段嬷嬷先去看住的地方吧。”   锦瑟知道杨钿儿觊觎高灿的爵位,如今青黛跟着杨钿儿,是否忠心还不清楚,怎可放心让她一人留在房中照顾高灿?便笑着拒绝。   青黛脸色有些不好看,却因为刚来,不好发作,只得跟着段嬷嬷出去。   锦瑟累得很,守着守着便趴在高灿床边睡了过去。   高灿期间起来过一次,锦瑟侍候他喝了药,便又睡下。   他睡,锦瑟便也忍不住困意跟着睡去。   也不知过了多久,锦瑟被青黛推醒。   青黛对锦瑟一直睡着很不满,眼神轻蔑道:“姑娘是照顾侯爷,还是想在侯爷房里睡?”   锦瑟岂有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,又羞又恼,眼神不自觉严厉起来,“侯爷还没醒,轮得到你在此放肆?”   高灿孝顺是出了名的,青黛自持曾是汀兰苑侍候的,如今又有杨钿儿撑腰,根本没将锦瑟放在眼里,冷冷道:   “姑娘也知道侯爷在养伤,你衣衫不整趴在侯爷床前,让侯爷如何能安心养伤?”   说这话的人,是她上辈子的丫鬟,怎么不让锦瑟气恼。   她若是忠心,就不会在高灿养伤的时候,还在房里闹成这样。   锦瑟眸色一冷,叫来明扬,“将她送回去二房,侯爷醒了,我来承担。”   明扬第一次见她如此恼怒,有些惊讶,瞥一眼已经睁开眼的高灿,咳了声提醒,“姑娘,侯爷醒了。” 第35章 被珍藏的香囊   高灿醒了?   那方才青黛说的话,他是不是也听到了?   锦瑟突然紧张,担心自己真的衣衫不整,忙转过身理了理衣裳。   “吵什么?”   高灿目光漠然掠过她慌乱的动作,声音冷淡威严。   青黛忙跪下认错:“侯爷恕罪。您如今养伤,跟前离不得人,奴婢担心您醒了身边没有趁手的人,这才想和姑娘换一下。”   这话听起来,就像是她无端发难,而青黛自己一点错都没有。   以前的青黛话少,性子也软,可方才训斥她的模样,哪里像个软性子的人?   当初她和杨钿儿的姐妹情谊早就消磨光,青黛作为她的丫鬟,十分清楚。   她若是念着主仆情谊,就不会投靠杨钿儿。   如今突然出现,指不定是杨钿儿用来对付高灿的棋子,松涛苑不能留她。   高灿目光淡淡扫过来。   锦瑟一时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他,目光轻轻避开他的,垂首解释:“青黛没照顾过侯爷,不知道侯爷习性,奴婢想着侯爷喜静,便让她先回去二夫人那儿,等侯爷康复,再将她请回来。”   只要送走她就好,高灿也不会刻意将一个丫鬟请回来。   青黛冷笑,“奴婢当初在汀兰苑照顾侯爷时,姑娘还不知在哪儿。”   这话锦瑟竟不能反驳,论起来,她当初的确让青黛给高灿做过衣服。  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,来松涛苑还不足两个月。   高灿会念着当初做衣服的情谊吗?   锦瑟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高灿,就见他沉郁的目光也盯着她,冷冷道:“松涛苑还轮不到你来做主,出去。”   锦瑟脸一白,他难道看不出来,青黛如今已经投靠杨钿儿了吗?   青黛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,神色也变得严厉,俨然松涛苑的老人一般,呵斥道:   “还不出去?还是你想辜负侯爷和老夫人信任,在松涛苑耀武扬威?”   锦瑟心里憋得慌,却见高灿眼皮动都没动一下,并未出言阻止,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。   她气恼又失望,只得转身出来。   夜里她放心不下高灿的伤,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他。   谁知才到门口就被青黛拦下,“侯爷已经歇下,姑娘请回吧。”   高灿屋里分明还亮着灯。   锦瑟恼怒,声音不自觉便染了几分严厉,“郎中说侯爷夜里怕是还会起高热,我要进去看他。”   青黛并未将她放在眼里,冷着脸呵斥:“侯爷吩咐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   灯影映照下,一道端正挺拔的身影坐在桌案翻着文书,对一墙之隔的门外发生的一切,置若罔闻。   他伤得那么重,昨夜才发高热,这时候不好好养着,还在灯下忙什么?   锦瑟始终不放心,隔着门劝道,“侯爷,有什么重要的事,等伤好了再处理也不迟,如今还是以养伤为重,早些歇息吧。”   高灿翻着文书的手一顿,眼底染了丝恼怒。   那天给她名份不要,如今巴巴来做什么?   玩欲擒故纵吗?   他厌烦地按上文书,冷嗤道:“我的事,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”   锦瑟脸上失了血色,呆呆立在门外。   她能有什么心思,不过是担心他罢了,他怎会误会她至此?   青黛见她被训斥,心中得意,冷嘲一声:“没听到的侯爷的话吗?还不快滚!”   锦瑟嘴唇动了动,心中说不上羞恼还是难过,看一眼屋里无动于衷的背影,无奈转身回去。   经历了这事,青黛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松涛苑的管事嬷嬷。   找各种理由不让锦瑟接近高灿,而高灿对此视而不见,任由她在松涛苑颐指气使。   这天早晨,锦瑟才刚起,青黛将便高灿换下的衣服塞进她手里,“段嬷嬷有事出去了,侯爷换下的衣服,你来洗。”   锦瑟来松涛苑这么久,段嬷嬷从未安排她做事,高灿更是不会管这些小事。   正想拒绝,却瞥见他衣服上染了不少血迹。   郎中说他虽是皮外伤,但到底皮肉都打烂了,这几天是最难熬的时候。   昨夜他房里的灯到下半夜才熄,只怕是又起热了。   她心一软,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。   “我洗便是。”   在青黛得意的目光中,她将衣服拿出去。   她还是杨瑟瑟的时候,从未做过这些活儿,拿着衣服不知从何下手。   愣了半天,打算先一件一件洗,正翻着衣服,夹层里有个什么东西露了出来。   她赶紧拿出来,免得沾了水。   拿在手里,却有些意外,没想到高灿这样外表冷漠的人,还会带香囊。   刚想帮他收起来,就见里头露出磨损的一角,竟还藏着一个。   这外头的香囊,是他用来装里头香囊的,瞧里头磨损的程度,他应该是时常拿出来看的。   锦瑟瞥了眼,瞧着针脚有些熟悉。   想起那天他高热呓语说的话,她莫名觉得送他香囊的,恐怕就是那晚他念着的人。   她无意中窥探了他的私隐,手一抖忙忙掩住,不敢再看。   “锦瑟姐姐,你怎么做这些活儿?”   锦瑟正有些心慌,就见杨菁菁笑着走来,见她竟洗起高灿的衣服,有些诧异。   “回姑娘,段嬷嬷有事出去,侯爷的衣服没人洗,奴婢这才安排锦瑟姑娘来洗。”   青黛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过来低着头解释。   杨菁菁将锦瑟拉起来,呵斥青黛:“你胆子真大,侯爷从未让锦瑟姐姐做这些,你倒好,敢安排起锦瑟姐姐。”   “是,奴婢错了。”   青黛被杨菁菁一番训斥,垂着头认错,丝毫没有对锦瑟时的凌厉。   “锦瑟姐姐快放下,这些交给她来做便是。”   杨菁菁将衣服从她手中拿出来,扔给青黛,“以后这些小事,你自己安排,莫要为难锦瑟姐姐。”   在青黛恭敬的应是声中,锦瑟被杨菁菁拉着离开。   捏着手中的香囊,锦瑟迟疑了下,决定收好,等晚点再给高灿。   杨菁菁是来看望高灿的,陪着锦瑟坐了一会儿,听说高灿醒了,便进去探望。   锦瑟从昨日到现在就没见过高灿,不放心他的伤势,便跟杨菁菁一起去。   进来先看高灿的脸色,见他脸上除了有些疲惫,已恢复了气色,心默默放下,安静退到一旁。   高灿是被万岁下令责罚,宫里的宦官行刑后抬出来的,这事轰动朝野,稍稍打听就知道。   杨菁菁红着眼眶,不满地指责那些行刑的宦官,“表兄往常为圣上办事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那些人怎可下此狠手,将表兄打成这样。”   一提起这事,锦瑟就有点心虚。   她知道高灿不是冲动的人,那天杨钿儿指责,说高灿是因为她才对陈二下狠手。   她如今只是个丫鬟,高灿并不知她真正是谁,怎会为了她冲动成这样?   这事只怕是另有缘由,却一直没找到机会问高灿。   瞥了他眼,本想看他是何反应,却见他眼神阴郁,盯着衣架子沉声喝问:“谁动了架子上的衣服?”   杨菁菁眼睫微动了下,没有说话,轻轻抬眼朝外看去。   不会是方才青黛让她洗的那些衣服吧?   锦瑟心底咯噔,突然冒出个不祥的预感。 第36章 他何时脆弱至此?   青黛跪在地上,神色有些紧张。   “谁准许你乱动屋里的东西?”   高灿眼神冷森森的,额上青筋隐隐凸起,显见的愤怒。   青黛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,吓得脸色有些白,忙忙解释:   “侯爷息怒,段嬷嬷今日有事出去,奴婢瞧侯爷衣服上有血迹,便拿出来给锦瑟姑娘,请她帮忙洗。”   高灿看向锦瑟,眼神幽冷,声音寒凉,“衣服在哪儿?”   锦瑟没想到他如此激动,突然忆起那个衣服夹层下的香囊,语气莫名有些虚,“许是晾在外头。”   话音刚落,高灿就快步走了出去,小丫鬟婆子见到他,纷纷垂首退到一旁。   杨菁菁看了眼青黛,青黛忙起身跟上去。   锦瑟担心他如此大的动作拉到背后的伤,忙上前,“你身上还有伤,想找什么跟奴婢说,奴婢来帮你找。”   高灿佛没听见她的话,着急地一遍一遍翻找被洗过的衣服。   杨菁菁微皱眉看向青黛,“青黛,你拿表兄衣服的时候,可看到衣服里的东西?”   “未曾看过。”   青黛看向锦瑟,“锦瑟姑娘,我将侯爷衣服拿出来,第一个便给了你,衣服是你放进木桶的,可有看到?”   高灿翻找的动作停下来,凌厉的目光朝锦瑟扫来。   对上他的幽冷锐利的眼眸,锦瑟眼睫心虚地闪了下。   那是他的私隐,她无意窥探,本想私下给他,如今看来是不行了,只得小声问他,“是不是一个香囊?”   高灿眼神深幽幽的,声音冷得有些瘆人,“在哪儿?”   锦瑟从袖中拿出来,“方才我…”   没等她解释,高灿几乎是一把夺了过去,如获至宝一般。   “你动过?”   锦瑟本以为给他就完了,谁知道他突然目光扫来,一双凌厉的眼眸冷冷逼视着她。   锦瑟愣住,张了张嘴,“我…”   她不是有意的,看到里头的东西后,她就不敢打开了。   “我问你是不是动过?”   他眼底泛着猩红戾气,裹染着森森杀意,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。   锦瑟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他,一时呆住,抬眼朝他手上看去。   当看到他手中被剪烂的香囊时,心中一震,这不是…   没等她平复心中震惊,青黛便沉着脸,满眼不可置信斥道:“锦瑟姑娘,你为何要擅动侯爷的东西?”   高灿握着香囊的手,骨节泛白,眼眶通红,冷冷看向锦瑟,似在等她一个解释。   锦瑟心一紧,她没有,是青黛胡编乱造。   然而没等她说话,杨菁菁便训斥青黛:“松涛苑有的是洗衣服的丫鬟婆子,你怎可不知轻重,让锦瑟姐姐洗衣服?”   一番话意有所指,锦瑟听着便觉得心沉了下来。   青黛忙跪下,“奴婢从前便知侯爷不喜人擅动他的东西,便是因为锦瑟姑娘是侯爷身边人,才斗胆请锦瑟姑娘洗的。”   洗衣服的丫鬟婆子慌忙跪下,都说她们洗衣服时,没发现有任何东西。   那是那人唯一亲手为他做的,这些年他小心翼翼带在身边,层层包裹生怕损坏一丁半点,如今被毁成这样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   高灿本就阴沉通红的眼眸,此时更是晦暗幽冷盈满怒火,呵道:“来人,将她关去柴房!”   锦瑟心中惊诧无比,若说是他梦里念的意中人送他的尚且说得过去。   然而这不过是她当初随手做的,用料也极其普通。  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可他的表情,像是丢失了珍爱之物。   她心有点慌,忙解释:“奴婢没有,请侯爷相信,我没理由这么做。”   高灿杀人一般的眼神紧紧盯着锦瑟。   那天给她名分,她不要,原来是还有更大的心思。   他身边没有女子,她是唯一的通房丫鬟,那晚他梦呓,只怕是说了什么,让她听了去。   最有理由嫉妒的,只有她。   高灿的声音冷如寒霜毫无一丝温情,厌恶地盯着锦瑟,“除了你有理由这么做,还有谁?”   锦瑟怔愣住,没有理由,她怎会剪掉自己做过的香囊?   她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无从证明。   “带她走!”   高灿不耐烦再见她这副模样,将香囊紧紧握在手中,转过身厉声命令。   明扬早已赶到,过来小声劝锦瑟,“锦瑟姑娘,侯爷气头上,有什么话,不妨过后再说。”   锦瑟听明白了明扬是想帮她,她如今也无法为自己解释,便顺从跟明扬去了柴房。   杨静静也被请了回去,高灿不见任何人。   明扬有些歉疚地将锦瑟锁在柴房,便要离开。   锦瑟眼前浮现高灿方才眼眶通红,一副要哭了的脆弱模样,心莫名有些难受。   便是那天他被人抬回来,后背没有一块好肉,都没见过他露出这般表情。   那香囊是当初她见他读书被蚊虫叮咬,便随手做了个,装了些驱蚊的药给他的。   若早知他如此珍视她给的香囊,当初她会给他用好一点的料子,多做几个也无妨。   锦瑟叮嘱明扬:“侯爷的伤还没好,我担心夜里会再起高热,你让段嬷嬷夜里注意着些。”   “我知道,今晚就委屈姑娘了。”   比起刚来的青黛,明扬觉得锦瑟看着和善些,至少他能看出来,锦瑟姑娘对侯爷没有坏心。   点头答应,道了一声抱歉便离开。   锦瑟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,细细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,眼神突然凌厉起来。   从一开始,青黛就是带着目的让她去洗衣服的。   里头的香囊,只怕早就让青黛发现并故意毁坏,为的就是让高灿误会她,厌恶她。   锦瑟有些气恼,从未想过,竟是自己曾经的丫鬟对付自己。   无论她认或是不认,如今府里都一致将她当成了高灿的通房丫鬟。   青黛这么做,或许跟杨菁菁有关。   她不是看不出杨菁菁对高灿的心思,起初她以为高灿也喜欢杨菁菁,如今来看,高灿的意中人或许不是她。   杨菁菁将心计用在她一个丫鬟身上,也用错了地方。   她和高灿,不会有杨菁菁想的那种结果,她也不会是杨菁菁的阻碍。   通过这件事,也让她明白,杨钿儿在算计高灿,杨菁菁也不遑多让。   锦瑟眼神坚决,只要她在一天,即便她如今身份低微,能力有限,也不能看着他们算计高灿。 第37章 温柔与冰冷的对抗   “啪嗒!”   不知什么东西从房顶落下,砸在锦瑟肩头,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。   外头天色已黑。   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。   柴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外头…有人!   锦瑟警惕起来,摸黑抓了柴房中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握在手中,悄悄退到门后。   片刻后,门被人从外打开,蹑手蹑脚钻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。   锦瑟很快就辨认出是青黛。   握了握手中的木棍,她声音严厉,“青黛,做什么鬼鬼祟祟?”   “啊!鬼啊!”   青黛猛然听到熟悉的说话语气,吓得在黑暗中惊叫出声。   锦瑟冷笑,“心怀鬼胎,活见鬼了吧?”   青黛方才听到曾经熟悉的呵斥,以为自己撞鬼,吓得魂都飞了,此时也有些慌,急急解释:“你胡说,我不过是来瞧你是否逃跑了。”   这是她曾经的丫鬟,她还是杨瑟瑟的时候,对青黛不薄,也了解她。   如今面对青黛,锦瑟不自觉带了几分凌厉,“我为何要逃?我还要留下来揭露你的真面目。”   青黛脸色一变,“你做梦!你毁了侯爷意中人的香囊,侯爷只会杀了你,你凭什么以为,还有机会到侯爷跟前搬弄是非?”   原来青黛并不知道那个香囊是她做的。   也是,当初她用料寻常,针法也寻常,也难怪青黛认不出来。   虽然青黛胡说八道,锦瑟还是抓住了重点。   若高灿真的想罚她,青黛就不会费此心机,趁天黑偷偷摸摸来这儿。   锦瑟一想起她如今已经投靠杨钿儿,还要利用曾经的身份来欺骗高灿,就觉得恼怒,“是你做梦,心怀鬼胎,居心不良的东西。”   她也懒得跟青黛在这耍嘴皮子。   青黛有所图,早晚会露出马脚,高灿不是糊涂的人,总有一天会看出来。   越过她就想要离开,却被青黛一个箭步挡在门口,态度蛮横:“站住!没有侯爷的命令,我看你敢离开这里半步!”   锦瑟掂量了下手中的木棍,心有点虚。   她没打过人,一棍应该是没法将她打晕顺利逃脱的,只得冷声道:“你不是来了吗?我出去就告诉侯爷,是你放我出来。”   青黛被她的话气得半死,却拿锦瑟没办法。   她拿不准高灿的态度,不好惹怒高灿,打算暂时不跟锦瑟起冲突。   冷哼了声,转身将门锁上。   锦瑟长舒了口气,扔掉木棍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   二房给松涛苑送当初汀兰苑的丫鬟,这事让老夫人警惕。   她是打死都不会让二房在侯府作妖的,奈何如今老了,心有余力不足。松涛苑又没有主母,思来想去,只有锦瑟可用。   当即叫来身边婆子去松涛苑传话。   如今已入秋,柴房没有被子,锦瑟被冻了一夜,早晨起来有些头重脚轻。   香囊的事,高灿若查,定能发现纰漏。   可一晚上过去,他既不叫人来审问她,也没说要如何处置她。   她心中说不出是气恼还是埋怨。   高灿将香囊视为珍宝,却将送香囊的她关在柴房受一夜的冻。   她都快搞不清楚,这事还能简单吗?  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陈婆子走进来,仍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责备,   “你是侯爷跟前最受宠的,人家做套将你关在柴房,你就默默受着了?”   陈婆子虽然说话刻薄,倒是没有害过她,锦瑟被她一番话闹得脸热。   陈婆子训斥道:“你是老夫人派来照顾侯爷的,昨夜侯爷高热不退,如今还昏迷着,你还不快回去侍奉,若侯爷有个好歹,看老夫人不扒了你的皮。”   锦瑟脸色一变,高灿昨夜高热昏迷了?   “我这就去照顾他。”   她担心高灿,转身快步出门,却被陈婆子拉住,一脸严肃提醒:“你记着,老夫人和侯爷都不喜欢二房,你要看紧二房那几个,别让她们在松涛苑嚣张。”   这一点,她和高灿、老夫人目标一致。   锦瑟点头答应,快步朝高灿的正屋走去。   “好大的胆子!没有侯爷命令,你竟敢从柴房跑出来。”   青黛守在门外,见锦瑟要冲进去,忙拦住她。   锦瑟担心高灿,又气青黛昨夜去柴房,没将高灿起热昏迷的事告诉她,眸色一沉,冷冷道:“我要进去看望侯爷。”   青黛一时被她脸上的厉色唬住,才迟疑了片刻功夫,锦瑟已经越过她推开门。   她反应过来恼怒,上前一把拉住锦瑟,“你不能进去!”   锦瑟听到高灿从昨夜发高热到现在还在昏迷,担心得用跑的回来,谁知道到了门口还要被青黛耀武扬威阻拦。   愤怒席卷而来,她扬手一掌精准拍在青黛脸颊,凌厉叱道:“松涛苑来轮不到你说话!”   青黛看她突然严厉的眼神,顿时呆住。   有那么一瞬,她仿佛看到她的前主子。   不,前主子极少这般疾言厉色,她既像,又不像。   锦瑟没功夫关心青黛怎么想,脚步匆匆走去高灿床边。   高灿在半个时辰前就从昏迷中醒来,喝了药如今精神也恢复过来。   他不聋,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,他听得明白。   看着满眼担忧焦急的小丫鬟,他心中就有一股气,眼底蕴染了愤怒,冷冷道:“你来做什么?滚出去!”   锦瑟见他已醒,精气神瞧着不算太差,心中顿时松了口气,露了抹浅浅笑容,柔声道:“方才婆子说得不清不楚,我不放心,好在侯爷醒了。”   她一番话没头没尾,高灿却从那双温柔的眼眸中,窥出她的急切和担忧。   他微暗的眼眸紧盯着她,闪过犀利刺探。   到底哪一副面孔才是她?   四目相对,温柔与冰冷的对抗。   锦瑟一改前几日的躲避,温柔坚定地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   他幽暗的眼眸冷森森的,却掩盖不住眼底的伤怀。   锦瑟心突然一软,直到此刻都还有些难以相信。   不过一个普通的香囊,竟让他心绪波动这么大,累得连夜发起高热。   心疼和愧疚同时爬上心头,她一时无措,只得柔了声音道:“香囊的事,我可以解释的。”   香囊已毁,她的解释有何用?   高灿眼神骤然冷冽,漠然启唇,毫不留情叱道:“滚出去!” 第38章 我看你更像居心不纯   锦瑟叹息了声,终是顾虑他的身体,柔声道:“你现在身体要紧,我不惹你生气,但我说过,我会解释的。”   说罢,转身出去。   高灿眼波微动,却没有出言呵止。   青黛看到锦瑟出来,就知道她必定是被赶出来的,得意骂道:“呸!贱婢而已,真以为自己是主子,还不是被赶出来。”   锦瑟看她的眼神有些难以言喻。   从未想过,她手底下还会有这样的人。   锦瑟昨夜受了冷,身上有些不适,懒得应付青黛,回房后托段嬷嬷帮她熬一碗药。   段嬷嬷担心她染上风寒,忙说:“要不,我去跟侯爷说,请郎中来给姑娘瞧?”   锦瑟忙拦住:“不用,让他好好养伤吧。”   这时候,高灿只怕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事。   段嬷嬷有些愧疚,“昨夜本该想到姑娘的,奈何侯爷昨夜凶险,屋里手忙脚乱的,忽略了姑娘。”   昨夜段嬷嬷和明扬只怕也没有好好歇息,锦瑟岂会不明白。   “不碍事,我喝药睡一觉就好了,晚上我来换嬷嬷和明扬去休息。”   段嬷嬷没有多说,忙转身出去帮她熬了一碗药进来。   锦瑟喝了药便躺回床上,盖了厚被子让自己发汗。   夜里她不放心青黛守着高灿,忍着头重脚轻爬起来去看他。   青黛似乎就等着这一刻拦她。   见她来,一把挡在门口,“站住,侯爷说了,你不能进去。”   锦瑟脸色一沉,“让开。”   高灿拒绝,她也要听高灿亲口说,而不是她传话。   青黛被她眼中厉色震慑,心一抖差点要退缩。   突然想起自己曾是汀兰苑的,侯爷念着这个情分,光凭这个身份,锦瑟就比不过。   这个念头给了她底气,眼神倏然一冷,扬手狠狠打了锦瑟一巴掌。   这一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,打得锦瑟身子晃了下,嘴里却振振有词:“胆敢不听侯爷命令,你眼里还有没有侯爷?”   锦瑟身上本来就有些不好,被她这一巴掌打得有些眼前一黑,缓过神来想反击,门却突然打开。   明扬走了出来,一板一眼道:“侯爷说了,谁都不见,门外也不留人,再敢吵闹,就滚出松涛苑。”   屋外这么大的动静,青黛拦她的时候,高灿肯定听到了,却不发声。   锦瑟方才被青黛打都没觉得委屈,此时心底难受得慌,他还是恼她,不肯相信她。   幽幽叹了声,问明扬:“侯爷退热了吗?”   明扬还以为她会逮着机会向侯爷解释,没想到她一开口就关心侯爷,有点意外,   但还是如实道:“已经退热了,郎中说过两日就好差不多好了。姑娘放心,侯爷底子好,恢复快。”   锦瑟松了口气,“今晚好好照顾侯爷,辛苦你们了。”   明扬眼皮滚了下,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总觉得从柴房回来,锦瑟姑娘就不一样了。   客气应了声,反身关上门。   进来瞥一眼脸色阴郁的侯爷,“锦瑟姑娘瞧着是真的关心侯爷。”   高灿冷冷一个眼刀扫来,“要你多管闲事?”   明扬默默噤声,不敢多言。   郎中果然没有打诳语,高灿不再发热后,伤口快速恢复。   不过他还是拒绝让锦瑟进去他房中。   青黛白天对锦瑟冷嘲热讽,锦瑟权当听不见,暗中却注意起她的一举一动。   夜里,她还没睡下,果然见青黛偷偷摸摸出了松涛苑。   锦瑟赶紧起身,蹑手蹑脚跟在身后,见她从蔷薇花树爬过院墙,进了汀兰苑,心中诧异无比。   青黛去汀兰苑做什么?   汀兰苑的大门已经落锁,锦瑟不会爬墙,只能碰运气。   她悄悄靠近花树,在土里摸了一把,瞬时眼中便染了一抹亮光。   没想到她当初种花用的小花锄还在,忙取出来撬门,不费力便将里头的门栓撬开。   她侧身进去,轻车熟路朝后院走去。   也许是知道汀兰苑如今没人,青黛并未掩藏自己的行踪,锦瑟轻易就凭着动静找到她。   她去的是当初下人们住的屋里,在里头翻翻找找,也不知道在找什么。   锦瑟从窗户缝看去,见她翻的是当初青岚的柜子。   青岚和青黛一样,是她身边的丫鬟。   青岚办事利落,她最看重青岚,后事也是交代青岚的,也不知青岚如今是否回老家去了?   就在她晃神的功夫,青黛突然神色慌张关上柜门,匆匆跑出来,朝前院跑去。   锦瑟正想跟去看她做什么,却在莲池旁看到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。   她脚步一顿,突然慌乱起来。   是高灿。   怎么办,现在躲还来得及吗?   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   高灿视线比一般人敏锐,在锦瑟跟出来的时候,他就认出了她。   站在这儿,更像是守株待兔。   没等锦瑟想好对策,冷冽的声音便在暗夜里响起,让她的心无措下坠。   他不会将她当成小偷吧?   她一点底气都没有,深吸了口气问:“如果我说,我是跟着人来的,侯爷会信我吗?”   高灿眼神比这夜色还凉,冷哼:“我为何要信?”   “你的伤好了吗?”   锦瑟想起他的伤,柔声问道。   今天一天他都没让她进去看他,她突然担心,伤还没好,为何夜里还要出来?   高灿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芒,这又是什么把戏?   欲擒故纵,卖乖讨好?   他阴沉的脸色掩映在夜色之下,瞧不真切,更显得压迫。   在她两步之外停下,居高临下睇视着她,声音寒凉威慑:“你可知道,但凡擅闯这儿的,无论是谁,一律杖责二十,发卖出去。”   锦瑟直到此刻才发现他身量不是一般的高,她只堪堪到他下巴。   “还不说实话!”   还在想着如何编理由说谎?   高灿见她不说话,眼神越发阴沉森冷,一声凌厉的呵斥,也让锦瑟的心莫名一抖。   “我…”   锦瑟嗫嚅着嘴唇,不知该不该跟他说实话。  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但方才她和青黛只是前后脚经过这儿,他却独独拦下她。   难道他当真念着当初青黛为他做衣服的情分,不追究,反而来逼问她?   明明青黛看起来心思不正,意有所图,他如此警觉的人,就看不出来吗?   锦瑟突然有些气恼,语气不免染了两分埋怨,“二房突然往松涛苑塞人,敏锐如侯爷,当真看不出他们鬼鬼祟祟的居心吗?”   高灿微挑眉,冷嗤道:“我看你更像居心不纯。” 第39章 哪怕他相信她一次呢?   锦瑟见他又怀疑自己,心中不好受,但青黛偷摸来汀兰院的事,得让他知道。   斟酌了下,还是选择直接和他说,“奴婢是跟青黛来的。”   高灿眸色森森,声音寒凉,“这院里除了王婆子,就只有你。”   锦瑟脸色一变。   青黛呢?  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,难道她还能飞檐走壁不成?   高灿见她沉默,也不知在绞尽脑汁编什么理由,心中恼火,冷冷呵斥:“我说过了,若想留在松涛苑,就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。”   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?   锦瑟羞恼,他每次总是这么误解她。   却不得不试图解释:“侯爷,青黛原先是汀兰苑的人,如今却跟了二房的,二房又一门心思算计侯爷,你…”   高灿冷笑,没等她说完便不耐烦打断:“你又何尝不是慈心苑的?”   锦瑟未说出口的话便被他这话硬生生给哽住。   是了,她如今身份只是个丫鬟,还是老夫人派来的。   在他眼里,她甚至比不过青黛。   锦瑟有些沮丧,但该说的话,她要说,她不愿被他看低,被他误会。   抬眼看向他,“无论侯爷信或是不信,我对侯爷没有企图。”   “香囊的事,我…”   她不提香囊还好,一提起香囊,高灿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眼底,越发冷森森,恼怒朝黑暗中提声:“赶她走!”   “锦瑟姑娘,走吧。”   明扬无声一叹,从黑暗中现身,好心提醒锦瑟。   府中哪个人敢不将侯爷的话放在心上?这么多年来,还没人敢擅闯汀兰苑。   胆敢三番四次惹怒侯爷的,也只有锦瑟了。   高灿已经转身去了屋里,她根本没机会解释。   锦瑟无声叹了口气,只得离开汀兰苑。   皇帝打了高灿,又派人送了药来,让他养好伤再去上值。   高灿这几天便都留在府里。   那夜过后,他并未怀疑青黛,仍是将青黛留在松涛苑。   除了段嬷嬷,青黛俨然已经是松涛苑地位最高的嬷嬷。   这日恰逢杨菁菁来看望高灿,他还有事,吩咐青黛将杨菁菁请去一旁的偏厅候着。   青黛不想见锦瑟闲着,见她走过,阴阳怪气地呵斥:“姑娘拿什么款儿?杨姑娘是侯爷的客人,姑娘见了也不过来侍奉。”   杨菁菁皱眉,“青黛,不得无礼,怎可这么跟锦瑟姐姐说话?”   青黛脸色微变,恭敬垂下眼,低声下气认错,和对锦瑟时候的趾高气扬不同。   锦瑟有些难以言喻地看了眼青黛。   她死时,已经将身边几个丫鬟的身契都还给她们,没想到兜兜转转,她还是杨家的下人。   锦瑟有些心不在焉地陪着杨菁菁说话。   青黛不想让她闲着,冷冷呵斥:“杨姑娘是客,还不快给杨姑娘端茶来。”   杨菁菁到底是高灿的客人,锦瑟不想在客人面前与青黛计较,起身去炉子边泡茶。   青黛不喜锦瑟没将自己放在眼里,见锦瑟返回,唇角勾出一抹冷意,将脚边的圆凳往前踢了出去。   锦瑟不防突然滚出个圆凳,忙向一旁躲避。   她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滚水,如此大的动作,水溅了出来。   滚烫的茶水浇在她手上,她手一抖,茶水顺势洒在一旁的桌上。   杨菁菁脸色一变,惊呼道:“不好了,那是祖父的书。”   书?   锦瑟愣了一下,低头便见桌上放着几本熟悉的书,被她打翻的茶水淋湿了。   那是…   她认出那是父亲的书,脸上霎时一白。   这些都是父亲喜爱的书,上辈子她未嫁前,也曾看过,那上面还有她亲手写下的批注。   怎会在这儿?   “笨手笨脚的!”   青黛眼中骤然染了厉色,一把将她推开,嘴里骂道:“你怎可如此粗心大意?这是杨大人最喜欢的书,毁坏了你让侯爷如何跟杨大人交代?”   锦瑟被她推了一个踉跄,撞向一旁的书桌,额头上立时起了个大包。   当她对上青黛恶狠狠的视线,突然明白过来。   好好的,突然一个圆凳滚过来。  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?   联想青黛这两天处处针对她,只怕那个突然滚过来的圆凳是她搞的鬼。   她心疼那些书,又愤怒青黛为了陷害她不惜损坏父亲的书,气得爬起来用力一掌打在青黛脸颊,“是你。”   “啪”的一声清脆巴掌声,引得杨菁菁皱眉朝锦瑟看去。   “你打我?”   青黛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恼怒道:“分明是你打翻了茶盏!是你嫉妒杨姑娘,这才故意毁坏杨姑娘的书!”   这是什么鬼话?   锦瑟皱眉,她为何要嫉妒杨菁菁?   杨菁菁还是第一次看到锦瑟露出这般严厉的表情,眼底微闪过一道冷芒,   眼眶却是一红,蹙着眉声音带着哭腔无措地问道:“怎么办?这可是祖父最喜欢的书。”   锦瑟看着被淋湿了大半的书,心疼得要命。   上辈子在父亲书房的时光,是她在杨家最舒心的时刻。   那是父亲珍爱的书,也是她珍爱的书,上面留有她和父亲的批注,都是满满回忆。   青黛不满锦瑟打她,恶狠狠骂道:“贱婢!都是因为你!你可知道杨大人的书,文人千金万金都买不到,你一个贱婢,杀了你都赔不起!”   她骂人的声音尖锐刻薄,远远都能听到,高灿沉眉走进来,目光轻轻掠过那几本书。   看到高灿来,青黛忙过来行礼,问道:“侯爷,锦瑟这丫鬟将杨大人的书毁坏了,可如何是好?”   杨菁菁眼眶红红,带着哭腔的声音染了几分遗憾,“祖父之所以喜欢,是因为上面有大姑母当年未出阁时留下的批注,他老人家想姑母了,便拿出来温读。”   父亲,当真会时时想她吗?   锦瑟眼眶突地有些热,心中泛起伤感。   上辈子她弥留之际,父亲来看她,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,老泪纵横,说白发人送黑法人。   因为杨菁菁的话,高灿原本无动于衷的眼底,倏地闪过一抹波澜,两步上前,将那些书打开,果然发现扉页里写满熟悉娟秀的字体。   他握着书的手颤了下,冰冷的眼神朝锦瑟看来,“为什么不小心一点?”   锦瑟心中已经很难过了,见他一来就质问,一时也有些委屈,“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吗?”   高灿看她这副模样,脸色一沉。   “想来锦瑟姐姐也不是故意的,只是那茶水太烫了,我看姐姐的手也烫伤了。”   杨菁菁看在眼里,淡淡瞟一眼锦瑟被烫得有些通红的手,柔声为她说话。   她虽如此说,愧疚的眼泪还是一滴一滴落下来,声音带着哭腔无助道:   “我本来是想带来给表兄解闷的,如今毁了,日后祖父想大姑母了,拿什么寄托?叫我如何与祖父交代?”   高灿看到锦瑟被烫得起了水泡的手,眼底微暗,冷冷叱道:“笨手笨脚的,还不出去!”   锦瑟只觉得眼中有些刺,差点要忍不住眼泪。   被青黛嫁祸,污蔑,她都没觉得委屈,可高灿,为何屡次都看不清青黛的诡计?   哪怕他相信她一次呢?   杨菁菁眼中泪光莹莹,心疼道:“这些都是陈年旧书,被茶水淋湿,几乎无法修复。”   高灿眸光微闪了下,看向锦瑟的目光裹着冷意与责备。   锦瑟心里憋得慌,不想留下来看他这幅脸色,也不想看杨菁菁和青黛一唱一和,抱起被淋湿的书,转身便走。   高灿看着那抹负气离开的背影,眼底染了抹厉色。   青黛看在眼里,用一种不重不轻的语气,淡淡说道:“锦瑟姑娘气性真大。”   锦瑟回来,顾不上难过,忙取出干净的帕子,小心清理上面的水渍。   高灿来的时候,就见小丫鬟正埋头认真地清理书页。   白皙的手上已经起了水泡,红肿一片,瞧着触目惊心,她却毫无察觉一般,只顾着那些书。   他眸光一沉,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,说出口的话染了几分责怪,“手上有伤,为什么不涂药?”   锦瑟手一顿,他怎么来了? 第40章 情怯   锦瑟看到父亲和自己当初留下的批注,心中百感交集。   是边忍着心疼边清理的。   又记着他方才听信了青黛的话,当着杨菁菁和青黛的面呵斥她,说话不自觉便带了股恼意,“杨大人的书,价值千金,若不修补好,奴婢不敢涂药。”   高灿微挑眉,眼底染了抹厉色,“你一个丫鬟,何时学会修补书?”   锦瑟眼皮一跳,暗道自己大意。   垂下眼有些底气不足,“奴婢不会,但都已经湿成这样,就…死马当成活马医吧。”   高灿一噎,见她还要继续,上来按住她手腕。   锦瑟手颤了下,只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,烫得有点让她不知所措。   “手伤成这样,不疼?”   高灿皱眉,将她手中的湿帕子扔去一旁。   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药来,取了便要帮她涂。   锦瑟愣住,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想躲。   高灿抬眼,皱着眉眼底有些严厉,冷嗤了声,“躲什么?方才不是很大胆的吗?”   他握得坚决,锦瑟挣脱不开,只得讷讷地任着他涂。   药膏清清凉凉,被烫伤的地方很快就不疼了,锦瑟不知他想什么,瞟了他一眼,试探着问:“侯爷不生我的气了吗?”   高灿眸色暗沉,抬眼冷冷看着她,“对于擅耍手段,心思不正的,要么打杀,要么发卖。你凭什么以为,我会为一个丫鬟生气?”   锦瑟有些受伤,眼底染了几分委屈。   在他眼里,她还是一个擅耍手酸,心思不正的丫鬟。   可她图他什么呢?   “手上有伤,就好好歇着。”   高灿不耐烦看到她这个眼神,将药膏留下,起身将书带走。   锦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有些茫然。   他来,是为了拿走书的吧?   然而他只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。   高灿抱着被淋湿的书去了汀兰苑,小心翼翼将有那人点评的书页清理干净,拿到院子里晒。  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,终于是将书页都晒干。   收回来后,他将几本书妥帖收进箱子里,这才踏着夜色回到松涛苑。   早晨起来,他便去了书房,明扬拿着帖子进来问:“杨大人今日寿辰,侯爷要去吗?”   高灿批阅文书的手顿住,想起昨日扉页里那些娟秀的字迹,他眼底闪过一抹微澜,吩咐明扬:“去,你准备一份厚礼,一会儿带去。”   明扬应了声,很快就将礼备好。   青黛是从杨家出来的,见明扬备礼,便猜到高灿要去杨家,忙进来求高灿:   “夫人去后,奴婢就没再回去过,斗胆求侯爷让奴婢跟着回一趟杨家。”   高灿神色淡淡,只迟疑了片刻便答应。   青黛喜得谢了恩,出来时面带喜色。   这一幕被锦瑟瞧见,心中仿佛有预感一般,拉了明扬便问,“你给谁备的礼?”   明扬不疑有他,笑道:“杨大人寿辰,一会儿侯爷要去杨家贺寿。”   锦瑟有些激动,打听之下,得知一会儿青黛也会去杨家。   她心思一动,青黛去,同是松涛苑的丫鬟,她若是坚持,高灿顶多不快,想来不会拒绝。   她太想见父亲了!便是远远看着,也可以。   在书房外斟酌了一番,她敲开高灿的书房门。   “什么事?”高灿微皱眉,她极少主动来书房。   “侯爷,我昨日见了杨大人的书,心中敬佩,得知今日是杨大人的寿辰,奴婢斗胆求侯爷,允许奴婢去杨家。”   一个小丫鬟,因为几本书,主动要求去杨家?   这番话若是别人或许信了,可对方是高灿。   锦瑟对上他犀利的眼神,心中一叹,只得垂着眼,做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:“侯爷能带青黛去,为何不能带奴婢去?”   高灿冷嗤了声,还以为她能有多出息。   锦瑟见他久久没有答应,心中着急,只得抬眼求道:“奴婢保证不给侯爷惹麻烦,只远远看着杨大人的威仪就成,好吗?”  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,高灿突然想看她要做什么,微眯了眼眸,淡淡道:“你想去就去。”   锦瑟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:“多谢侯爷。”   高灿眸光凝了瞬,看着欢喜跑出去的小丫鬟,半响才嗤笑了声。   杨兴是朝中重臣,门生众多,生辰又逢他病愈,杨家便大操大办,京中有头有脸的都来祝贺。   杨家门前热热闹闹的,一派喜庆。   当锦瑟走近曾经熟悉的大门时,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怯,竟站着走不动。   “怎么?”   高灿见小丫鬟呆呆傻傻站在路中央,有些疑惑地抬眼看来。   “没有。”   锦瑟慌乱地扯出一抹笑,忙垂眼跟上他的脚步。   “这位是?”   高灿几乎没带过丫鬟出门,青黛是杨家出来的,一回来杨家便寻了认识的去说话了。   锦瑟一人在杨家园子中发呆,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。 第41章 我的人也敢动?   高灿在这儿做什么?   锦瑟正想上前去,突然看到一个匆匆的背影,朝以前杨瑟瑟的院子里走去。   鬼鬼祟祟作什么?   她认出是青黛,迟疑了一下,转身跟着青黛。   眼看快要跟上她,拐角却见一位儒雅男子,将她当成了杨家的丫鬟,笑着打听:“姑娘得罪了,请问去杨大人的致远堂要走哪条路?”   锦瑟认出他是安康伯府家的五爷杜衡,当年还曾向父亲求娶过她,是出了名的路盲,便笑着给他指了。   送走杜衡,锦瑟落后了青黛一段来到院子。   院子久无人居住,稍显破败。   不过正屋的几间屋子还算新,想来杨家偶尔会派人来打扫。   一旁的库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不知青黛在翻什么。   锦瑟放轻脚步,悄悄靠近,见她从库房里拉出一个箱子。   她认出那是当初用来存放母亲书画的。   母亲留下很多书画,她当时挑了一些带去侯府,剩下的放在杨家,打算留给弟弟的。   谁知道她死在侯府,这么多年过去,父亲还未找到弟弟下落。   青黛翻出这东西做什么?   就在她疑惑的功夫,就见青黛关上箱子,从一旁抱起个花梨木的盒子出来,小心锁上门,匆忙离开。   锦瑟正要跟上去,后脑勺却突然被人一记重击。  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。 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锦瑟是被一股冲天的热气给灼烧醒的。  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就听外头响起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门被人从外头撞开。   “五爷,五爷!”   一位夫人领着丫鬟婆子冲进来,将她身边的男子抬出去。   锦瑟此时才看清,她如今所处的位置,是方才青黛翻东西的库房。   而那昏迷的男子,是杜衡杜五爷。她认出冲进来的妇人,是杜衡的夫人。   她没功夫细想到底怎么回事,因为库房着火了!   母亲的书画不能被烧了!   她顾不得身上的伤,起身打算先抢救箱子。   去突然被杜夫人拉起来,狠狠一个巴掌兜头打来,怒骂道:“贱婢!你对我家五爷做了什么?”   锦瑟被她打得脸颊火辣辣的疼,却也明白她误会了,忙解释:   “请夫人明察,我方才被人打晕,才醒来就见夫人冲进来。我也不知道五爷在这儿。”   屋里火势蔓延,若不灭火,书画只怕要被烧毁。   锦瑟也来不及解释更多,转身便去抢救书画。   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黛拉住,恶狠狠骂道:“贱婢,我方才分明看见你和杜五爷在园子里说说笑笑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杨府做这种没脸没皮的事。”   锦瑟见青黛眼神仿佛毒蛇一般,方才本来想跟上她,却突然被人打晕,如今她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这事只怕与她脱不了干系。   她思及此,眼神一冷,呵斥道:“你胡说!方才杜五爷找我问路,我不过给他指路罢了。”   眼见屋里火势越来越大,锦瑟没功夫跟青黛解释,一把甩开她的手,“你放开我!库房要烧起来,还不救火!”   她不顾里头熊熊燃烧的烈火,便冲了进去。  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将一箱子书画拉了出来。   锦瑟拉出书画箱,还想再冲进去,却见杨钿儿带着杨家婆子赶来,恼怒道:“简直丢侯府的脸面,拉人,将她给我抓起来!”   无人在意起火的库房,几名婆子一来便要抓她,锦瑟恼怒,“快救火!你们没看见烧起来了吗?”   “这里头只是一些破字画,烧了就烧了。”   杨钿儿冷笑,她并不在意这些东西。   她还记着那天在松涛苑被锦瑟赶走的仇,如今到了杨家,锦瑟就别想脱身。   锦瑟眼见杨家这么多人,竟无一人救火,心中失望又气愤。   是了,她和母亲都死了,杨家无人在意母亲的东西。   她不忍见母亲之物被火烧毁,没等杨家婆子拦她,她便转身冲了进去。   众人都看傻了眼。   她不要命了?   杨菁菁才刚踏进院门,就见锦瑟无畏冲进火海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却是柔声朝里唤:“锦瑟姐姐,火势太大了,快出来。”   话落,她将锦瑟搬出来的几箱书画推到离火势远些的地方。   “你们,快来帮忙啊。“   她一人推不动,唤了杨家婆子帮忙。   青黛立刻提声,“快过来帮姑娘抢救书画。”   杨家的婆子仿佛这时候才有眼睛一般,一股脑冲过来帮着杨菁菁将箱子抬走。   杨菁菁瞧一眼屋里奋力拉着箱子的锦瑟,淡淡吩咐青黛:“你还不快去帮锦瑟姐姐,若是锦瑟姐姐有个好歹,表兄定饶不了你。”   杨钿儿皱眉,一脸轻蔑道:“一个爬床的贱婢,和府中爷们勾勾搭搭不够,来了杨家还要勾搭杜五爷,简直丢侯府脸面。”   这番话成功点燃了杜夫人的怒火,恶狠狠骂道:“不安分的贱蹄子!”   “杜夫人放心,我会给杜夫人交代。”   杨钿儿勾了勾嘴角命令:“还愣着干什么?将她拉到院子里,给我打!今日我要给灿哥儿清理门户!”   锦瑟冒着危险,好不容易将一箱书画抢救出来,没等喘口气,就被杨家婆子按住。   她脸色一变,呵斥道:“你们干什么?放开我!”   杨钿儿冷笑,“你还有脸问,你将杜五爷迷晕,还将我杨家库房烧了,丢人现眼的东西,留着也是连累我侯府名声。”   她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!   锦瑟脸色一白,这里除了杜夫人和几个婆子,剩下的都是杨家人。   杜夫人误会她勾引杜衡,便是知道杨钿儿说谎,也不会揭穿。   如今杨钿儿便是将罪名都推到她身上,也无人为她作证。   她心沉下,看向那杜衡,希望他能醒过来。   却见杜衡昏得死死的,根本没有苏醒的迹象。   眼见婆子要将她按在凳子上,她奋力挣扎,斥道:“住手!便是我有错,也是侯爷来定我的罪,何时轮到你们杨家人?”   “你做出这种事,我就可以将你打杀,想来灿哥儿也不会护着你,”   杨钿儿眼神一冷,狠狠命令:“给我打!”   婆子身强体壮,死命按着锦瑟,下了重手往死了打。   锦瑟方才为了抢救书画,吸入不少的浓烟,手上也被火燎伤。   如今又被婆子下了狠手打,顿时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   院子这边的烟火终于引起前头的注意,杨兴和宾客们匆忙赶来,见杨钿儿在院中处罚丫鬟,不禁皱眉责备:“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,打打杀杀做什么?”   是父亲!   锦瑟听到熟悉的声音,顾不上疼痛,抬眼朝杨兴看去。   一见到父亲的那一刻,她眼中的泪便委屈地滚了下来。   可她换了身份,这辈子都无法再与父亲相认了。   她只顾看着杨兴,并未注意到高灿也跟在杨兴身后。   看到她被人按着打,高灿眼底闪过一丝森森寒意,“杨家真是出息了,连我的人也敢动。”   当着杨家这么多人的面,锦瑟脸有些热,却忍不住抬眼看他。   高灿对上她被泪水氤氲的双眸,眸色微暗,气势越发的瘆人。 第42章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  “启禀侯爷,是锦瑟,她…”   青黛忙上前来,她垂着头,瞥一眼还在昏迷的杜衡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   高灿眼底隐约有杀意涌动,箭步上前将打锦瑟的那婆子踢了出去,这才冷冷看着青黛:“有话就说。”   锦瑟愣愣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心尖泛起欢喜。   好在,这次他没有听信了青黛的话。   众人也被高灿这般狠厉的眼神震慑,一时无人吱声。   青黛眼皮一跳,心跟着抖了下,硬着头皮道:“是锦瑟将杜五爷迷晕拉进库房,也不知做了什么,将杨老夫人存放书画的仓库给烧了。”   高灿眸光微动,皱眉朝那些书画箱看去。   一直没有吱声的杨菁菁咳嗽了声,柔声提醒青黛:“锦瑟姐姐不是这样的人,如今事情还没查清楚,青黛不要胡说。”   青黛道:“杜夫人方才破门而入时,奴婢看到了,里头只有锦瑟和杜五爷,也不知她要对杜五爷做什么。”  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她如此污蔑,锦瑟难堪又气恼,羞愤地斥道:   “满口胡言,我被人打晕,若不是杜夫人赶来,只怕就死在里头了。我后脑勺上还有伤,侯爷只需查看过,便可明白。”   高灿眼底冷意越发瘆人,却看着那些书画箱子没有说话。   突然被拉出来的杜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蹊跷,聪明的没有接话。   “不过是你的猜测,这事表兄会查清楚的。”   杨菁菁看在眼里,淡淡斥了青黛一句,目光瞟向那些箱子,眼中染了几分遗憾,“可惜了库房里的字画,这是祖母多年的心血,只抢救出这一点。”   青黛不忍心见她这般难过,安慰道:“姑娘已经尽力,若不是姑娘及时将这些字画搬出来,只怕烧得更多。”   她说着抬眼看向高灿:“侯爷,这是夫人当初说要留给彦公子的,如今烧成这样,夫人泉下有知,该有多难过。”   高灿眸光一闪,眼底冷芒骤染。   原来青黛也知道这些是她要留给文彦的,方才却眼睁睁看着大火烧起来,还拦着不让她抢救。   锦瑟气得紧紧握着双拳,向来温柔的目光染了厉色:“你既知道这些东西重要,方才为何百般阻拦我抢救?”   杨兴有些意外,朝锦瑟看来,“是你将这些书画抢出来的?”   锦瑟怔了瞬,眼底倏然蕴染了一层水雾。   她终于有机会和父亲说话了。   她只觉得眼眶有些刺热,眼泪便要滚下来,极力克制着心中激动,语气带着几分歉疚,“我醒来时,房中已经失火。对不起,只抢救出这一点。”   她身上都是烟尘,衣服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。   杨兴见她澄澈乌亮的眼中溢满悲伤,说话的语气带着浓浓委屈,这让他想起多年前,那个喜欢跟他撒娇的小姑娘。   看她的眼神不禁柔和下来,“多亏了你,辛苦你了。”   旋即看向那几名婆子,呵斥道:“还不退下。”   婆子不敢说话,慌忙垂首退开。   杨钿儿皱眉,不满杨兴维护锦瑟,“父亲,这丫鬟一张巧嘴,惯会说谎骗人,父亲可别被她骗了。”   高灿冷笑,“真没想到,杨大人官场沉浮四十载,老了还需要女儿来教导识人之术。”   杨钿儿脸色一变,恼怒道:“灿哥儿,这丫鬟今日把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,你还要继续被她迷惑吗?”   高灿连眼神都懒得给她,只漠然看着杨兴道:“丢脸的是杨家,关我侯府什么事?如今你们杨家都敢监守自盗,连纵火行凶都干得出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”   “你!”   杨钿儿听他话中有话,脸色也是一变。   在场那么多人,除了小丫鬟被烟熏火燎,其他人身上都是光鲜干净的。   他只是老了,不是糊涂了。   杨兴轻叹了一声,有些歉然:“让侯爷见笑了。”   “杨大人折煞晚辈。”   高灿眼底染了丝嘲讽,寒凉的目光扫向那几个婆子,“我的人也敢动手,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,杨大人说要如何处置?”   婆子听了高灿这话,脸都吓白了,纷纷退下求饶。   几个婆子,错了罚就是,杨兴没有犹豫,“就让她们去庄子上吧。”   高灿冷嗤了声,倒是没说不可以。   杨兴看向锦瑟,“是杨家对不起你,你想要什么?只要你开口,我都答应你。”   锦瑟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要滚下来,强忍着笑了笑,“听闻杨大人博学多才,为人宽和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   高灿皱眉看向她,见她用一种几乎是孺慕的眼神看着杨兴,漆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   锦瑟并未察觉,她眼中只有父亲,柔声道:“今日是杨大人寿辰,奴婢希望大人身体康健,无忧无愁,长命百岁。”   杨兴见她说得诚恳,笑了笑:“多谢,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?”   锦瑟瞧了眼那几箱书,缓缓道:“奴婢想要几幅字画,可以吗?”   此话一出,高灿眼神凌厉扫向她。   杨菁菁也微皱了眉,警惕地看着她。   锦瑟全然不顾,满眼期盼地看着杨兴。   杨兴没多想,点头答应:“既然姑娘喜欢,等整理出来,我派人送去侯府。”   “多谢大人。”   锦瑟含泪谢了礼。   高灿转身,缓缓朝她走来,冷冽的眼底带着几分审视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   锦瑟眼睫颤了下,突然有点不敢正视他的眼睛。   索取书画的事,只怕难以搪塞过去。   但杨家无人爱护母亲的书画,她能带走一点是一点。   本以为高灿会继续追问,谁知他只是脱下外衣盖住她将她抱起来。   锦瑟身体蓦地紧绷,不敢乱动。   当着杨家人和宾客的面,他就这样大摇大摆抱着她离开杨家。   一路上高灿没再言语,锦瑟以为今日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   谁知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时,他没有下车,而是盯着她,犀利眼神带着几分危险的光芒,“你为何会出现在那儿?” 第43章 当初不是我本意   锦瑟心有点虚,避开他的视线,“我找不到侯爷,在后院看到青黛,便跟了过去。”   高灿眼中神色漠然,也没说不信,只是语气莫名有些冷,“是吗?我瞧你和杜衡在园子里有说有笑,怎么,你认识他?”   他看到杜衡问路了?   锦瑟有些诧异地抬眼,见他冷冷盯着自己,眼底似有怒意,忙解释:“不认识,是杜五爷不识路,将我当成了杨家丫鬟了。”   高灿神色这才和缓,看她的眼神冰冷中染了几分疑惑,“杨家人都没想救火,你一个侯府的丫鬟,何须这般卖命?”   “我…”   锦瑟心一抖,在他凌厉的逼视下,心突然有点慌,垂着眼小声道:“奴婢差点死在里头,又莫名背了纵火的锅,事情没清楚之前,总要做点什么补救吧?”   高灿眉目沉冷注视着她,没有说话。   锦瑟虽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目的,却不知为何,对上他锐利眼眸时,心中就慌得厉害。   双手紧张地绞着,却不小心扯到手上被火燎伤的地方,疼得她微蹙了眉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眸色微微一变。   她原本白皙的双手如今被灼伤了一片,有些地方已经脱皮,她却一路忍到现在都不提。   他没在继续追问,便要抱她下马车。   “我…我可以自己走。”   锦瑟以为他会生气,却见他是要打算抱她回去,顿时脸热,想也不想便拒绝。   高灿却是不耐烦她这般推拒,沉着脸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直接回了松涛苑,吩咐段嬷嬷:“准备热水。”   段嬷嬷见锦瑟一身狼狈,不敢多问,赶忙去准备。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  锦瑟住的屋子很小,根本没有沐浴的地方,高灿直接将她抱回自己的房中。   那天的画面清晰跃然于眼前,锦瑟脸颊霎时红透,慌得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,急忙请求:“请…请侯爷放下,我…奴婢去外头的净房沐浴。”   高灿眼底闪过不耐烦,紧盯着眼前慌乱的小丫鬟,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森森冷意,   “你可知道,多少人费尽心机就为了进来。便是你,当初也是不惜用了催情香。怎么,如今这般扭捏给谁看?”   不是这样的…   锦瑟脸颊霎时羞红,连耳根子都红透了,忙解释:“当初不是我本意,我…”   不是本意?   既然被迫,为何还妄想留下一儿半女?   高灿眼前闪过那天她也是这般说辞,心中就恼火。   他不是强人所难之人,既然不愿意,那就随她去。   他眸色沉下,将锦瑟扔到榻上,冷声吩咐:“段嬷嬷,带她走!”   “啊…”   锦瑟方才在杨家被打板子,伤口还没处理,被他重力扔到榻上,碰到伤口,疼得低呼出声。   高灿愣住,一时有些后悔,见段嬷嬷进来,不耐烦地转身出去。   段嬷嬷进来,看到锦瑟受伤的手,不禁有些心疼,“不是去杨家吗,怎会伤成这样?”   “出了点状况。”   锦瑟忍着疼,朝段嬷嬷露出抹浅笑,拜托她扶自己出去。   方才一回来,侯爷就吩咐将热水送进房里,如今又生气出去,段嬷嬷不知两人发生了什么,忙劝锦瑟:   “外头的浴房哪儿有侯爷屋里的好,侯爷也是担心姑娘,才想让姑娘留在房中,姑娘…”   上次事出有因,这次她人好好的,怎可在高灿房中沐浴?   锦瑟光想就觉得脸上热得慌,忙打断段嬷嬷:“我岂能在侯爷房中沐浴。”   这话让段嬷嬷不解,不过见锦瑟狼狈,便也没再多说。   锦瑟洗净一身烟尘,换了干净的衣服,郎中也来了。   她背上的伤,郎中哪里敢给她看,只处理了手上的烫伤,叮嘱了一些注意的地方,又留一些有利伤口恢复的膏药便走了。   高灿出来便去了书房,处理皇城司送来的公文。   明扬进来问:“侯爷,那些书画要怎么处理?”   杨家那边已经有人去皇城司招了,说是秋日天干物燥,婆子不小心点燃了里头存放的书,才导致火势加重。   至于杜衡和锦瑟被人迷晕的事,是误会。   “找几个干活细致的,将箱子里的书清理出来,仔细晒好后封起来。”   意思是不还回去了?   明扬有点儿担忧,“侯爷,杨大人若是问起…”   高灿下笔的手顿了下,淡淡道:“无需担心。”   到时,他自会和杨尚书说明白。   等他将手头的文书处理完出来,已是入夜。   锦瑟房里头还亮着灯,见段嬷嬷拿着药脚步匆匆要进去,他眼前闪过白天小丫鬟疼得脸色苍白的模样,鬼使神差拦住,“给我吧。”   “是。”段嬷嬷神色一喜,将药交给他,行礼退下。   锦瑟白天虽然挨的棍子不多,可那婆子用了狠劲,为数不多的几条棍伤皮开肉绽,疼得根本无法躺下,只得趴着。  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有些歉疚道:“又要麻烦嬷嬷了。”   高灿并未说话,在她床边坐下,看着手中的药一时不知如何下手。   锦瑟察觉有异,疑惑地转过脸,见是他,心都漏了半拍,慌得忙去拉被子。   谁知道动作太大,将背上的伤口撕裂,白色中衣骤然染上血迹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眸光一冷,按住她的手,“背上有伤,就不要乱动。”   锦瑟僵直着身子,只觉得整个后背都滚烫了起来,顾不得疼,急忙道:“侯爷…先出去。”   高灿没有像白天那样生气甩手而去,只漠然道:“段嬷嬷还有事,你让我走,谁帮你涂药?难不成你还指望明扬帮你涂?”   这是什么话。   锦瑟羞得无地自容,伤在背上,她怎么可能让明扬帮她涂?更不能让高灿涂!   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,如今穿着中衣,想坐起来又不敢,一时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,“我…我自己来涂,不敢劳烦侯爷,还请侯爷先出去。”   高灿见她急急拒绝的模样,就觉得恼火。   她是他的通房丫鬟,两人什么事都做过,如今这般扭捏作态,又是什么道理?   他都不介意给一个丫鬟涂药,她倒越发拿乔起来。   不觉眼神一冷,皱眉问:“伤在背上,你怎么涂?”   锦瑟咬着唇,“我…会自己看着办的。”   自己能怎么办?   方才她挣扎的时候拉扯了伤口,如今衣服上血迹越来越大,高灿眸底一暗,彻底没了耐心,拿起剪刀便将她的衣服剪了。   背后一阵凉意袭来,锦瑟瑟缩了下,等反应过来是他将自己的衣服剪了,她整个人彻底僵住。   如今自己露着背,身无着褛对着他! 第44章 你敢说拒绝我的话试试   “别动。”   原本如凝脂一般白皙光洁的后背,如今爬着几条狰狞的伤疤,高灿眸色一暗,声音里隐隐裹染了怒意。   见她还不怕疼地想去拉被子,他微皱眉,手轻轻按住她不听话的手臂。   温热的触感让锦瑟整个身躯都震了一下,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闭上眼,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被子里。   “疼就说。”   高灿看不到她的表情,见她紧绷着身子,以为伤口疼,不禁也放柔了语气。   涂药的时候,也自觉放轻了手上力道。   锦瑟咬着唇,只想忽略他的碰触。   可她越是想和忽略,那触感却越清晰,他碰到的地方,她羞耻得快烧了起来。   埋着头几乎不敢呼吸,等高灿察觉到异常时,她已经憋得脸色通红,憋出了满头大汗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高灿察觉到她呼吸不对,停下涂药的动作,便要将她的翻过来察看。   “不…不要…”   锦瑟几乎咬了自己舌头,慌忙扣住他的手阻止。   等反应过来他的手碰到了哪里,霎时像烫手山芋一样将他的手松开,反过来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颊。   如果此时有天雷,她希望能滚下来将她劈死。   不然她日后以何脸面见他?   高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方才温软的触感是什么,一时脸上也有些热。   却瞥见她耳垂如血玉一般,粉得晶莹剔透,霎是可爱,他眸色一暗,唇角不自觉扬起了抹弯弧。   她并不是拿捏姿态,而是害羞了?  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那股郁气散了去,向来冷冽的声音柔和下来,难得的耐心道:“你早就是我的人,身上哪一处我都见过,如今羞什么?”   这话仿佛天雷,让锦瑟浑身一震,连碰死的心都有了,紧紧捂着自己的脸,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,   高灿看她身上有伤的份上,没有再闹她,清咳了声淡淡警告:“想快点涂完,就躺好了。”   锦瑟深呼吸了口气,不敢再想如果自己不照做的话,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。   慌忙躺好,将背露出来。   高灿沉默着将药涂好,这才发现自己将她衣服剪了,总不能让她今晚就这样睡过夜。   可方才已说段嬷嬷有事离开了,只得认命地从架子上拿来一件中衣,“你是起来穿,还是躺着穿?”   什么?他还要帮自己穿衣服?   锦瑟脑中“嗡”地炸开,吓得结巴:“我…我….”   高灿见她又扭捏了,皱眉淡淡警告:“你敢说拒绝我的话试试。”   锦瑟不敢,可自己身上无着褛,怎可面对他?   见她躺着不动,高灿没了耐心,过来一把将她捞了起来,迅速帮她套好衣服。   直到他离开,锦瑟还是脸颊滚烫,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。   呆呆埋着头,心中羞愧又懊恼,这样下去,她日后要如何自处?   一连两天,她无脸见高灿。   只要他来看她,她就装睡。   高灿念着她如今身上有伤,并未拆穿,只吩咐段嬷嬷好生照顾。   好在他如今已经回去皇城司上值,整日早出晚归,锦瑟暗自松了口气。   养伤这几日,锦瑟细细推敲那天在杨家发生的事,愈发觉得青黛可疑。   那库房里除了母亲留下的书画以外,就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了,她何必鬼鬼祟祟将那花梨木盒子偷走呢?   可惜的是,她不会有机会回去杨家弄清楚了。   锦瑟心中遗憾,想着心事,正有些出神,突然看到高灿朝这边走来。   她心一颤,慌得不知如何是好,情急之下赶忙关上窗,将屋里的灯灭了,跑回床上装睡。   高灿一回去皇城司便有忙不完的案子,今天刚好进宫面圣,在皇帝老儿那里讨了一瓶宫里娘娘才有的祛疤生肌膏药,想着早点儿拿回来给她。   谁知道她见了他,就像是见了鬼的模样。   他眼底染了几分恼怒,握着膏药的手一紧,径直上前推开门。   “吱呀”的一声,也让床上的锦瑟身子颤抖了下。   高灿盯着床上卷曲的身子,声音有些冷沉: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   锦瑟紧闭着眼,心中羞愧又慌乱。   这几天他回来都会向段嬷嬷打听她的伤势,他关心她,将她当成女子看待,用他的方式关心着她,不会因为她是丫鬟的身份,就随意践踏。   可…他们不该是这种关系。   锦瑟心中煎熬,僵着身子不敢乱动。   高灿看着床上无动于衷的背影,耐心用尽,胸中怒火翻涌,只觉得她不知好歹。   她最好是言行一致,而不是在玩欲擒故纵!   他气得转身出门,看到段嬷嬷,将手中的膏药丢给她,冷冷吩咐:“扔了。”   锦瑟听着外头他恼怒的声音,越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一整晚辗转反侧,直到天快亮了才入睡。   早晨锦瑟起来时,高灿已经去上值。   段嬷嬷找到锦瑟,将昨日那瓶药拿给她,“这是昨日侯爷进宫为姑娘讨的。”   原来他昨日是想拿药给她?   锦瑟愣住,突然有些无措。   段嬷嬷见她这样,忍不住劝道:“侯爷这人,外冷内热,姑娘来了以后,侯爷何时为难过姑娘?姑娘有什么事不能与侯爷敞开了来说?”   “我瞧着,侯爷昨夜被姑娘气得不轻。”   锦瑟心中苦涩,她的事,如何能敞开了说?   别说她没脸,便是高灿知道了,日后让他如何立足?   锦瑟不敢往下想。   她心中装着事,谢过段嬷嬷的好意后,在园子中走着,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汀兰苑。   守门的王婆子不知去了哪儿,锦瑟见大门没上锁,便走了进去。   院子里静悄悄的,正屋的门虚掩着,难道是高灿在里头?   锦瑟心一慌,脚步顿住,正想离开,却听到屋中似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。   不对,高灿已经去上值了,这时候不会是他。   那还会是谁? 第45章 汀兰苑是什么禁地?   青黛竟如此大胆,天还没黑就进汀兰苑翻东西。   她究竟想找什么?   总不会是像在杨家库房一样偷东西吧?   锦瑟这次警惕,特意朝左右看了看,没发现有人埋伏试图袭击她,这才放下心。   青黛在外间的书房似乎没有翻到她要的东西,急急的进了里屋,就去翻她当初存放嫁妆单子和账册的柜子。   锦瑟蹑手蹑脚靠近了,当看到里屋摆设,瞪大眼,惊得不知如何是好。   外间的书房摆设不变就算,里屋的摆设布置也和她当初在的时候一模一样,还打扫得干干净净的,就好像还有人住一般。   若不是如今换了个身份,她差点以为自己还没死,还住在这儿。   是高灿让王婆子打扫的吧?   她突然有点无措。   不过是一年的情分,他何至于做到这地步。   翻东西的青黛似乎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,匆忙藏到身上就要出门。   锦瑟认出是一本账册。   她的嫁妆都留给文彦,临死前托青岚送回去给父亲,怎么青黛还能翻出账册来?   锦瑟诧异,眼见青黛要走,忙站出来拦人:“站住,你为何要偷东西?”   “是你!”   青黛方才便故意引王婆子离开,才放心进来,没想到竟被锦瑟发现。   她眼底闪过慌乱,恨恨骂道:“怎么哪里都有你?”   锦瑟一边想着如何通知侯府的人,一边想着拖住她,“将东西放下,否则我喊人了。”   她好不容易寻到的东西,怎可能放下?   青黛眼神一冷,眼底染了杀意,迅速拿起架子上的花瓶,狠狠朝锦瑟头上砸来,“去死吧!”   锦瑟身后就是墙,眼看那花瓶飞来,慌忙向一旁避开。   躲避间碰掉了架子底下的宝盒。  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里头的东西,突然一道矫健的身影就冲了进来,一把抱住花瓶。   青黛那一砸是想杀人灭口的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   高灿为了避免花瓶碰到墙壁,宁愿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,阻止了花瓶碎裂,成功拯救花瓶。   锦瑟听到闷哼声,惊讶得瞪大眼睛。   一个花瓶而已,他为何要这般卖命抢救,宁愿让自己受伤?   高灿将花瓶放好,这才朝锦瑟看来,见她摔在地上,眼中有凌厉光芒闪过,却还是伸手将她拉了起来。   锦瑟担心他的伤,忘了先前自己是如何避着他的,慌忙问:“方才花瓶砸到你,是不是受伤了?”   高灿神色漠然,没有搭理她,只将她拉起来便松开手,抬眼冷冷朝青黛看去,“怎么,有胆子偷到我头上?”   他这话…难道他早就知道青黛目的不纯?   想起那天夜里汀兰苑发生的事,锦瑟有点明白了。   只怕那天他是故意放走青黛,是她误会了他。   青黛慌了,情急之下忙解释:“是…是锦瑟想偷夫人的东西。”   她似乎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脱身借口,指着锦瑟道:“奴婢发现她想逃,情急之下才用花瓶砸她,不是有意损坏夫人花瓶的。”   夫人的花瓶?   锦瑟这才注意到,这个花瓶是她当初从杨家带来的。   不过一个花瓶而已,青黛是不是搞错了重点?   难道她不是应该先解释手里的账本吗?   还有高灿,他竟不顾一切就为了保住花瓶,这个花瓶到底有什么可贵之处?   锦瑟心中不解,疑惑地朝两人看去,想从两人脸上找到自己所不知道的答案。   然而高灿眼神凌厉注视着青黛,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道:“我问你答,否则别怪我用刑。”   没有太多的语言,可他眼中分明染了杀意。   青黛面如土色,紧张得手都抖了。   高灿不耐烦等,冷冷问:“青岚在哪儿?”   青岚?   锦瑟又一次惊讶,青岚不是回老家去了吗?高灿为何要问起她?   难道她死后,几个丫鬟发生了什么?   青黛吓得腿一软,忙跪下来,“青岚她辜负夫人信任,监守自盗,私吞了夫人留给文彦公子的家产,奴婢也不知她在哪儿。”   什么?她留给文彦的家产被青岚私吞了?   “不…”锦瑟震惊地摇头,青岚她不是这样的人。   她认识青岚?   高灿见她神色激动,眼底染了一丝疑惑,凌厉朝她看来。   锦瑟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慌得垂下眼,不敢看他。   “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。”   明扬见青黛到现在还在装傻,忍不住斥道:“你三番两次潜进汀兰苑,毁灭证据,你不会以为侯爷毫无察觉吧?”   “一切都是侯爷放出去的消息,就为了引你上钩。”   原来一切都是陷阱。   青黛脸色煞白,身子彻底瘫倒在地上,懊悔莫及。   高灿眼底隐有不耐,声音越来越冷,“我再问你一遍,青岚在哪儿?”   青黛此时哪里还敢隐瞒,磕头求道:“求侯爷饶命,奴婢真的不知,青岚当初连夜跑出去,奴婢这些年也在找她。”   高灿问:“她在京城可还有旧识?”   锦瑟听到这儿,心中诧异又不安,青岚为何要连夜跑出去?她到底怎么了?   还有高灿为何要找青岚?   不过她此时已经不敢将惊讶表现在脸上,只敢噤声垂首站在角落。   低头的瞬间,看到方才撞落的盒子已打开,里头放着的,赫然是那天摔碎的玉镯!   那镯子瞧着已经修复好了。   锦瑟瞪大眼睛,下意识便上前去想将盒子捡起来。   谁知道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盒子,就被高灿先她一步将盒子收走。   锦瑟抬眼愣愣地看着他,有些意外,“侯爷竟真的将这玉镯修好了?”   “明扬,将她们带下去。”   高灿眼眸微冷,并不打算搭理她,冷声吩咐明扬带走她和青黛。   他不会将她当成和青黛一伙的吧?   锦瑟脸色微变,忙解释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   高灿看她的眼神有些阴冷,“我说过,任何人都不准随意踏入汀兰苑,你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吗?”   汀兰苑里一花一木都和原来一样,她房中的布置也没变。   汀兰苑的时间,仿佛静止了一般。   他为何要将汀兰苑的一切,原封不动保留下来?   锦瑟心中突然泛起一股莫名的惊慌,抬着眼问出心中深藏已久的疑惑,“汀兰苑是什么禁地,侯爷为何不允许府中人进来?” 第46章 你嫌弃我侯府门楣?   高灿眼底浮现冷意,这些年,连老夫人都不会过问的事,她一个丫鬟,胆子不是一般大。   “这不是你该问的事。若再让我发现你擅闯汀兰苑,就发卖出去。”   汀兰苑里一切如初,她每次来都觉得不是滋味,若不是跟着青黛,她也不会来。   锦瑟见他态度不容商量,根本不问青红皂白,心中有些气闷。   她是为了谁呢?   若不是担心青黛做什么坏事害他,她何必还要来这儿?   “我早就跟侯爷说过,青黛背主叛主,鬼鬼祟祟目的不纯。侯爷分明知道我是跟着青黛进来的,那晚也是,侯爷却将我当贼一样防着。”   “我只是担心侯爷被她算计,若非如此,我何必还要进来这儿?”   她说着心中伤感起来,“汀兰苑早就人去楼空,侯爷何必将这里当禁地一样呢?”   高灿微皱眉,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深深寒意,“你怎会知道她背主叛主?”   因为当初她病中就察觉青黛不安分了,奈何那时她没有心力去追查。   然而这个理由她是万万不能说的。   锦瑟对上他锐利的目光,心虚地避开,慌忙想着对策,在他耐心用尽之前终于开口:   “因为那天在杨家,她明知道库房里是杨夫人的遗物,却百般阻拦奴婢去救火,根本不关心那些书画。”   说起那些书画,高灿心底另一疑惑浮上心头,皱眉盯着锦瑟,“那天杨大人问你想要什么,你为何不要金银财宝,而是书画?”   锦瑟眼睫轻颤了下,因为杨家无人在意那些书画,她能要一点是一点,就当留个念想。   自然,这个也是无法说的。   她稳住心神,做出一副谄媚的样子,满眼崇敬道:   “听闻杨大人和老夫人都是博学多才之人,若能得到他们两位的书画,日后留给子孙后代,也是光耀门楣的事。”   以侯府的门楣,便是没有这些书画,也是众多京城世家无法企及的地位。   她一个通房丫鬟,操这些闲心做什么?   那天她见自己就躲,怎么现在不躲,还想起了子孙后代的事?   高灿冷嗤了声,看她的眼神越发的冷,“你一个丫鬟,哪来的胆子嫌弃我侯府门楣?”   “什么?”   锦瑟一时没反应过来,抬眼愣愣看他。   等看到他眼中意有所指的恼怒表情,顿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。   不…她只是随意编造的理由,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!   锦瑟慌得腾地站起来,下一瞬脸颊霎时红透。   不用高灿赶人,她已经低着头匆匆跑出汀兰苑。   高灿看她逃也似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,握着盒子的手骨节泛白。   锦瑟不停地走,直到离开了汀兰苑,才敢停下来。   捂着发烫的脸颊,她直到此刻,胸口还是咚咚咚地乱跳着,呼吸也难以平复。   高灿已自然而然的将她当成了他的通房丫鬟。  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,但她却不能欺骗自己。   若任关系发展下去,她该如何自处?日后该如何面对这一切?   锦瑟缓缓吐出一口气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   她要想法子离开侯府。   不过锦瑟的身契还在老夫人手里,没有身契私自离开就是逃奴,日后被抓到是要下狱的。   只有让高灿成亲,她才能求老夫人放她出去。   李静仪和杨菁菁,一个给高灿拒绝,一个心机太深,都不是合适人选。   若是能打听出那天他夜里梦呓的女子,这事或许就好办了。   对,她可以打听。   段嬷嬷跟在他身边多年,或许知道些什么也未可知。   锦瑟思忖间,慌乱的心渐渐平复,回来松涛苑就去找段嬷嬷。   段嬷嬷见她终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,整天的窝在屋里,笑道:“姑娘就该多出去走走,对伤势的恢复也好。”   锦瑟笑了笑,“我的伤没事,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   她心中装着事,也没寒暄,将段嬷嬷拉进屋里,关上门窗,这才说道:“我有事想问段嬷嬷。”   段嬷嬷见她这般谨慎,心也跟着提了起来,“姑娘想问什么?”   锦瑟向来不跟段嬷嬷绕弯子,便直接问出来,“嬷嬷跟着侯爷多年,可知道这些年来,他身边有没有出现过其他女子?”   “姑娘为何问这个?”   段嬷嬷知道锦瑟不是争风吃醋之人,突然问起肯定有什么缘由,可事关侯爷,她还是要谨慎一点的。   锦瑟见段嬷嬷神色有异,脸一热,忙摆手解释:“嬷嬷别误会,是侯爷拒绝了李姑娘,又不肯看别的姑娘。”   “如今侯爷年龄也不小,这么下去,也不是个法子,我只是想打听清楚,如有可能帮侯爷定下那姑娘,好让他尽快成家。”   这话倒是不假,段嬷嬷是信锦瑟的。   只是她跟在侯爷身边几年,从未见过他与别的女子亲近。   她也有些不解,“除了时常来侯府的李姑娘和杨姑娘,侯爷身边就没出现过别的女子。”   锦瑟想起他那天夜里的呓语,不太死心,   “嬷嬷再仔细想想,侯爷有没有提起过哪位女子,或者身上还有别的女子之物?”   “有倒是有,不过那是….”   段嬷嬷想起那个香囊,忙甩甩头住了嘴。   那怎么可能呢?   锦瑟还想追问,就见高灿踏进汀兰苑。   似是为了惩罚她方才逃跑,他沉着脸,语气不容置喙:“过来侍候笔墨。”   说着人已经转身朝书房走去,根本没给锦瑟拒绝的机会,   段嬷嬷见锦瑟似乎是不愿,还以为她担心高灿生气,便笑着劝,“快去吧,侯爷和从未真的罚过姑娘,姑娘好好和侯爷认个错就过去了。”   这岂是随意认个错就能揭过的?   锦瑟苦笑,没有解释,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书房走去。   还没进门,就听到屋里传来咳嗽声。   好好的,怎么咳嗽起来?   想起先前他被花瓶砸中胸口的闷哼声,锦瑟不放心,推门进来忙问道:“是不是方才受伤了?”   高灿愣了下,眉心紧皱,眼底掠过抹波动。   就在方才一瞬,从她温柔关切的眼中,他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人。 第47章 来生早点遇见   高灿有些心烦意乱,眸色一沉便呵斥:“你一个丫鬟,进来之前不会敲门吗?”   他说的没错,她现在只是个丫鬟,这般举动属实僭越。   是自己方才失态了。   锦瑟认真反省了自己,若想日后大家都体面,便要保持距离。   从现在起,他是主子,而她需时刻记住,自己只是个丫鬟。   她心思定,垂首顺从道:“是。”   高灿被她这低眉顺眼的态度噎了下,皱着眉撇过脸,声音有些冷硬:“磨墨。”   锦瑟应是,过来往砚台里加了点水,拿起墨条细细研磨。   屋中寂静,身侧就是他专心落笔的沙沙声,锦瑟始终做不到心静如水。   脑中一遍遍盘旋着疑惑。   他为何要设计抓青黛,青岚又为何逃跑没了下落?  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   她一时晃神,一滴墨溅了出去,在高灿的文书上晕染出一滩墨迹。   高灿皱眉,握着笔的手一顿。   “对不起。”   锦瑟懊恼,垂着眼道歉。   高灿眼中没有波澜,说话语气却是冷淡,“一点事都做不好,倒是会摆脸子。”   锦瑟心中迟疑着该不该问他青黛的事,倒没将他的话听进去。  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,明扬在外头禀报:“侯爷,老夫人请您过去。”   高灿放下笔,起身去慈心苑。   上次的事过后,老夫人就将李静仪送回李家,没再找过她,也没再提高灿的亲事。   不知道是否放弃了让高灿成亲的念头?   高灿已不在书房,锦瑟回了自己屋里。   盘算着去哪里打听高灿心仪之人的消息,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。   老夫人断断续续病了些日子,心态变了许多,如今也不再坚持让高灿娶李静仪。   但为了大房爵位传承,她还是不厌其烦劝高灿成亲。   “你若不喜静仪,我给你办个花宴,请京城适龄女子来,到时你选一个家世好的,趁我如今好着,还能为你操办。”   “你也别嫌我老太婆烦,若是你母亲还在,必定也是希望你早日成亲的。”   高灿微垂着眼,剑眉凌厉如刀锋,脸上不见任何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   骨节分明的长指却是卷曲,微微泛着使力的白。   出卖了他此时表面的平静。   那人若在,只要她开口,他必定不会拒绝。   然而世事难料。   这么多年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。   依稀记得初见她的那天,高霆新丧。   她一身白衣,身上没有太多饰物,面容素净恬淡,朝他微微颔首。   一双眸子,清润莹亮,犹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,蕴含着无尽的温柔与哀思。   他想,那是他平生所见过的,最动人的眼眸。   在汀兰苑的日子虽然短暂,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。   她话不多,有时只是一句轻声的问候,一个温柔的笑容,却如细雨润物,在他心底扎了根。   他敬她爱她,她活着的时候,他从未敢有过亵渎的心思。   只希望她平安顺遂,他亦愿陪着她,敬重她,护她不让二房那色胚觊觎。   谁知道造化弄人。   他还没能为她撑起一片天,便是天人两隔。   他懊悔,自责,为何不是在他羽翼丰满时,遇上她,陪着她?   后来,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双眼眸便入了他的梦。   从此再也看不进去别人。   他不信来生,但却矛盾的希望日后投胎,能换个身份。   早一点出生,早一点遇见。   孤身一人又何妨?   这侯府,当初欺她骗她,让她嫁一个病入膏肓的废人,她却为侯府忍气吞声,一人承担了所有。   “灿哥儿,你觉得如何?”   老夫人见他迟迟未表态,忍不住追问。   高灿回神,眼波微动,唇角掠过抹讥讽的弧,淡声道:“万岁准备去郦山祭祖,这两日就会宣布随行人员,花宴的事日后再说吧。”   “老夫人安心养病,少些费心劳神,才是养生上策。”   他是万岁跟前的红人,万岁去祭祖,他必定也不会闲着。   老夫人听他这么说,这才没有坚持,吩咐他好好为万岁分忧,这才让他回去。   青黛的事很快就传到二房。   杨钿儿不放心,青黛知道她太多秘密,就怕她挨不过高灿的严刑逼供。   天刚亮她就借着去慈心苑看老夫人的功夫,顺路来松涛苑,将高灿堵在门口。   “灿哥儿,青黛好歹曾是你母亲跟前的老人,你怎可不问青红皂白,就将她关押?”   高灿漠然看她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,眼中闪过冷色,“你怎么不问她做了什么?”   杨钿儿眼底掠过丝慌张,忙笑了起来,“她是我杨家的人,若是犯错,你将她交给我,我定会严厉处置。”   这世道真是变了,算盘也敢打到他头上来。   高灿唇角噙了抹讥讽,“你急什么?是担心她抖搂出什么秘密吗?”   杨钿儿看他那凌厉的眼神,心中就发怵。   却不能表现出来,勉强笑道:“灿哥儿说的哪里话,我这不是想要教训家奴,不让她给杨家丢脸吗?”   高灿不关心,一副没有商量的语气,“等我查清楚,你若想要,自会给你送回去。”   到那时候,万一青黛挨不住拷问全都招了,她还要来干嘛?   杨钿儿见他油盐不进,顿时恼火,凭什么侯府落入他这样的人手里?   她的丈夫也是老侯爷血脉,虽是庶出,却也是府里头正经抬了身份的姨娘所出,不比高灿这个外室子的后代强百倍?   杨钿儿越想越不甘,怒骂道:“灿哥儿,我就说你不孝不悌,对你母亲的舅爷下狠手便罢,如今越发连我杨家都不放在眼里。”   “你别忘了,若没有我杨家人,你也进不了侯府,没有今日的荣耀,你倒好,过河了拆桥,连我杨家的人都敢动了。”  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?   锦瑟刚醒,就听到院门那儿吵吵嚷嚷。   她厌烦地皱了皱眉头。   高灿入大房名下,和杨家有什么关系?   何须她时时将这事挂嘴边,给高灿施压? 第48章 骂她就是骂我   高灿若是能被杨钿儿这三言两语吓退,这些年就不会落下张狂的骂名。   看她愈发蹬鼻子上脸,他只觉得像个跳梁小丑。   冷嗤道:“一个丫鬟,犯得着你一大早兴师动众来松涛苑指手画脚?还是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,担心事情败露?”   他在外话少,向来说一不二,一直给人一种威严压迫的强大气场。   如今眼神凌厉,不怒自威,杨钿儿心中慌得很,却不好露怯,仍是一副长辈的训斥口吻:   “灿哥儿胡说什么,是你私自关押杨家下人,传出去有损两家亲戚情分,何必要做到这份上?”   锦瑟听到这儿,已经忍不住胸中怒火。   段乌德又是她哪门子的舅爷?   杨钿儿又是辱骂高灿的出身,又是拿孝道压他,不过是为了她那见不得人的目的罢了。   她怎可如此折辱高灿!   锦瑟冷笑着提醒:“我听闻当初汀兰苑那位临死之前,已经丫鬟身契归还,青黛如今是自由身。”   “即便她念着旧主的情分,那也是汀兰苑的人,何时攀扯上杨家?”   “二夫人何必胡搅蛮缠,又是孝道,又是亲戚情分来欺压一个后辈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想闹分家。”   高灿眉心微皱,看向锦瑟的眼神冷如刀锋,带着凌厉的刺探。   她从何处得知那人当初曾归还丫鬟身契?   那人跟前四个丫鬟,两个已死,青岚下落不明,这么多年来,他都找不到。   她和青黛水火不容,不会是从青黛那儿得来的消息。   难道是老夫人?   锦瑟听了杨钿儿方才那番话,恼怒之下,忘了掩藏,毫不畏惧看着她,冷声道:“你如此不顾体面,可将侯爷放在眼里?”   又是锦瑟!   一个丫鬟,胆敢如此和她说话!   杨钿儿脸都气绿了,眼神一冷,拿出了高门夫人的威严,指着锦瑟冷斥道:“贱婢,这里何时有你说话的份!”   松涛苑,又何时有杨钿儿指手画脚的份?   二房高适一个风流纨绔,读书没本事,这些年连个官都谋不上,若没有侯府支撑,只怕早就喝西北风了。   杨钿儿哪来的脸面,妄想拿杨家那些外四路的亲戚,给高灿施压。   更何况杨钿儿还想拿已经死去的她来做文章。   她不会允许。   锦瑟抬眼对上杨钿儿恼怒的眼神,脸上未见分毫退缩,反而染了几分厉色,   “这里是松涛苑,二夫人一早来吵吵闹闹,我作为松涛苑的人,自然不会看你如此折辱侯爷。”   高灿紧皱眉,漆冷的眸底有些波动。   她说是折辱。   她似乎很介意杨钿儿拿外室子的身份来说他。   一个他都已经觉得无所谓的骂名,她凭什么要在意?   “来人,将二夫人送走。”   在杨钿儿骂出更难听的话之前,高灿敛了眼底情绪,冷声吩咐明扬。   明杨应了声,领着小厮上前来客气请杨钿儿离开。   杨钿儿被锦瑟一个低微的丫鬟教训,胸中怒火翻涌,偏偏高灿没给她发作的机会,气得脸色铁青,   “灿哥儿,你没看到这贱婢张牙舞爪的样子吗?你当真色令智昏至此?”   色令智昏?形容高适最合适。   高灿根本不当回事,他是什么样的人,何时轮到二房来评判?   淡淡警告:“她是我的人,你骂她就是骂我,以后对她尊重一点,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。”   杨钿儿拍着胸口,似乎是被高灿气坏的模样,痛心疾首地训斥:   “灿哥儿,你为了个贱婢,连长辈都敢威胁,你就不怕传出去,让人笑话我们侯府吗?”   高灿不耐烦听,摆摆手,让明扬将人拉走。   锦瑟因为他方才那句“我的人”,心都还在咚咚咚乱跳。   她听不得杨钿儿贬损高灿,不后悔自己今日所做,但高灿的话,让她不知如何是好。   眼看明扬已经将杨钿儿请出去,她匆匆行礼,便想离开,却被高灿叫住。   “站住。”   他目光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,缓步走近,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,却让锦瑟心无端抖了下。   “你是否该给我个解释?”   “什么解释?”   锦瑟慌乱的眼眸中闪过诧异,见他眸色沉着,心中更是慌得厉害。   本来昨日已经决定,日后只当自己是丫鬟,不要逾越。   可方才她似乎又让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。   见他逼近,忍不住就想逃。   高灿居高临下,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她的眉眼,想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   却见她一双眸子晶莹澄澈,温柔如水,长睫扑闪间杂糅了几分无措慌乱。   他眸光迟滞了瞬,眼底冷色越发晕染开来,却是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,“你觉得我会在意她那些话?”   锦瑟不知。   他或许已经不会在意,可那也不能让杨钿儿三天两头挂嘴上。   京城最看不上的就是外室养的,他平日还要与人来往,这些话传出去,让外人如何议论他?   谁又知道,他的政敌不会拿身份来做文章,胡乱弹劾他?   她当初忽略了他,如今有机会弥补遗憾,她就不能看着他被人嘲笑议论。   锦瑟抬眼,柔声道:“你不介意,不代表别人可以拿这件事来折辱你。”她不允许。   高灿注视着她乌黑莹亮的眸子,眼神一暗,嗓子发干,声音有些冷,“那也是我的事,与你何干?何需你一个丫鬟来为我出头?”   她的确可以不用管。   以他如今的身份,不怕对付不了一个杨钿儿。   可杨钿儿不但拿他的身份说事,还想拿她一个死去的人,以孝之名来为难他。   她只是不想看他被杨钿儿为难。   可她嘴唇动了动,却不知如何为自己解释。   高灿看她一副很为难的模样,脸色一沉,“就这么难以回答吗?”   他还没见过哪个小丫鬟,敢像她这样。   是心机深,欲擒故纵,还是真的关心?   她完全没必要出来,惹恼杨钿儿,对她有什么好处?   跟踪青黛,对她又有什么好处?   竟连那人当初还给丫鬟身契的事都知道。   她到底是谁?   锦瑟一想到他方才那番话,关心的话就说不出口,面对他凌厉迫人的目光,不敢直视,垂下眼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,   “奴婢是松涛苑的,二夫人不尊重侯爷,奴婢岂能眼睁睁看着。”   她憋了半天,就憋出这句,高灿也不知自己恼什么,眼神一冷,嘲讽道:“我是不是,还要夸一句你忠心可嘉?” 第49章 她到底是谁   锦瑟垂着眼做乖巧状。   高灿的话,她没法儿接。   高灿见她半天没说一句话,觉得没趣,沉着一张脸走了。   杨钿儿闹过后,府中关于高灿的传闻便渐渐多了起来。   “没想到侯爷是外室子养大的,老夫人竟也同意让他入大房名下,继承侯府爵位。”   “谁知道呢?如今侯爷为了个卑贱的通房丫鬟,连老夫人都不放在眼里,出身高门的李姑娘也看不上,为了这事,老夫人都气病了。”   “外室子就是外室子,一点规矩都没有。”   “可怜二爷名正言顺的爷们,如今被排挤成这样,也不知老夫人可有后悔。”   “小声点儿,被人听了去,告到侯爷跟前,可是要被发卖出去的。”   三名婆子在园子角落交头接耳,可这声音,哪里有偷摸的自觉?   连走在路上的锦瑟和段嬷嬷都能听到。   段嬷嬷看了眼皱眉的锦瑟,“我这就去将那些嚼舌根的关起来,等侯爷回来处置。”   的确不能助长这样的流言在府中流传。   若不制止,日后只怕越发无法无天,对侯府和高灿不利。   锦瑟略一沉吟,拦住欲要上前的段嬷嬷,“嬷嬷去松涛苑叫几个小厮来,再通知府中下人,让大家到这儿来。”   段嬷嬷诧异,“姑娘想怎么做?”   “嬷嬷先准备。”   府中人向来规矩,杨钿儿一闹过后,就突然冒出几个乱嚼舌根的,她不信事情如此巧合。   锦瑟浅浅一笑,她要让这些人记住今日教训。   段嬷嬷见她眼中神韵隐有一家之主的气势,暗暗吃惊,不再多问,转身去松涛苑叫来几个小厮。   段嬷嬷走后,三名婆子见锦瑟一人站在园子里,便有人讥讽道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爬床的贱婢。”   “勾得侯爷为了你,连老夫人安排的亲事都拒了,呸!狐媚子!”   锦瑟也不上前争辩,只漠然看着几人骂骂咧咧,等到段嬷嬷带来小厮,她这才吩咐:“将她们给我抓起来。”   “凭你也敢抓我们?”   几名婆子不服气,正想反驳,却被小厮扣住。   府中的丫鬟小厮都让段嬷嬷派人叫了来,围在附近,不知锦瑟要做什么。   “侯府对你们向来宽和,可你们也不能不守规矩,在背后诋毁侯爷,诋毁老夫人。”   锦瑟眼中褪去往日的和善,眼神凌厉,众人说不出哪里不对,却没人敢吱声。   “今日,我要替侯爷和老夫人,教训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。”   婆子脸色一变,“你敢!我们可是侯爷买进来的,在侯府的日子比你还长,你这猖狂的贱蹄子凭什么教训我们?”   锦瑟并不理会,淡淡吩咐:“每人杖责二十。”   小厮应是,很快就有人搬来凳子,将婆子按在凳子上行刑。   园子中顿时传来鬼哭狼嚎的哭喊声。   锦瑟道:“你们若不服,等侯爷回来,我让你们去侯爷跟前说理去。”   三名婆子一噎,她们今日这番话,哪里敢在侯爷面前提半句?   小厮也不手软,打够了二十板子才停手。   锦瑟当着府中一众丫鬟婆子小厮的面,吩咐段嬷嬷:“关去柴房,等侯爷回来处置。”   段嬷嬷应了声,指挥小厮将人拉走。   锦瑟朝围观的丫鬟小厮婆子微微颔首,“侯爷和老夫人对众人不薄,还需大家记住,哪些话该说,哪些话不该说,别像这几个一样吃里扒外,坏了府里的规矩。”   众人见她不似传言那般,想起侯爷多次护她,就连老太妃还送镯子给她,哪里还敢多说,笑着答应,纷纷离开。   高灿夜里回来,听到小厮禀报锦瑟今日惩治刁奴的事,瞟一眼紧闭的屋子,眼底眸色更沉。   今早敢和二房那位当面叫板,转头却躲他。   能翻脸为他惩治府中刁奴,却见他回来就闭门灭灯。   他紧皱眉,看着墨迹未干的纸张,眼底泛起冷意。   对汀兰苑了如指掌,能从花树底下掏出那人的花锄,也知道那人当初归还丫鬟身契的事。   对青黛和二房充满敌意。   在杨家奋不顾身冲进火海,就为了抢救与她没什么相干的书画,还大胆向杨兴索要字画。   还有一手与那人不相上下的厨艺。   她到底是谁,想做什么?   “明扬。”   他不自觉就朝外叫人。   眼前浮现她那双温柔关切的眸子,高灿有些心烦意乱,沉默片刻,将墨迹未干的纸张揉成一团,扔进煮茶的炉子。   火苗迅速蹿起,将纸烧了。   “罢了。”   一个有些手段心计的丫鬟而已,何须他兴师动众去查。   明扬目瞪口呆,他极少看到侯爷这般犹豫不决,不过即便看见,他也不敢问啊。   转身出去,默默关上书房的门。   ……   万岁这次祭祖办得格外隆重,要求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、列侯人家,需带上家眷前往。   宣平侯府作为世袭的勋贵人家,除了高灿以外,二房的高适也要去。   老夫人反反复复病着,万岁开恩,允许她留在府中养病。   一早,老夫人就派陈婆子来给锦瑟传话,“老夫人说,侯爷身边不能没人,这次你和段嬷嬷跟去,好生照顾侯爷。”   “是。”   这是老夫人的吩咐,锦瑟根本无法拒绝。   出发的日子到了,段嬷嬷领着小厮,将收拾好的换洗衣服、铺盖、茶具等装上车。   高灿身有爵位,又是万岁跟前红人,是要随行在万岁左右的,不会跟锦瑟他们一起走。   他骑着马,经过锦瑟时特意停下来叮嘱:“明扬会跟着你们,有什么事就派明扬去找我。”   锦瑟颔首答应,“知道了。”   她还是低垂着眼没有正视他,高灿脸上没多少表情,没再多说,拍马走了。   从京城到郦山,需要一天的路程。   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。   高灿临时住的屋子,被万岁安排在一群宗室子弟旁边,三间房,还带个小院子。   段嬷嬷带着锦瑟和明扬将东西收拾好,高灿还没回来。   隔壁的瑞王家眷送了点心来,段嬷嬷手上还有事,派锦瑟去还礼。   瑞王家的嬷嬷见锦瑟衣着举止都比一般的丫鬟出挑,便猜到她是高灿身边的。   客气请锦瑟进去喝茶。   锦瑟略坐了坐便告辞出来。   天已经完全黑了,不过路上点了宫灯,每隔一段路还有全副武装的京羽营士兵把守。   锦瑟本想快些回去,却见一道身影,从隔壁的院子里走出来。   她初看只觉得有些眼熟,便看了第二眼。   等认出那人,她整个人惊呆在原地。 第50章 不如你跟了本王   那是…当初文彦身边跟着的小厮李二!   即便李二的容貌从当初的少年,变成了如今的中年人,锦瑟还是认出了他。   当年就是他们跟在文彦身边,文彦被劫走时,他们几个也下落不明。   父亲一直在找这几人的下落。   李二既回了京城,为何不去杨家,将当年文彦被劫的情况告诉父亲?   锦瑟心中激动,忙追上去,想问个究竟。   那人察觉到有人跟踪,快步朝宫灯照不到的地方走去。   锦瑟紧追上他的步伐,却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黑暗,突然就失去了他的踪迹。   就这一段路,他能去哪儿?   锦瑟不死心,朝附近能藏人的角落奔去,却听身后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,“姑娘是哪家的丫鬟?为何跟着在下?”   能住在这儿的,都是身份尊贵的人。   李二见锦瑟衣着体面,不知道她是哪家的,不敢得罪,客气问道。   锦瑟转过身,近距离看到李二,她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认错。   这附近没有别人,锦瑟紧张得握紧了双手,直接开门见山问道:“你可认识一个叫李二的人?”   “不认识。”   李二脸色一变,否认得干脆,没等锦瑟再问,他转身便走,脚步有点仓促。   不,他若不是李二,何须这般匆忙。   锦瑟忙追上去,“你就是李二,我没有恶意,只希望你能将当年文彦公子被劫的事告诉我。”   好不容易找到和文彦有关的人,锦瑟不想放他走,小跑到他面前将人拦住。   李二眼神一冷,他的容貌变了很多,这些年隐姓埋名,几乎没人认出他。   这小丫鬟瞧着年纪轻轻,为何会认得他?   锦瑟还想再问,就听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“周管事,你艳福不浅啊,居然偷偷在这儿和小姑娘私会。”   李二忙走过去躬身行礼:“参见齐王,是这位姑娘认错人,将卑职拦下,卑职已经解释清楚。”   齐王?   也就是说,李二不但改了姓,还去了齐王府,怪不得父亲这些年没找到人。   自太子薨逝后,万岁没再立太子,听闻这位齐王在朝中呼声很高,很有可能是将来的东宫之主。   锦瑟有些懊恼,看来今晚不能从李二口中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。   曲膝行了礼,正打算退到一旁,便见一双熟悉的靴子走近自己。   她心一提,就听高灿漠然的声音淡淡责备:“天黑了,不认得路就别乱跑。”   高灿也在。   锦瑟突然紧张起来。   不知道他们来了多久,高灿会不会看到她追李二?   若是他追问,她该如何与他解释?   “原来是宣平侯的人。”   齐王有些诧异,目光朝锦瑟看来。   见她容貌妍丽,身段姣美,一时目光凝滞,有些移不开眼睛,勾了勾嘴角笑道:   “宣平侯不近女色,听闻近日却频频为个通房丫鬟,拒绝老夫人安排的亲事。”   他走过来,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,赤裸裸打量锦瑟,恨不得钉在她身上,“如今一见,本王倒是理解宣平侯了。”   高灿眸色一沉,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。   锦瑟不喜欢他的眼神,下意识便退了两步,巧妙站在高灿身后。   高灿不动声色移了两步挡住齐王视线,淡淡开口:“不过一个小丫鬟罢了。”   如果只是一个丫鬟,何至于让宣平侯紧张成这样?   齐王脸上一副玩味的表情,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,眼神越过高灿,定在锦瑟脸上,含笑道:   “如此美人,当丫鬟可惜了,不如你跟了本王,本王给你尊贵体面的身份,如何?”   他看着锦瑟,嘴角始终噙着笑意,却让锦瑟觉得不舒服。   微垂的眼中染了薄怒,堂堂齐王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随意索要朝臣家奴,就不怕传到万岁跟前,斥他一个立身不正吗?   奈何恼怒归恼怒,自己如今只是个低微的丫鬟,若他真的执意带走自己,怎么办?   齐王瞟了眼看起来无动于衷的高灿,眼中笑意愈浓,柔声对锦瑟道:“你别怕,你只管说出心中想法,只要你愿意,相信宣平侯也会成人之美。”   他说着收回目光,定在高灿脸上,挑眉笑道:“是不是,宣平侯?”   这话听起来,更像是挑衅。   齐王和高灿有仇?   锦瑟微皱眉,有些不安地看向高灿。   高灿神情漠然,淡淡对上齐王目光,毫不掩饰眼底嘲弄,“听闻齐王府中的佳人,比万岁的后宫还多,怎么,如今竟还觊觎起朝臣府中的丫鬟?”   齐王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。   锦瑟被高灿这大胆的话吓了一跳。   对方可是齐王。   这话,相当是指着齐王的脸骂他荒淫无度,还借机嘲讽了他的野心。   若是传到万岁耳中,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。   锦瑟紧张得双手紧握,为他捏了一把冷汗。   高灿却只是漠然地朝齐王微微躬身,牵起锦瑟头也不回离开。   他就这么走了,惹怒齐王可怎么办?   锦瑟悬着一颗心,等离开齐王视线,忙问:“那是齐王,侯爷得罪了他,日后会不会被他针对?”   “你的意思,想去齐王府?”   高灿听了她这话,就觉得胸口处涌起一股无名火,停下脚步紧盯着她,声音如寒霜一般,裹着瘆人冷意。   “不是的,他毕竟位高权重,我是担心你被他记恨。”   锦瑟忙摇头,她便是死,也不会去齐王府。   她只是担心他。   高灿见她着急解释的模样,才觉得心中那股郁气消了许多,敛了神色,冷声道:“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。”   “倒是你,何时认识齐王府的管事?”   如鹰隼一般凌厉的眼底,带了丝疑惑打量着眼前的小丫鬟。   她方才似乎叫齐王府的周管事,李二?   虽然夜色很黑,锦瑟却莫名不敢直视他那凌厉的眼眸,眸光闪了下,微垂了眼,有些心虚道:“我…奴婢认错人了。”   李二,这个人似乎在哪儿听过。   高灿眼神浮现她方才着急追人的样子,眼底神色越冷,狐疑越深。   真的认错人吗?   她一个丫鬟,身上哪来那么多的秘密? 第51章 你这双眼睛像她   高灿本来心中有气,可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,想来她方才也定吓得不轻,不自觉便放柔了语气安慰:“你且放心,我行得正坐得端,齐王也不奈何不了我。”   他的院子被万岁安排在一众亲王当中,可见万岁对他偏爱。   “嗯。”   锦瑟放心了些,想到他这么晚才回来,还不知是否用过晚饭,便抬眼问他:“你用饭了吗?”   高灿对上她关切的眼眸,眸光凝了瞬。   明明方才还一副羞恼的模样,转眼就关心起他。   暗夜里,那一双眼睛仿佛星辰熠熠生辉,温柔得不像话。   他默默移开目光,唇角却不自觉上扬,难得的打趣道:“你以为,万岁是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给朝臣准备的人吗?”   好像也是。   今日第一天到达,万岁想来会设宴招待群臣。   是自己见他夜归,先入为主认为他忙到现在。   锦瑟有些羞窘地垂了眼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  她终究是关心自己,高灿自认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   且她说话总是轻轻柔柔,听起来如沐春风,他并不讨厌。   高灿神色和缓下来,淡淡提醒:“齐王此人昏庸无道,以后出去得带着明扬。”   那个李二,她是还要再去会一会的,带上明扬只怕不方便。   不过这事肯定不能让高灿知道,锦瑟含糊答应,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小院。   祭祖定在两日后,万岁天一亮就起来,招礼部官员来汇报进度。   高灿虽不是礼部官员,但皇城司负责保卫万岁和众臣的安危,他几乎也是天一亮就跟在万岁跟前。   高灿没有家眷,与附近几家人情往来的事,便落在段嬷嬷和锦瑟头上。   一直忙到午后,锦瑟才有机会出来。   找到齐王暂时入住的院子,她笑着向守门的护卫打听,“请问周管事在吗?”   护卫简单问她是哪家的,确认后便进去告诉李二。   锦瑟忐忑等了半天,听到身后有人走路的声音,以为是李二,忙转过身来。   却见齐王信步走来,见是她,齐王有些诧异,“是你?”   她来之前,最担心的便是遇上齐王。   谁知道这么不凑巧。   锦瑟有些懊恼,微垂了眼行礼,“见过齐王。”   昨夜天黑,看得不太真切,如今她站在日光下,越发显得一张小脸白皙如凝脂,五官清丽柔美,不输京中任何一家高门大户的千金。   齐王眼底闪过惊艳,笑了起来,语气中带有几分轻挑,“姑娘可是在等本王?”   锦瑟暗自叫苦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,奈何自己身份低微不好翻脸,只得垂首做出恭敬状,“奴婢不敢,奴婢有事来寻周管家。”   齐王听了不以为意,“寻他作甚?他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意思?不如陪本王进去吃两杯清酒。”   他不喜锦瑟总是低垂着头,扇子挑起锦瑟下巴,唇角微勾起一抹玩味的浅弧。   怪不得高灿如此宝贝,果真是绝色佳人。   昨夜高灿不给他脸面,今日就别怪他下手。   锦瑟见他动作轻挑,心中恼火,却不敢惹怒他,只得双膝跪下求道:“请齐王恕罪,奴婢真的找周管事有事,奴婢也不会喝酒,还请齐王见谅。”   齐王仗着身份,这些年只有别人巴着他,哪有他求着别人。   见锦瑟拒绝,他脸色一沉,敛了方才笑容,声音寒凉:“你一个丫鬟,本王看上你,是你八辈子烧高香,别不知好歹。”   锦瑟急得握紧衣袖下的手掌。   对方是身份尊贵的齐王,若真的强势起来,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。   该怎么办?总不能这时候晕死过去。   就在她寻思着如何脱身的功夫,一旁经过的高适认出锦瑟,担心她给侯府招祸,忙上前陪笑道:   “齐王息怒,家中丫鬟卑贱,上不得厅堂,让齐王您见笑了。”   恰逢小厮来报,说是万岁有请,齐王这才罢休。   似笑非笑瞟了眼锦瑟和高适,语气阴森意有所指:“哼,你们宣平侯府真是一个顶一个出息。”   直到齐王带人离开,锦瑟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都湿了,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。   “你没事吧?”   高适见锦瑟只顾低头,以为她吓坏,便要上来扶起她。   锦瑟方才没被齐王吓死,却被高适突然伸出的手吓得一个激灵。   上辈子不好的经历让她浑身泛起恶寒,连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,“没事,多谢二爷,奴婢还有事,先告退。”   没等高适说话,她就急忙转身离开。   眼见锦瑟恨不得逃离的样子,高适不喜,两步上前,皱眉盯着她:“你就这么怕我?你别忘了,方才还是我替你解的围。”   方才是他为自己解围没错,可锦瑟对高适实在喜欢不起来,微微欠身便想快点离开。   谁知道高适不干,两步便挡住她的去路,脸上已不见方才的耐心,眼底眸光甚至有点危险。   “你站住!”   锦瑟只当听不见,快步朝高灿的小院子走去。   高适皱眉,在她身后不慌不忙地提醒:“别告诉我,你真的认识那李二。”   他知道齐王的管家叫李二!   锦瑟脚步顿住,心中狐疑万分,高适怎会知道李二的真名?   “你果真认识李二。”   高适见她终于不再跑,脸上甚至闪过慌张的表情,得意的同时,脸上也有些疑惑,   “以他的年龄,当你爹年轻了点。你一个侯府丫鬟,怎会认识齐王府的人?”   “不对,李二如今改姓周,李姓是他当初在杨家用的,一直寻找李二的,除了杨尚书以及当年的她…”   他顿住,眼底闪过一抹惊诧,猛地看向锦瑟,“你是杨家人?”   高适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,似在自言自语,“不对,她没有妹妹。”   转而抬眼打量锦瑟的眼睛,眼底疑惑:“你这双眼睛,我第一次见时,就觉得像她,你…是她的什么人?”   锦瑟震惊,一来是因为他知道李二。   她听懂他口中的“她”是谁。   她诧异的似乎,他居然如此了解“她”以及“她”的事!   高适眼底疑惑更甚,直直盯着锦瑟的眼眸,不自觉便伸出手,想抚摸她的眼睛。   陌生的触感让锦瑟浑身一抖,突然回过神来,正想向后退去,却突然落入一个温热厚实的怀抱。 第52章 成何体统   “把你的脏手拿开!”   一道冷冷的呵斥从头顶传来。   锦瑟抬眼,便看到高灿线条冷硬的侧脸,紧抿着唇,眼神不善地警告高适。   高灿,他怎么来了?   “高灿,你干什么!”   高灿一掌差点卸下高适半条胳膊,疼得他额上冒出细汗,老脸一绿,恼怒地斥道。   “我的人,你也敢碰?”   高灿眼底怒意翻涌,凌厉眼神如刀锋一般,紧逼着高适,仿佛能将高适凌迟。  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,他此时是真的生气。   高适疼得脸都扭曲了,又见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,声音也大了起来,“若没有我,她早就被齐王拉走,轮得到你在这儿对长辈撒野!”   长辈?   高灿眉目冷沉,眼底划过讥讽,“你既还知道自己是长辈,就该自重,若让我再看到你动手动脚,下一次卸掉的就是你的胳膊。”   他眼底的冷意告诉高适,他并不是说说而已。   “你…”   高适气得脸色铁青,憋了半天憋不出半句话,被小厮半劝半抬,将他带离。   突然只剩下高灿和锦瑟。   见她一副失神的模样,高灿胸中便冒起一股邪火。   她是他的人,怎可和高适这般亲密?竟还让高适那脏手摸她的眼睛! 竒 書 網 ω ω w . 3 q i δ h μ . c ó M   他脸色阴沉,显见的不快,“怎么,是我的出现,坏了你们好事?”   锦瑟此时才回过神,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,脸一热便想退开。   这一举动让高灿更是恼火,大掌稍微使力便将她禁锢在胸前。   垂下眼,眼底蕴染森森寒意,“躲什么?方才他碰你时,怎么不躲?”   锦瑟突然跌进他怀中,身前便是他厚实的胸膛,体温透过锦衣,将她的心烫得如同一团乱麻。   脸颊蓦地升腾起热气,本就白里透红的脸上仿佛熟透的苹果。   她已不敢再看他,眼睫颤动,慌忙移开目光,着急为自己解释:“不是…这样的,他突然出手,我反应不及才让他有机可乘。”   打死她都不可能主动让高适有机会碰触她。   若不是他突然提起李二,她也不至于惊讶成那样。   锦瑟此时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,已分不出心神去考虑高适为何会认识李二。   两人身体相贴,她只是稍微挣扎,高灿便是眸色一冷,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。   对她的解释,他沉着脸,不予置评。   锦瑟手足无措,红着脸小声提醒:“你…你先放开我,这儿人来人往,让人看见,成何体统。”   他做什么,何时轮到别人置喙?   高灿眸色冷沉,并不在意,“我抱我的人,哪个不长眼的敢多嘴?”   瞧他说的是什么鬼话。   锦瑟羞得无地自容,感觉脸颊都快要烧起来了。   不能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,她抬眼,忍着羞臊怒瞪着他:“不许胡说!”   高灿心一颤,眼底眸光凝住了般,定定望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庞。   方才一刻,他仿佛听到那人的声音。   眼前这双温柔眼眸里的懊恼,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合。   会是错觉吗?   高灿微皱眉,眼底有些茫然,望着眼前慌乱的小丫鬟,抑制不住心底波澜起伏。   锦瑟趁着他失神的功夫,忙推开他,一下跳开两步,与他保持着距离。   交缠的双手无措地绞着,出卖了她此时的故作平静。   高灿心中没来由的烦乱,见她逃也似的躲着自己,更是恼火,敛了神色沉声呵斥,“我是不是提醒过你,出门得带着明扬?”   只有她避着明扬的,哪儿有主动将明扬带在身边的。   锦瑟见他不悦,暗道不好,忙稳住心神,小声地辩解:“奴婢只是随便出来走走,明扬还有事要做,不好麻烦他。”   这里离齐王所住的小院不远,高适虽然不是东西,可方才那番话也让高灿警惕。   齐王与他不合已久,明里暗里使过不少手段,今日若不是高适,她还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。   他还有职责在身,无法将她一个小丫鬟带在身边。   若齐王起了什么心思,她如何能应付?   高灿思及此,眸色一沉,神情严肃命令:“从今日起,你不能出离开小院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锦瑟见他突然变了脸色,有些惊讶。   这里有士兵把守,又是万岁跟前,难道齐王当真这般无法无天吗?   高灿冷冷道:“没有为什么,你一个丫鬟,只有听命办事,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?”   可她好不容易遇到李二,若这次不问清楚,等回府了,她出来一趟都不容易,更别说去齐王府找李二。   若李二心虚,回去就向齐王请辞,再次远走他乡,她到时上哪儿去找人?   眼下李二就在跟前,她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   锦瑟情急之下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,脱口而出便带了几分坚决:“不行,我不能一直待在院子里,我…”   好大胆的丫鬟,她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处境危险?   高灿眸光沉下,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由不得你。”   他不容分说,拉着锦瑟便回去小院,将她交给段嬷,“从今日起,看着她,不要让她离开小院半步。”   段嬷嬷吓了一跳,好好的,侯爷怎么突然这般严厉?   她不安地看向锦瑟,见她似是不服的模样,暗暗吃惊。   锦瑟心中怀着秘密,本来面对高灿时,始终觉得愧疚,做不到坦荡。   可李二关乎着文彦,她什么都还没问到,不甘心就这样与文彦失之交臂。   见他这般不容商量的语气,她又急又恼,忘了自己一直躲着他,忙攥紧他衣袖,   “奴婢只是个丫鬟,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,奴婢保证不会连累侯府。我不能一直待在小院里,还请侯爷收回成命。”   齐王府有什么,值得她这般以下犯上顶撞,就为了能出去?   难不成,她真以为自己能攀上齐王的高枝?   高灿盯着她一双着急期盼的眼眸,胸中的邪火便蹭蹭的往上蹿。   眸光沉下,眼底冷意漫溢,声音越发的寒凉,“痴心妄想。” 第53章 配不配,岂是你说了算   锦瑟看到高灿眼中的讥讽,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。   他以为她对齐王有什么企图?   她羞恼得皱起眉头,他怎可如此想她?   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”   她着急为自己辩解,可话到嘴边,才发现解释的话无法说出口。   难道要告诉他,她真正去找的是李二?   高灿见她无话可说,心中恼怒,沉着脸转身出去。   段嬷嬷不知道两人因何会这样,见锦瑟不高兴,只得劝道:   “姑娘,侯爷只是气头上,有什么话,等侯爷气消了,姑娘再与侯爷解释。”   这不是重点,她若无法出去,等祭祖结束,再见李二就难了。   锦瑟怀着心事,勉强朝段嬷嬷笑了笑,坐回床上便犯起愁。   要如何才能再见李二一面?   高灿回到房中,眼前不自觉浮现方才高适抚摸她眼睛,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意便升腾起来。   那是他的人,高适他怎么敢!   “侯爷,有消息了。”   明扬推门进来,语气有些激动。   “说。”   “咱们的人在追查那头目下落时,发现当年杨公子身边的小厮还有在世的。”   高灿骤然抬眼看来。   明扬道:“他在十年前遇到齐王,隐姓埋名跟着齐王回来京城,如今是齐王府的管事,颇受齐王器重。”   原来如此。   怪不得这些年找不到人,原来躲在齐王府。   高灿眼前浮现昨晚锦瑟追着那名管事的画面,眉头皱得更紧,“那人是不是叫李二?”   明扬有些诧异,忙点头:“是的,如今改名叫周春,这次万岁祭祖,齐王还将他带在身边。”   高灿缓缓收紧手掌,心底流淌过他自己都无法说清的异样情绪。   她怎会认识李二?   虽然离得远,但昨夜他分明听到小丫鬟叫那王府管事“李二”。   他可以很确定,自己没有听错。   锦瑟,瑟瑟。   他的心无端颤了下,不自觉抬手按住胸口。   那人只有一个下落不明的亲弟弟,继夫人段氏所出的兄弟姐妹,与她不亲。   那人的舅家已经没落,杨老夫人去世后,就很少和京城的杨家来往。   难道锦瑟是那人的远房亲戚,在帮她寻找弟弟?   “你去,查她母亲那边五代以内的亲戚,可有将孩子送来京城。”   “如锦瑟那般大的。”   他心跳得有些急促,眉眼深沉,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  明扬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,“侯爷想查谁的远房亲戚?”   是锦瑟姑娘,还是…   高灿缓缓吐出心中深藏已久的名字:“杨尚书已故嫡长女,杨瑟瑟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明扬没有多问,答应一声,转身出去安排。   高灿一直坐到明扬提醒了几遍,才熄灯躺下。   这一夜,注定是个不眠夜。   翌日天还没亮,他便已经起床。   锦瑟一晚上没睡好,听到隔壁动静,忙起身推门进去。   高灿正欲换衣服,见她闯进来,系衣带的手不自觉顿了下,微皱眉,声音有些干哑低沉,“做什么?”   他眼眶之下,泛着一层淡淡乌青。   锦瑟猛然看到他只穿一件薄薄的里衣,柔软的布料勾勒出精壮且充满力量的胸肌,和健美的长腿。   她脸一热,忙垂下眼,一时有些无措,“奴婢…侍奉侯爷宽衣洗漱。”   高灿眸光微沉。   便是在侯府,她也极少主动侍奉。   今日想干什么?   到了这儿,就不能退缩。   锦瑟忍着羞臊,努力稳住狂跳的心脏,低着头过去,拿起他放在衣架上的中衣。   她要说服他收回昨日的命令,她必须要出去见李二。   高灿马上就要离开,一去只怕到夜里才回来。   她只有早晨这一会儿的功夫说服他。   锦瑟计划得挺好,可他不配合,她拿着衣服突然不知从何下手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还请侯爷伸手。”   她脸颊绯红,长睫如羽颤动,如水的眼眸扑闪着,强做镇定轻轻瞟着他,对上他视线却又慌乱错开。   圆润小巧的耳垂,如血玉一般一直红到脸颊,白里透红,晶莹剔透。   高灿看得有些喉咙发紧,喉头滑了下,默默移了视线,顺从伸出手去。   锦瑟松了口气,将衣服套上,转身便去取他的外衣。   拿起衣服的瞬间,一个小物件从衣襟里掉落。   她瞧着有些眼熟,弯腰去捡,却在看到东西的时候,脸色微微一变。   那是,她当初送给他的那个香囊。   锦瑟惊讶,一个被剪坏的香囊,他为何还带着?   将香囊捡起来握在手里,她的心无端慌乱起来,抬起眼,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无措,“已经坏了,你…为何还要…”   带在身边。   高灿认出她手里的东西,脸色倏然变得严肃,没等她说完,一把将香囊抢过去,放在怀中。   眼前突然闪过他当初看到香囊被损坏时,那仿若失去珍宝一般的失落眼神。   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抢下一个平平无奇的花瓶,和那被修复好的玉镯。   还有,当初在老夫人寿宴上,他差点要将高适打死的冲动,那句嘶吼而出的“你不配提她”。   以及,一直以守孝为名,孤身一人至今。   一年的情分而已,守孝至今已经足够让她震惊。   他还将汀兰苑完整保留下来。   视若珍宝一般,将她送的香囊贴身带着。   他会不会,孝顺过了头?   锦瑟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,忍着咚咚横跳的心脏,声音压抑不住颤抖,试探着问:   “侯爷想要什么香囊,吩咐府中绣娘重新做便是,这个已经坏了,何必还带在身上?”   高灿皱眉,眼底已裹了冷意,声音不见温和,甚至染了几分愠怒,“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。”   锦瑟干巴巴道:“奴婢只是觉得,一个又坏又旧的香囊,与侯爷如今的身份不符。”   又坏又旧的香囊?   高灿神情有些激动,冷冷呵斥:“住口!”   锦瑟眼睫颤了下,心口突然一滞,忍着不安继续道:“我说的有错吗?一个普通的香囊,被剪得破烂不堪,侯爷为何还要带着?”   “还是说,它对侯爷来说,有什么重要意义?”   她想知道什么?   高灿对上她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神,微眯了眼眸,眼底闪过一丝危险冷芒。   凌厉的眼神将她的试探逼得无处遁形。   锦瑟抑制不住心脏狂跳,忍不住后退了两步,“我…奴婢只是觉得这香囊用料寻常,针法也寻常,配不上侯爷。”   他不介意什么针法,什么用料。   他只知道,这是那人唯一亲手给他做的东西。   当时她说:你夜里读书蚊虫多,我做了个香囊,里头装了些驱蚊的香料,你带在身上可驱赶蚊虫。   他忘不了当时自己雀跃的心情。   从那以后,他夜里读书,便是蚊虫再多,都不觉得辛苦。   后来,他再也听不到这样温柔关切的叮嘱。   高灿眼眶有些泛红,眼底却是一副杀人都有的凶狠,冷声叱道:“配与不配,岂是你说了算!”   “你一个丫鬟,费心打听这些做什么?” 第54章 我只想打听当年之事   高灿脚步逼近,锐利的眼眸裹着锋芒,让人不容忽视,“我还想问你,齐王那儿有什么,让你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去?”   “我…”   锦瑟今早的确想进来请求他收回成命,却被突然出现的香囊打断了思绪。   如今倒是他先提了齐王。   在他凌厉的注视之下,她突然慌乱,心虚地别过脸,嗫嚅着嘴唇道:   “昨日只是偶然,侯爷带的人不多,若将奴婢禁足,段嬷嬷和明扬只怕忙不过来。”   她不是擅长说谎的人,更何况是在高灿面前。   高灿恼怒她的欺骗,冷冷道:“记住你的身份,你是我的通房丫鬟,你只需侍奉我,无需为侯府的人情出头。”   锦瑟羞窘地紧咬着唇,就在她愣神的功夫,高灿已经抓了外衣走出去。   等她反应过来追出来,他已经离开。   她没想到,那个被剪坏的香囊,高灿还留在身上。   似乎一问起香囊的事,他就很激动。   理智告诉她,这件事似乎已经超过了某些情分。   锦瑟心很乱,一人留在房中,愣愣发了会儿呆,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。   方才侯爷沉着脸出去,段嬷嬷不知两人因为什么起争执。   屋里已经许久没有动静,段嬷嬷不放心,在门外道:“侯爷走前吩咐姑娘要用朝食,我端进来给姑娘?”   “多谢嬷嬷。”   段嬷嬷将朝食摆在桌上,锦瑟神色恹恹,客气道了一声谢,却不动筷。   段嬷嬷不知道事情始末,不过侯爷方才气成那样,却还记着不能让锦瑟饿肚子,可见对锦瑟与别人不同。   便好心劝道:“侯爷这么安排,定有他的理由,姑娘许是误会了侯爷。”   “不是因为这件事。”   锦瑟勉强扯出抹笑容。她没胃口,不是因为不能出去。   但心中这些疑问,不知能不能问段嬷嬷。   她犹豫半晌,终是开不了口。   只得笑道:“拿来吧,辛苦嬷嬷了。”   段嬷嬷见她终于想开,露出笑容:“侯爷让御膳房送了不少朝食来,姑娘想吃什么,我给姑娘端进来。”   他这个人,一点都不如外表那般冷漠。   明明方才还气着出去,却还记着让御膳房的人送吃的来。   锦瑟心里头软软的,说不上来的一股莫名情绪。   或许,他是真的尊敬上辈子的自己,才将她做的香囊和与她有关的东西,都替她保存着吧。   锦瑟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,心默默松了口气,朝段嬷嬷笑道:“这么多我一人也吃不完,嬷嬷叫上明扬,咱们一起吃吧。”   段嬷嬷应了声,招呼明扬过来,三人围着将朝食吃了。   过了一天,祭祀的日子终于到了。   万岁跟前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和勋爵,其余品级的官员和家眷依次以祭坛为中心列队,等着吉时叩拜。   一早,明扬便按照高灿的吩咐,护着锦瑟和段嬷嬷,与二房高适一家守在祭坛外。   随着礼部官员唱词,万岁出来敬天地、敬神灵,再敬历代皇室先祖。   众人凝神静气,偌大的祭坛周围,乌泱泱的人,除了万岁敬告神灵的声音,无一人发出声响。   锦瑟目光越过人群,一眼就看到护卫在万岁身边的高灿。   他身姿挺拔,神情庄严肃穆,瞧着比一旁的齐王都要器宇轩昂。   她有些欣慰,即便有那样的出身,他也很好。   似乎是察觉到人群中的目光,高灿淡淡朝锦瑟所站的位置看来。   锦瑟突然一慌,忙垂下眼,等稳住心神,又觉得自己这般属实有点莫名其妙。   祭祀一直到晌午过后才结束,各家内眷依次离开。   锦瑟方才已经确定了李二的位置,离开的时候她顺着人流,故意避开明扬和段嬷嬷,终于在一处人少的地方蹲到李二。   祭祀完了以后,各家就要回京了,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   锦瑟顾不得许多,一把拉住李二就往旁边的灌木丛拖,“李大哥,烦请借一步说话。”   “又是你。”   李二认出她,不耐烦地想甩开。   锦瑟神色一冷,语气有些严厉:“李大哥,杨公子和姑娘对你不薄。当年你母亲病重,是姑娘请来名医救治,将你母亲从死神手里拉回来。”   李二有些诧异她竟然知道这些事,皱眉冷冷问:“你是谁?”   她的年龄,也不像姑娘的女儿。   这些年他的容貌变化了很多,连杨家的人都认不出他,这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头,竟连当年的事都知道。   李二警惕地看了眼周围,确定附近没人。   他眼神冰冷,恶声恶气警告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我也不认识你说的人,不要再跟着我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!”   当年父亲新娶,她和文彦不受段氏待见,她最喜欢就是坐在窗前看几个小厮陪文彦练武,玩耍。   李二早年受过伤,手上有疤痕,方才在拉他的时候,她已经确认过。   他就是李二无疑。   锦瑟按下心中激动,尽量让自己声音诚恳:“杨公子尚无下落,他身边的人,如今只有李大哥在世。”   “我没有恶意,只想向你打听当年匪徒劫走杨公子时的一些事,烦请李大哥将知道的告诉我。”   “你是谁?”   李二狐疑地打量眼前年轻的女子,她眼中含泪,神情哀切,仿佛杨公子是她的亲人。  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,脑中回忆了一遍,也不认识与她容貌相似,能做她父母辈的人。   锦瑟见他神色有些松动,心一喜,忙道:“我…我母亲当年受过杨老夫人大恩,叮嘱我日后若有机会,定要追查杨公子下落,以偿还当年恩情。”   生怕他拒绝,锦瑟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:“我保证,只要你说出当年发生的事,我日后便不会再找你,今日之事也会替你保密。”   许是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情意不是假的,且又是一个姑娘家,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。   又或许李二这些年心中始终有愧,迟疑了下,淡淡开口:“我可以告诉你,但你得保证,不向杨家人透露我的下落。”   “好!我答应你!”   锦瑟心一喜,来不及深思缘由,赶忙答应下来。 第55章 谁家的小丫鬟如此伶俐   “我只知道,当年劫走杨公子的匪徒,是个占山头的,姓林的,当地叫林老大。”   “当时我重伤昏迷,被山里的猎户搭救,将我送去山后的小镇找大夫医治。”   李二略去了自己伤好后,为了报恩娶那猎户女儿为妻的事。  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,当年他打听到同伴养伤期间,曾托人给杨家送信,但没有下文。   他怕回去被杨大人责罚,干脆入赘改了妻姓。   前些年他也暗中打听过那姓林的,却一点音讯都没有。   “说一句不好听的,杨公子应该已经凶多吉少了。姑娘能念着恩情,也已经是尽了情分。”   锦瑟听到这儿,已经泪流满面。   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   这些年别说尸首,连个坟茔都没找到,她不信。   李二见她悲伤,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。   他不想去追问她和文彦公子是什么关系,淡淡提醒:“我言尽于此,还需姑娘记住自己的承诺,今日过后,我只是周春。”   锦瑟答应了他,自己也觉得茫然。   天下姓林的人那么多,要从何处寻找这个人?   可怜文彦当年还那么小,他一定很害怕吧?   她一想起文彦或许遭遇了不测,心就好像被人拿刀绞了一般,疼得呼吸不上来。   段嬷嬷和明扬找到锦瑟时,见她眼眶通红,似乎哭过,段嬷嬷心提了起来,“姑娘,怎么了?是不是遇到什么事?”   “没有,走吧。”   锦瑟忙转过身擦干眼泪,勉力笑了笑,拉着段嬷嬷回去。   明杨却对着李二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。   如果没看错,那个人就是昨日查到之人,当初杨公子身边的小厮之一。   锦瑟姑娘为何偷摸在这里与此人见面?   他敛了思绪,觉得还是等侯爷回来,与他说一下。   祭祀结束后,万岁设宴款待群臣和家眷。   高灿没有成家,本来锦瑟和段嬷嬷可以不用去,却突然被杨钿儿派人来请,说这是万岁开恩,不去是对万岁不敬。   锦瑟和段嬷嬷只得跟二房的人去了宴席。   李静仪跟在李家夫人和哥哥李云澈身后,看到锦瑟,满眼嫌弃地嘟囔:“凭她也能来这种地方?没得给灿哥哥丢人。”   “静仪,不得无礼。”   一旁的李云澈沉下脸,小声呵斥,这才朝锦瑟微微颔首。   锦瑟微微一笑回礼,收回目光的同时,看到父亲的背影。   她眼眶泛起水雾,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着,堪堪压住想要去问父亲的冲动。   这些年,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没找到文彦,还是文彦已经如李二所说的那般,早已遭遇不测。   “姑娘,怎么了?”   段嬷嬷和她离得近,见她神色有异,不放心地追问。   “我就说宣平侯从小被个外室娘子养大,还能有今日成就,乃是我辈楷模。这一点,高二爷运气就差了点。”   锦瑟还没想好如何还回段嬷嬷,就听到齐王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,不禁蹙起眉头。   这个齐王果然气量狭小,在万岁跟前羞辱高灿便罢,还当众挑拨大房和二房的关系。  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高灿,就见他神色未变,客气道:“齐王谬赞,在下能有今日,皆因万岁赏识。”   “也正是因为万岁慧眼识珠,才能从掖庭那样的地方,找出齐王,带回身边抚养,您说是吗?”   谁都知道,齐王母妃身份低微,他是在掖庭出生的。   如今众多朝臣拥护他,有一半原因是他养在皇后膝下。   太子死后,他便成了朝中最名正言顺继任太子的人选。   只是他这样前途无量的皇子,何必跟高灿一个臣子过不去?   锦瑟有些不安,若此人日后当了太子,会不会报复高灿?   高灿却似乎并不介意,朝齐王微微颔首,连和他说话都懒怠,转身便和认识的同僚相谈甚欢。   齐王一拳打在棉花上,还给自己惹了一身腥,却不好发作,只得干巴巴笑道: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宣平侯。”   杨钿儿巴不得让高灿下不来台,有意讨好齐王,朝齐王微微曲膝行了一礼,这才捂嘴笑道:   “齐王英明,我家二爷虽是庶出,好歹也是府里头正儿八经的姨娘所出,哪像那些来路不明的,都不好说出身。”   齐王眼尾轻轻向上挑,越发推波助澜,“我就说高二爷可惜了。”   锦瑟皱眉,心中恼火。   杨钿儿真是见缝插针的针对高灿。   须不知宣平侯在外就是一体的,高灿没有体面,侯府又哪儿来的体面?   杨钿儿却有自己的打算。   她巴不得让大家都知道高适的出身比高灿清白,这样一来,日后也好回去求父亲上书弹劾高灿。   眼见齐王不喜高灿,乐得嘴角的笑意压不住,拿帕子掩了掩,一副歉疚的模样朝众人微微欠身,“家事让齐王和诸位见笑了。”   周围众人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,客气笑笑,并未接她的话。   本以为此事到此就完了,谁知道杨钿儿不甘心,瞥了眼锦瑟,拉长了声音训斥:   “侯爷不知道规矩就算了,你一个通房丫鬟,连这种地方都敢来,简直丢我侯府脸面,还不滚回去!”  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附近的女眷都能听清。   李静仪轻蔑地哼了声,乐意看锦瑟的笑话。   锦瑟恼得皱起眉头。   杨钿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先是拿高灿的身世说事,很快又将矛头指向她。   下一步,只怕是想利用老夫人的病和高灿的亲事,给高灿扣一个不孝的罪名。   有了这些罪名,不怕高灿的政敌用这个来弹劾他。   就像上次高灿被万岁打板子一样。   锦瑟思及此,眼神一冷,几乎压抑不住心底的怒火。   也不看看二房高适是什么德行,竟痴心妄想觊觎起侯府爵位。   她敛了往日的温和,曲膝行了一礼,而后抬眼目光恭敬:“二夫人,侯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,尽忠尽责护卫在万岁跟前。”   “奴婢知道您关心侯爷,可您也不能因此责怪万岁啊,侯爷能被万岁赏识留在身边,是侯爷自身优秀,也是万岁英明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   “还有今日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,万岁开恩,准许众人到场同贺,二夫人却忤逆万岁,此事若是传到万岁跟前,侯府只怕会被二夫人连累。”   “你!”   贱蹄子竟敢拿话堵她!   杨钿儿脸色铁青,心也有点慌。   她方才只想着狠狠踩高灿的脸面,却忘了今日是万岁恩准,允许所有人都可以来参加宴席。   指着锦瑟,眼神阴狠,去发作不得。   锦瑟垂眼掩去眼底笑意,微微曲膝退到一旁。   全程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。   高灿朝锦瑟看来,向来冷淡的眼底,有些微澜波动。   一个小丫鬟,如此面不改色奉承万岁,还真是大胆。   这边的小闹剧躲不过万岁的耳目,就见万岁看过来,“谁家的小丫鬟如此伶俐?”   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。 第56章 赏赐   杨钿儿幸灾乐祸地瞥了眼锦瑟。   贱婢,让你嚣张!   锦瑟低垂着头,一时也有些懊恼。   也不知方才那番话,会不会给高灿招祸?   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,那边的高灿淡淡道:“回万岁,是微臣家里的。”   他这话故意没有说明锦瑟的身份,听着有点儿暧昧,万岁犀利的眼底颇有些耐人寻味。   挑了挑眼尾,“哦?这小丫鬟忠心护主,勇气可嘉,你将她带来朕瞧瞧。”   高灿眉心轻蹙,微抬眼瞥万岁一眼,见他眼带笑意,心中更是狐疑。   这皇帝老儿今天吃错什么药了?   别说高灿,在场的众臣和家眷都很诧异,纷纷朝锦瑟看来。   锦瑟双手交缠在一起,心中七上八下。   她一个小丫鬟,若只是因为一番话,万岁就将她叫去跟前,无论是治罪还是恩赏,都未免太小题大做。   可偏偏,万岁就叫她去了。   她不安抬眼看向高灿,就见他从人群中向她走来,在她身前站定。   似乎看出她的不安,他唇角微扬,微俯下身,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揶揄道:“方才怎么不怕?”   他说话的呼吸就喷洒在她耳畔,锦瑟只觉得耳廓都发烫起来,慌忙朝一旁微微侧身,想避开。   这样一来,却将自己泛红的耳垂暴露了出来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目光定住,清咳两声才一本正经道:“跟我来吧,万岁要见你。”   “方才那番话,会不会给你惹麻烦?”   锦瑟到底不放心,抬起眼小声向他求证。   却在看到他裹染了笑意的眼眸,目光呆住。   他近来似乎笑的时候比较多。   瞧他如此轻松的神色,想来万岁应当不是生气。   她默默吐出一口气,慌乱错开目光。   高灿见她如今这小心翼翼的模样,眼前便浮现她方才为了维护自己,不惜当众训斥二房的气势。   话语轻柔,却是字字珠玑,气度一点不输京中任一家高门夫人。   有那么一瞬,他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她。   他压抑住心中纷乱的思绪,淡淡垂眼看来,“怎么,方才不是挺勇的吗?”   那不一样。   锦瑟说起来仍气恼得皱起眉头,“她当众诋毁侯爷,若不阻止,只怕回去以后,全京城都在议论你。”   杨钿儿诋毁高灿,作为知情人,她怎可任杨钿儿一张嘴乱编排?   只是,她也利用了万岁的天威。   高灿扫了眼她蹙在一起的眉头,眸光凝了瞬,旋即轻轻一笑,声音难见的温和:“放心吧,万岁不是昏庸之辈。”   果然,锦瑟到了万岁跟前,见过礼后,万岁问了几句,便金口赏赐她一百金,让内侍记下,回宫了给她送去。   锦瑟谢了恩,还有些难以置信。   万岁竟如此慈眉善目,对高灿也是极为包容,两人不像君臣,亦师亦友一般,更像忘年之交。   “怎么,高兴傻了?”   高灿见小丫鬟自从谢恩后,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瞟着她揶揄道。   自然不全是。   不过在万岁跟前失态,若论起来是要治罪的。   锦瑟有些羞窘,微皱眉瞪他一眼,提醒他别在万岁跟前失了礼数。   高灿对上她的眼神,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   眼波微动,心底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。   她一个小丫鬟,面对万岁时一点不紧张便罢,还敢瞪他。   这般有胆识,为何平日里还要躲着他?   万岁锐利的目光在高灿和锦瑟脸上扫过,也不知想到了什么,朝高灿道:“近几日你也辛苦,回去好好歇息,明日启程回京。”   这便是不需要高灿留下来护卫的意思。   高灿谢了恩,没耐心留下来看齐王和二房唱戏,转身便离开宴席。   他一走,锦瑟几个自然也不会留。   几人跟在他身后,明扬趁机起哄:“今日要恭喜锦瑟姑娘,得了万岁的赏,回去请我们喝几杯庆贺庆贺,如何?”   段嬷嬷瞪了眼明扬,“你就欺负锦瑟脾气软好说话,万岁的赏还没到锦瑟手中呢。”   锦瑟笑了起来,“没问题,只要侯爷允许,你想喝多少都可以。”   走在前头的高灿放缓了脚步,听着身后几人的说话声,神色比往日温和了许多。   只是这份温和没保持多久,因为前方拐角里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,就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,一抹明黄色绣着龙纹的衣摆隐入车帘。   很快,马车驰离。   高灿脚步却顿住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   明扬察觉到他神色有异,忙追上来。   当看到马车前那张陌生中带着熟悉的面容时,也是惊讶得张了张嘴,   “那是…”   那是先前老夫人提供给侯爷的,那位曾经侍奉在侯爷生母跟前的丫鬟。   侯爷先前几次拜访,都碰巧她不在家。   明扬眼神有些凝重,“侯爷,会不会因为她是万岁的人,所以咱们几次拜访,都无功而返?”   也许呢?   高灿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意,这些年无功而返,他不希望等待自己的,是这样荒唐的结果。   朝明扬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派人暗中跟踪。   明扬会意,什么也不说便转身离开。   锦瑟看着高灿紧绷的背影,心便有些不安。   她能感受到高灿此刻的愤怒。   方才那辆马车,有什么不妥?   “怎么了?”   她上前来,有些担忧地问道。   高灿并未回答,只让她和段嬷嬷回去将东西收拾好,明日一早回府。   他房里的灯一直到夜里都不曾熄灭,直到明扬回来。   “对方的人很机灵,几次将咱们的人甩掉。”   “既如此,便不要打草惊蛇,吩咐大家都退回来,留两人看着就行。”   明扬点头答应,便要出去,走到门边却停住脚步。   “还有事?”   明扬想起今日锦瑟私下里见那李二,迟疑了下,终是没有提起,只问道:“那李二连夜逃离,被咱们的人抓了,侯爷要现在审问吗?” 第57章 他们不了解我,你了解?   李二将当年的事告诉锦瑟,就不打算留在京城了。   当天就以探望家人为由,向齐王告假回乡,谁知道还是躲不过。   本以为是锦瑟向杨家人出卖了自己,当看到是高灿时,他很惊讶,自然是不敢隐瞒,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高灿。   同时也有些感慨,“没到最后还在坚持寻找公子的,都不是杨家人。”   都?   高灿眸色一凛,“还有谁找过你?”   “侯爷跟前的丫鬟,原来不是侯爷派她来的?”   李二诧异,他那天能如实相告,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知道杨瑟瑟和侯府的关系。   真的是她?  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,高灿淡淡扫了眼明扬。   前天才派人出去寻找杨老夫人娘家那边的亲属,只怕不会那么快有消息。   明扬头皮一紧,忙解释:“小的本想等确认了锦瑟姑娘的身份,再禀报给侯爷的。”   高灿关注的不是这个,皱眉道:“你也认为她是杨老夫人母族的亲属?”   是啊,锦瑟姑娘不但知道李二的身份,还如此关心文彦公子的下落。   若不是沾亲带故,谁会做到如此?   明扬如实道:“除了这个,小的实在想不出来,锦瑟姑娘为何如此关心这件事。”   对一个小丫鬟来说,她的确有很多秘密。   高灿心中说不上来的烦乱,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。   思忖再三,叮嘱道:“多派些人,拿我的令牌去当地县衙,从户籍查起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明扬答应,连夜将消息送出去。   清晨起来,万岁已经启程回京,众臣和家眷也随后跟上。   奇怪的是高灿这次并未跟着万岁,锦瑟担心因为昨日齐王和杨钿儿那一唱一和导致。   见高灿早起便沉着个脸,看到她还皱起眉头。   她不放心,跟上他的步伐,“侯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?”   她还真敢问。   高灿漠然扫了她眼。   她微扬着脸,清润的眼眸中,除了关切,并没有其他的情绪。   高灿皱眉,疏冷的眼底,有丝淡淡疑惑,“你觉得我会遇上什么事?”   她可知道,那李二已将她昨日的问话和盘托出?   锦瑟哪里知道这些?   担心他是因为昨日的流言被万岁责罚而心情沉郁,便很认真地安慰道:“昨日齐王和二夫人那番话,侯爷不要放在心上。”   “他们并不了解你,那样说,无非是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罢了。”   这话是不是太自信了?   高灿眉毛微微向上挑起,语气听着有些莫名的低沉,“他们不了解,你了解?”   她自然不是最了解他的人。   但她信他,她也不允许那些流言中伤他。   锦瑟一脸郑重道:“我知道侯爷从未做错什么,是他们在话说八道。”   齐王针对高灿,或许是政见不合。   但杨钿儿,绝对是有目的在损坏高灿名声。   她似乎很在意别人说他是外室子养大的。   他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错觉,她在用有限的力量,保护他。   一个小丫鬟,可能吗?   高灿犀利的眼眸柔和下来,盯着眼前那双温柔关切的眼眸,陷入沉思。   锦瑟见他只顾看着自己不说话,不放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,“你现在很好,千万不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。”   高灿目光轻轻落在她拉着自己衣服的手上。   这双手虽然白皙,却还是能看出早年做过粗活的痕迹。   那人舅家已经没落,若她不受重视的是旁支,从小吃苦也不是没有可能。   他微皱眉,思绪有些飘远,抬眼便撞上她乌黑清润的眼眸。   忽而有些怔愣。   这双眼睛温柔清澈,恍惚间以为是记忆中那人的。   或许,她真的和那人有关系。   他无声呼出一口气,心情忽然没那么沉郁了,轻轻一笑,“看,段嬷嬷在等你。”   嗯?   锦瑟看到他嘴角上扬起弧度,不禁愣住。   他笑了。   是不是也说明,那些流言并未影响他?   不得不说,他就应该多笑,笑起来好看多。   整天绷着个脸,怪不得京城没有小姑娘瞧上他。   锦瑟在心底暗暗腹诽,正要回去她和段嬷嬷的马车,就见杨菁菁朝高灿走来。   她今日穿一袭藕荷烟纱散花裙,发顶上别着一支烟粉簪荷花步摇,煞是温婉清丽。   这步摇,锦瑟瞧着便觉得眼熟。   她还是杨瑟瑟的时候,最喜欢用荷花做发饰,像这样的荷花步摇,她有几支。   杨菁菁走到高灿面前,有些歉疚地行了一礼,“要跟表兄说一声抱歉,我的马车坏了,前头的路暂时不通。”   “无妨。”   高灿目光在她的步摇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闪过丝异样的波澜。   杨菁菁看在眼里,有些羞赧地垂下眼,柔声解释:“这是大姑母旧物,当年吩咐青黛送回去给母亲,我瞧着喜欢,便跟母亲讨了来。”   高灿眼神有些飘远,淡淡道:“你带着很好看。”   “表兄谬赞。”   杨菁菁脸颊染了两朵红晕,瞧着有些娇羞。   锦瑟却是不喜。   上辈子在杨家时,大嫂和段氏不亲,与她更是保持距离。   她未嫁时,除了逢年过节一家人在一起用饭,其他时间她和大嫂几乎不会走动。   她死前也不会吩咐青岚青黛做这样的事。   这已经是杨菁菁不知几次拿她的旧物欺骗高灿。   杨家不是会缺子女首饰的人家,杨菁菁的父亲如今掌家,想要什么发簪步摇没有,何故带她的旧饰物。   这便罢,为何还要胡编乱造骗人?   不对,她当初那些东西即便送回杨家,也应该是父亲代为保管,怎会到杨菁菁手里?   难道青岚当初真的没将她的嫁妆送回去给父亲?   锦瑟有些狐疑,看来回去得去问问青黛。   就在她晃神的功夫,高灿竟邀请杨菁菁上他的马车。   这怎么可以?   他二人均未定亲,同乘这般亲密的行为,传出去对谁都不好。   何况对方是杨菁菁,还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机!   锦瑟有些恼火,想也不想便上前提醒高灿:“侯爷,明扬已将你的马牵来。”   “表兄昨夜偶感风寒,不适宜骑马,今早万岁特意吩咐表兄乘马车,锦瑟姐姐是表兄身边人,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   杨菁菁虽是对着锦瑟笑着说话,眼底却未见笑意,声音含着冷意,听着就不舒服。   是这样吗?   方才怎么不说?   锦瑟有些气恼地看向高灿。   亏她方才还担心他是不是受了昨日流言的影响。 第58章 侯爷温顺得不像话   “一点小风寒,不碍事。”   高灿隔空对上小丫鬟略带责备的眼神,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,清咳了声,淡淡向她解释。   随后转头吩咐明扬:“牵马来。”   明扬手上正牵着马,麻利答应一声,将缰绳递过来。   “还不回去。”   高灿见锦瑟还站着,瞧着似乎有些不满,眉心微皱,虽是责备的话,语气却是温和。   他既然不是和杨菁菁同乘,锦瑟便也放心,含糊答应一声,回去和段嬷嬷坐在一起。   杨菁菁微敛眉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   昨日宴席上,万岁对锦瑟又是赞许又是赏赐,让一个丫鬟出尽了风头。   她不放心,好不容易寻到个好由头来和表兄说话,却被锦瑟打断。   不仅如此,表兄非但没有责骂她,还真的听了她的话骑马!   高灿已经走了,贴身丫鬟见杨菁菁还没上马车,压低了声音提醒:“姑娘,后头都在等着呢。”   杨菁菁这才掩去眼底冷色,抬脚上了高灿的马车。   “这破东西有何用?”   一上车,她就气恼地将簪花步摇扯下,扔在地上。   心腹丫鬟雨晴忙将步摇捡起来,柔声劝道:“姑娘息怒,方才侯爷看了这步摇来着,奴婢瞧着侯爷是真的喜欢。”   杨菁菁紧抿了唇没接话。   没有人比她还知道高灿的秘密。   那人病重时,祖父命令母亲代表杨家去探望,她也跟着去了。   那是她第一次见高灿。那时的他,眼底溢满悲伤,满脸憔悴守在那人病床前。   她原先以为他孝顺,直到有一次,那人喝药睡去,她看到高灿竟握着那人的手。   那小心翼翼慌乱的模样,哪里像是小辈对长辈的尊敬?   那人死后,她还看到高灿夜里抱着那人牌位,几天不吃不喝。   后来,他将那人的汀兰苑完整保留下来,她就觉得事情不简单。   这么多年,她已经验证了自己的猜测。   她不会嫉妒一个死人。   这些年,她凭着记忆学得那人的一些喜好、为人处世方式。   果然,表兄对她,比对李静仪亲切温柔百倍。   所以,这个秘密会让她事半功倍,她会好好利用。   至于锦瑟,一个卑微的丫鬟,拿什么来和她争?   杨菁菁敛了情绪,脸上已恢复往日的温柔,“帮我别上。”   “是。”   雨晴松了口气,忙小心将发簪别上。   锦瑟回到侯府,便想去问青黛,凭着记忆找了几个能关人的地方,都没发现青黛踪迹。   不知道高灿将她关在哪儿,若是直接问,以高灿的警觉,只怕会起疑。   虽然知道高灿绝对查不出自己的秘密,锦瑟还是觉得心虚。   思来想去,这个重任只能落在明扬身上。   将明扬请到离书房比较远的地方,锦瑟小心打探:“明扬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   明扬见她郑重,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,“锦瑟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。”   “侯府的下人若是犯错,除了杖责发卖,还会怎么做?”   明扬摇头:“没有了。”   杖责还好,发卖了就和侯府没关系,侯府自然不会对他做什么。   锦瑟追问:“就没有给人改过的机会,先将人关押,等他认识到自己错误再放出来的惩罚?”   以前她掌管侯府的时候,的确有这样的规定,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改了。   “没有,侯爷不喜欢拖泥带水。错了就是错了,不是很严重的错杖责就行,严重了也没有留在侯府的必要。”   这就奇了,他将青黛关去哪儿,总不会是皇城司吧?   锦瑟还想再打听,却已经没有机会。   高灿沉着脸走来,漆冷的目光灼灼盯着她,“做了什么亏心事,这般费心打听?”   他不是在书房吗,怎么来了?   锦瑟眼睫一颤,莫名慌张起来。   “我突然想起段嬷嬷吩咐我给老夫人送药,小的告退。”   明扬察觉情况不妙,躬身行礼,一溜烟跑了。   高灿并未搭理明扬,双眼幽幽看着锦瑟。   不久前府中护卫来报,她鬼鬼祟祟在府中无人居住的院子里,不知找什么。   直觉告诉他,她今日反常行为,或许和那个叛主的青黛有关。   他好奇的是,她想从青黛那里打听什么?   回想起李二的话,他眼底疑惑更深。   锦瑟因为心虚,微垂着眼不敢看他。   她不想骗他,因为欺骗越多,心中便越愧疚。   可她若说自己怀疑青黛对杨瑟瑟做了什么,他会相信她的话吗?   他定是不信的。   毕竟这具身体的主人入府晚,年龄上不可能和当初的汀兰苑有任何交集。   高灿耐心用尽,看着有些慌张的小丫鬟,眸色沉下,语气有点儿冷,“没想好怎么说?”   锦瑟稳住心神后,便听出他声音里浓浓的鼻音,顿时将那些心虚紧张的情绪抛在脑后,不放心地抬眼,“你的风寒越来越严重了,可有让郎中来瞧?”   他身体底子虽好,可风寒不是小病,越拖只会越严重。   高灿凌厉眸光撞上她着急关切的眼眸,眼皮微动,眼中有些懊恼。   好狡猾的小丫鬟,想利用关心让他心软?   他眼神一冷,声音不自觉便染了几分寒意,“你觉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?”   不是,但是…   锦瑟顾不上解释,忙拉住他手腕,朝他住的正屋走。   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和急切,“风寒不是小病,有什么事,等你喝了药再说也不迟。”   她的语气坚决,脚步也坚决。   高灿瞥了眼被她握住的手腕。   她的手纤细,握不住他的,红粉的指甲盖因为用力的缘故,有些微微泛白,瞧着别扭,他却鬼使神差的,没有甩开。   锦瑟一时也没想那么多,看到段嬷嬷,忙请她去找郎中。   向来威严冷漠难以接近的侯爷,此时温顺得不像话。   段嬷嬷若不是记着自己年纪大,不好做出与年纪不符的举动,她真想揉揉自己的眼睛。   她怕自己看花眼。   侯爷竟然乖乖让锦瑟牵着!   “哎哎,我这就去。”   好在段嬷嬷很快回过神,忙转身小跑出去松涛苑。   高灿练过武,身体底子比常人好,一点风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。   喝了药后,他便带明扬去书房商议事情,都没功夫问锦瑟的罪。   而杨菁菁坐高灿的马车回京的事,突然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   大家私下都在议论,觉得杨家和宣平侯府这次恐怕是又要亲上加亲。   锦瑟还不知道这事,正要送药去书房给高灿,就见陈婆子找来。   “锦瑟,老夫人请你去慈心苑一趟。”   老夫人已经许久没有找过她。   经历上次的事,锦瑟如今不敢轻易相信松涛苑以外的人,迟疑了下,委婉向陈婆子打听:   “我还要给侯爷送药,若不着急,便等我送了药再去。” 第59章 侯爷觉得这位姑娘如何   陈婆子是个嘴碎的,立时就变了脸,“你是不知道,如今京城都说咱们侯府要和杨家要联姻,老夫人为这事气得药都喝不下。”   “你快去给侯爷送药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   果然是居心不良。   只是这样的传言传出去,杨菁菁就不担心自己名声扫地吗?   锦瑟给高灿送药的时候,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气恼。   还好那天没同乘,若真同乘,就更加说不清了。   他那么警觉的人,当真看不出杨菁菁的用心?还是他对杨菁菁还是有意的?   “有事?”   高灿察觉到小丫鬟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怨念,不禁抬眼,目光淡淡扫来。   罢了,此事还没弄清楚,还是先不提吧。   锦瑟敛了情绪,柔声道:“侯爷还病着,不要太累了。”   高灿有些意外地瞟了她一眼。   明扬还以为他会不悦,没想到片刻后听到高灿淡淡道:“无碍。”   他瞪大眼,一时嘴巴都有点儿合不上。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侯爷对锦瑟姑娘越来越宽容。   锦瑟见高灿脸上没有病气,这才有些放心。   外头陈婆子还在等,她收了药碗便退出来,随陈婆子去慈心苑。   有些日子没见老夫人,她的脸色瞧着比先前还憔悴。   锦瑟暗暗吃惊。   老夫人这些日子没少喝药,高灿甚至还请了太医来,她的病竟是一点起色都没有。   这么下去,只怕不太好。   不过她如今只是一个小丫鬟的身份,老夫人的事,她也说不上话。   锦瑟敛了情绪,见了礼便站在一旁,等老夫人问话。   “跪下!“   老夫人眸色一沉,神情严厉呵斥。   就知道不会是好事。   锦瑟无声轻叹,默默双膝下跪。   老夫人叱道:“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?”   锦瑟垂着眼,她当初答应老夫人,会劝高灿成亲。   一个多月过去,这件事并无进展。   “你可知道,外头都在传我宣平侯府要和杨家亲上加亲,哼!痴心妄想!”   老夫人疲倦的病容因为生气,看起来倒像是气色好了许多一般。   她还没死,既然二房当初继娶杨家那位克死未婚夫的二千金,就别怪她将杨家排除在外。   什么亲上加亲,只怕是狼子野心窝里横。   锦瑟比谁都希望高灿早日成亲。   不然为母守孝这样的理由,能让她愧疚一辈子。   面对老夫人的训斥,她一句话都不能为自己辩解。   因为高灿到如今,都没有成亲的念头,这是她的失职。   老夫人见她低眉顺目,哼了声,冷冷警告:“我答应过你的事,一直都算数,可你若是做不到,就别怪我翻脸无情。”   锦瑟清楚自己的处境,老夫人也不是心慈手软之人。   但如今高灿根本不愿意谈这件事,老夫人作为高灿唯一的长辈,若能以赏花为由,请来京城适龄女子,也不失为一个办法。   锦瑟求道:“奴婢斗胆求老夫人为侯爷办一场花宴,请京城适婚女子来参宴。”   京城大户人家这样的花宴不在少数,背后的真正用意,大家心知肚明。   老夫人见她不似那些丫鬟一般眼皮子浅,还能如此大度想出这样的法子,眼中闪过赞许,神色和缓下来,“你以为我没为他想过?”   奈何他不愿。   事到如今,她不会强求灿哥儿娶李静仪。   但杨家,绝对不行!   还没成亲就和二房那边来往甚密,还不知打的什么主意。   老夫人眸色一凛,“来人,将画册拿来。”   很快丫鬟婆子就抬来一筐的画册上来。   锦瑟有些惊讶。   想来老夫人早就有准备。   老夫人道:“这画卷上的,都是京城家世清白的适婚女子,你带回去,让灿哥儿挑一个,只要他选中,我立即派人去提亲。”   无论老夫人先前有什么想法,在维护大房的利益上,从未含糊。   “是。”   锦瑟答应下来。   老夫人方才先是严厉喝问,眼见锦瑟配合,便也不吝啬给好处,“我还是那句话,只要事情办得好,日后在侯府,你也会有一席之地。”   锦瑟不会留在侯府。见老夫人态度松动,便求道:   “奴婢定会不余遗力促成侯爷亲事,奴婢也不要身份地位,等日后侯爷成亲,只求老夫人开恩,放奴婢出府。”   “哦?”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  老夫人有些惊讶。   对一个寻常的丫鬟来说,能做灿哥儿的姨娘,是一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翻身机会。   她当真不想?   老夫人狐疑,“你当真不愿留在灿哥儿身边?”   一个没有野心的丫鬟,就代表不好拿捏,无法操控。   锦瑟明白这个道理。   老夫人浸淫后宅这么多年,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,若无法说出让她信服的理由,自己小命难保。   锦瑟忙解释:“奴婢娘亲在很小的时候为奴婢定下一门亲,入府时已与对方说好,等日后出去就成亲。”   一个丫鬟,若灿哥儿太看重她,对日后进门的夫人来说,并不是好事。   她虽不是高灿亲祖母,但为了侯府将来,一些能预见的麻烦,能在发展之初解决掉更好。   老夫人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,“既如此,只要你能让灿哥儿成亲,我就依你。”   锦瑟松了口气,“多谢老夫人。”   老夫人还要喝药,并未多留锦瑟,吩咐丫鬟婆子帮锦瑟将画册抬去松涛苑。   “外头做什么吵吵嚷嚷的?”   高灿听到一阵嘈乱的脚步声,皱眉问一旁的明扬。   明扬打开门一看,发现锦瑟领着慈心苑的婆子,不知在抬什么。   “锦瑟姑娘,这是什么?”   锦瑟瞥一眼书房里专心翻看文书的高灿,在心底默默为自己打气,笑道:“这里头,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。”   什么胡话?   高灿皱眉,抬眼看来。   锦瑟有些心虚,生怕他下一瞬就要翻脸,赶忙让丫鬟抬进去。   “是什么?”   没看错的话,这几个丫鬟婆子是慈心苑的。   上次的事,她还没长记性?   似乎是担心高灿责怪,丫鬟婆子放下画,行礼便匆匆离开。   锦瑟随手取出一张画卷打开。   侍郎家的千金,芳龄十八,善诗画,容貌清丽,性情舒柔。   “侯爷觉得这位姑娘如何?”   高灿皱眉,冷厉的目光落在她扬着笑意的脸上,脸色有些阴沉,“什么意思?”   不喜欢侍郎的家的千金?   锦瑟忙放下,重新挑一副打开。   开国伯府千金,芳龄十七,容貌秀丽,性情敦敏,面相瞧着是个和善人。   这个不错。   锦瑟觉得挺好,忙送到高灿面前,“这位千金侯爷觉得如何?”   高灿眸色沉下,看都不看画册,只盯着锦瑟,语气里的冷意让锦瑟有点紧张。   “老夫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 第60章 想要儿女,我给你就是   无论老夫人是出于何种考虑,如今偌大的侯府,也只有老夫人还能为他张罗这些事。   等老夫人百年之后,整个侯府只剩他一人,岂不是寂寥?   锦瑟抬起眼,很认真地劝他:“老夫人年纪大了,总有一天会去该去的地方,侯爷也该为自己考虑,早日娶妻生子,日后儿孙满堂,府中欢声笑语,岂不是好?”   高灿沉眉不语。   这件事,他已承诺过老夫人,何故又要旧事重提?   他不说话,锦瑟也不知道他想什么,只得将画册送到他面前,柔声劝:“侯爷不妨看看这些画册,说不定有你喜欢的姑娘呢?”   想起上次他梦呓的话,锦瑟忙又加了一句:“若侯爷有心仪的女子,可以告诉老夫人,相信老夫人会愿意为侯爷上门去提亲的。”   不是一门心思爬床,想要一儿半女傍身吗?   如今这般极力劝说,是从老夫人那儿要到了更大的好处了?   是什么,姨娘?还是良妾?   看她这般殷勤,高灿心底无端泛起恼意,冷冷道:“我是不是说过,若想待在松涛苑,就收起你那些心思?”   他甚至连看都不看画册,就断定了她怀有不轨心思。   锦瑟心底突然泛起一丝无力,也为他屡次误解自己感到难过。   她能有什么心思?   她只是希望他身边有人陪着,日后不至于孤身一人。   而且,她也不需要他为自己守孝。   她叹了声,越发柔声劝道:“我没有别的心思,我真心希望侯爷早日成亲,如此一来,世上便有多一人关心你,夜里归家有人等你。”   “每逢年节,府中热热闹闹,他日老来,有儿孙绕膝承欢,这样的日子,侯爷不想要吗?”   不想要吗?   高灿微眯了眼眸,思绪飘远。   他出身不好,幼年被伙伴讥笑欺凌,少年读书多受世家子弟排挤,那时的他,从未敢想将来的模样。   直到入了侯府,遇到那人。   那人温婉和善,从未对谁说过重话。   十五岁前的日子,他见识了太多冷眼嘲笑和轻视。   而她,与那些人不同。话不多,却向来都是温声细语,从未因为他的出身而有任何的不满。   他当时就想,日后他的妻也要如那人一般。   可惜…   那人死后,他对这些俗世的念想,越来越淡。   娶妻生子,儿孙绕膝?   他从未想过。   高灿收起思绪,瞟一眼为了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卖力游说的小丫鬟,心中恼怒的同时,一个念头也在心底悄然生起。   凌厉的目光落在锦瑟脸上,淡淡问:“你喜欢儿孙绕膝,家中热闹?”   锦瑟想起自己上辈子在侯府三年守寡的日子,便觉得苦涩。   若有可能,谁不喜欢家中热闹,充满欢声笑语?   推己及人,她真心希望高灿能有人陪伴,日后儿孙满堂。   她神色有些惨淡,“谁又不喜欢呢?”   没记错的话,她在老夫人那儿吃过不少亏,如今这番费力劝说,该说她忠心可嘉,还是为了目的用尽手段?   高灿无端生厌,冷嗤了声,目光定定落在小丫鬟脸上,“你想要一儿半女,我给你就是,何必费此心机?”   既然老夫人想要的是子嗣,那谁都可以,何必舍近求远?   …什么?   锦瑟怔愣住,旋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,顿时脸上一热,慌得手足无措,“我…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  当初用尽手段爬床的是她,在松涛苑处处关心他的是她,胆敢拒绝他的也是她。   这欲擒故纵的手段她玩得如此娴熟,难道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吗?   高灿恼怒,有时真想撕毁她伪善的面具,看看她的真心是什么。   见她那似乎是为难嫌弃的表情,让他更加恼火,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当初爬床,不就是为了今日吗?”   “我已答应给你名分,给你儿女,你还不满足?”   天地良心,她从未敢这么想过。   锦瑟脸颊滚烫,真想捂住他嘴巴,让他不要再说。   可他似乎误会,以为她想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。   当初愿意爬床的不是她,她只是恰逢在事后醒来,可这事说破天都无法解释。   锦瑟羞得想躲,退到门边才发现明扬不知何时出去,已将门关上。   高灿见她这时候居然还想跑,更是气笑。   怎么,这不是她一心想要的结果吗?   还是说…   他皱眉,两步将她堵在门边,唇边噙着抹嘲讽:“还是说,你妄想要侯府夫人的位置?   这还能说得清吗?   锦瑟腿一软,心底突然生出疲惫,忍着滚烫得要毁灭自己的羞窘,委屈得眼睛都红了,无助地摇头:   “我从未这么想过,我已求了老夫人,等侯爷成亲后,我会离开侯府。”   高灿怔了瞬,她想走?   她已是他的通房丫鬟,还想去哪儿?   他被她这极力想逃离自己的模样,激得胸腔起伏。   越发逼近没给她躲的可能,冷冷警告:“不可能,除了侯府,你哪儿都不能去。”   不…   随着他的逼近,锦瑟只要抬眼,就能撞上他下巴,慌得心咚咚咚乱跳,更是被他的话惊得瞪大眼睛,“这又是为什么?侯爷娶妻后,奴婢留下也无用处。”   什么姨娘,什么良妾,更是没有可能。   她但凡有这样的心思,就让天雷劈死!   锦瑟急得想要证明自己,抬起眼郑重地向他保证:“奴婢没有野心,对你更不会怀有别的心思,还请侯爷相…”   信奴婢。   “唔….”   那急切想要撇清与他关系的温柔眼眸,让高灿恍惚,也让他心中生起无名怒火。   他想也没想便俯下身,吻住她张张合合的唇。   世界安静。   锦瑟一双眼睛瞪得滚圆,整个人呆住。   咚…咚…咚…   天地间只剩她跳得如擂鼓的心跳,以及穹庐灭顶一般要将她压垮的羞愧。   “你…你…放肆…”   她伸手想推开他,可一双手绵软无力,他也岿然不动,更是借着她说话的瞬间,越发得寸进尺。   “高…”高灿,你放开。   “唔…”   她就像溺水的人,濒临死亡一般,被他逼得没有退路,只能攀附着他。心中也不知是羞恼还是委屈,一滴泪滚了下来。   高灿尝到了苦涩的咸味,动作顿住。   当看到她竟哭了,终于回神,停了下来。   他突然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无力,声音低沉暗哑,“跟了我,就这么委屈?” 第61章 噩梦   这不是委不委屈的事。   是不可能。   可锦瑟无法为自己解释。   推开高灿,慌乱跑回自己房中。   书房里,高灿看着再次逃离自己的小丫鬟,恼怒的同时,一股陌生的失落情绪划过心尖。   一个小丫鬟,怎么可能呢?   可左胸快速跳动的心脏,乱,又憋闷得紧。   他这二十三年来,还从未体验过。   他拇指微划过嘴角,脸色有些不自在。   唇畔残留的温软触感提醒着他,方才发生了什么。   只是,她为何如此委屈?   当初答应老夫人的条件,接近他的人,是她。   想要一儿半女的人,也是她。   高灿懊恼的同时,疑惑的目光越过树影,远远落在她的窗前。   以后要离开侯府?   哼,休想。   他眸色一冷,朝外提声:“明扬,将这些画册收走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明扬察言观色,见他不悦,觉得还是不要这时候触霉头比较好,爽快将画册合上,收到他看不到的角落。   锦瑟回来便关上房门,在门后呆呆站了许久,慌乱的心仍是无法平息。   他方才,亲了她。   一闭上眼睛,他唇间冰凉却不失柔软的触感便越发清晰。   他入侵的气息,如林间冷冽清爽的雪松,萦绕在鼻端,说不上来的亲密暧昧。   锦瑟捂着脸,只觉得脸颊滚烫得快要烧起来。   越是想忽略,越是挥之不去。   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?   他似乎真心的将她当成了他的通房丫鬟,还许诺会给她孩子。   可这怎么可能?   即使换了一个身份,她和他,也不能是这种关系。   锦瑟捂着仍在咚咚直跳的心脏,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。   一整夜,她做了无数个噩梦。   梦到她的身份被人知晓,高灿受万人唾骂,齐王和二房趁机出手,夺了他爵位。   万岁当着百官的面申饬高灿,至此他不但失去爵位,还失去皇城司的官职,遭受政敌追杀,从此东躲西藏,朝不保夕。   二房的高适成功袭爵,杨钿儿骂她不知廉耻,还对高灿下狠手,将他从高家除名,赶出侯府。   从此他从人上人,成了人人都可以轻视唾骂的过街老鼠。   他怪她,恨她,说她毁了他。   锦瑟吓醒了好几次,出了一身的冷汗,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一般,湿淋淋的。   昏昏沉沉间,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。   “锦瑟姑娘,你起了吗?”   “你怎么了?若不说话,我就进去了。”   就在锦瑟以为自己差点溺水死亡之时,门外突然传来段嬷嬷着急的声音。   她恍惚醒来,张了张嘴,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,只能发出虚弱的音节。   段嬷嬷听不到屋里回应,将门撞开,进来才发现锦瑟额上冷汗涔涔,发丝仿佛沾了水,湿哒哒贴在额头。   她吓了一跳,忙过来探锦瑟的额头。   当手触到她滚烫的肌肤,段嬷嬷脸色大变,忙朝外吩咐小丫鬟:“快,去请郎中来。”   锦瑟心一慌,忙制止段嬷嬷:“不能请郎中。”   “这是为什么?姑娘身上烫得厉害。”   段嬷嬷很疑惑,再不请郎中,只怕人都要烧坏了。   昨夜的梦境太过真实,锦瑟惴惴不安,不愿给高灿添麻烦,连忙摇头:   “嬷嬷听我的,不能请郎中,求嬷嬷帮忙准备几条浸了凉水的帕子来。”   想起高灿,锦瑟心中又羞又乱,不敢面对他,忙又求段嬷嬷:“不要让侯爷知道,求求嬷嬷了。”   段嬷嬷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,可见锦瑟这般模样,也不忍心拒绝她,只得叫那小丫鬟回来,去帮她熬一副退热的药来。   她赶忙出去用铜盆端一盆凉水进来,浸湿帕子敷在锦瑟额上给她去热。   锦瑟这一病就是两日,恰逢高灿手上有案件,整日早出晚归。   她又央求段嬷嬷瞒着,因此高灿并不知道她病了的事。   养了两天,锦瑟病情没多少好转,恰好宫里的人送赏赐来。   万岁派了身边亲信的内侍送来,锦瑟忙换衣服出来谢恩。   宫里的公公和气亲切,笑吟吟道:“万岁很是赞赏姑娘忠心护主,吩咐额外给姑娘赏两匹彩绢做衣裳。”   这和她近几日的噩梦恰恰相反。   锦瑟谢了恩,心中的不安却越积越深。   别看如今万岁信任高灿,可伴君如伴虎,若万一她的身份暴露,高灿遭万人唾弃,万岁到时还会信任他吗?   那时高灿会面临怎样的下场?   她光想着便觉得心惊肉跳,她不能害了他。   心中装着事,锦瑟断断续续又病了两日。   老夫人为高灿挑选未婚妻的事,不知怎么被李静仪知晓,她不顾老夫人的禁令,以探病为由来侯府。   一进慈心苑问都不问老夫人的身体,就缠着老夫人撒娇:“姑祖母,您怎能给灿哥哥挑选未婚妻?您当初答应要为静仪谋划的。”   为了李静仪的亲事,老夫人差点和高灿祖孙反目。   见她事到如今一点反思都没有,老夫人心中也觉得厌倦。   为她谋划那么多,结果呢?   “你也看到了,灿哥儿连我的话都不听。你当初若听我两句劝,对那丫鬟宽容点儿,何至于闹成如今这地步?”   李静仪心中恼怒,锦瑟一个贱婢,凭什么让她宽容?   她气得脸色一变,恭敬都忘了,冷冷道:“姑祖母怎可为那个贱婢说话?我可是您的亲侄孙女儿。”   老夫人只觉得心中疲惫,她起初是一心为了李静仪的,可事情发展到现在,已经不是她一人说了算。   李静仪没得到灿哥儿的喜欢,她能用的法子也用了,还要怎么做?   为李静仪做了这么多,但凡她有点良心,也不该责怪她这个卧病之人。   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来,“我不是没帮过你,可你看你都做了什么?这么久以来,灿哥儿对你就像个陌生人,连杨家那个丫头都不如。”   姑祖母为了贱婢责备自己便罢,还说自己不如杨菁菁!   李静仪气哭了,“姑祖母就是胳膊往外拐!”   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也累了,让丫鬟带你下去休息吧。”   说着朝身边婆子使眼色,婆子上来,客气将李静仪请了出去。   李静仪回去以后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,休息好了以后,便主动到老夫人跟前侍奉。   两天过去,老夫人病情没有起色,反而越来严重。   许是担心自己的病好不了,老夫人让陈婆子带锦瑟来见她。   锦瑟拖着病体,忐忑不安进来见礼。   老夫人脸色憔悴,气色瞧着比先前还差,也没跟锦瑟多说,只问道:“画册上的姑娘,灿哥儿可有看中的?”   锦瑟自从那天后,就没脸见高灿,不知他后来是否看过那些画册。   还有他那天说要给自己一儿半女的话,锦瑟不敢提,只得半真半假道:“侯爷看了几个,没选出来。” 第62章 罪名   老夫人这次没有责备,“我会让人再收集些画册,你想法子让灿哥儿选一人出来。”   锦瑟不敢多说,忙答应下来。   老夫人说几句话就不停的咳嗽,也不像平时那般先要威胁训斥锦瑟一番,难见的好说话,摆手道:   “回去吧,好生侍奉灿哥儿。”   才几天功夫,老夫人的病越发严重了。   锦瑟听着她的声音有进气没出气的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   离开慈心苑前,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煎药的炉子,发现负责煎药的,是两个陌生的丫鬟。   见到她,两个丫鬟脸上分明闪过慌张。   好好的,何故这般?   锦瑟心中狐疑,出来看到陈婆子,终是忍不住向她打听:“老夫人院里可是新买了两个丫鬟?”   陈婆子道:“不曾,老夫人近日无心力操持这些事。你看到的恐怕是李姑娘的丫鬟。”   “李姑娘不放心老夫人,天天在老夫人床前侍奉汤药,老夫人没白疼她。”   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。   锦瑟旁敲侧击向陈婆子打听,才知道李静仪来的那天,和老夫人有过争吵。   从那以后,老夫人的病就越来越严重。   锦瑟始终觉得不妥,高灿给老夫人请过太医,那太医当时说老夫人年纪大了,病好得慢,但只要好好调养,就不会有大碍。   可方才她分明看到老夫人脸上的灰败之气。   她对这种病气太熟悉,上辈子夫君去世之前,脸上就是泛着青气。   高灿这几天早出晚归,只怕还没去看过老夫人。   无论如何,老夫人如今就是他的祖母,若真有什么好歹,二房那边还不知道如何编排他。   万一日后给高灿扣一个不孝的罪名…   锦瑟紧张得握紧双手,那夜的梦境让她不敢掉以轻心。   老夫人病重的事要让高灿知道。   无论她与高灿之间最后变成什么样,她都不能看着高灿背上这样的罪名。   从慈心苑回来,她便一直等着高灿。   夜里高灿回府,她忍下羞臊主动去找他。   “侯爷,我…奴婢有事禀报。”   当看到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,高灿眸光有些凝滞。   近两日,他破天荒的偶尔会想起她。   那日她慌乱又委屈的表情,以及那双温柔眼眸仿佛刻在记忆里一般,时时在眼前浮现,让他心烦意乱。   恼火她的躲避,她的欲擒故纵,却在目光落在她过分苍白的脸颊时,皱了眉头,“你病了?”   他突然的关心让锦瑟有些慌乱,眼神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。   却见他向自己走来,锦瑟慌得便想向后退,等看到他眼底不悦的冷色,才生生收住脚步。   垂了眼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,“好…好多了。”   这几天衙里有事,他几乎都是深夜才回府,几日不见,她竟憔悴成这样。   高灿眸色微暗,眼底闪过一丝担忧,脸色也和缓了些,“可有请郎中来瞧?”   锦瑟不敢看他,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不放心。   心中五味杂陈,夹杂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   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,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找他,还是说正事要紧。   “不碍事,已经好多了。”   她定了定心神,抬起眼道:“今日我去慈心苑,瞧见老夫人脸色越来越不好,我担心…”   她原本红润的唇,如今失了血色,瞧着让他心烦。   高灿紧蹙眉,朝外提声:“明扬,去请郎中来。”   外头的明扬应了声,接着传来脚步离开的声音。   锦瑟愣住,呆呆看着他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   方才分明瞧见他不豫的表情,却还记着给她请郎中。   她心中有些苦涩,却也更加坚定不能让他日后面临那些流言蜚语。   无论梦境里的事是否会成真,她也不会拿他的前程去赌。   离开侯府的事,要尽快了。   “坐下说。”   “你担心什么?”   高灿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,示意她坐在一旁的矮榻上说。   锦瑟没打算在他房中久留,便也没有坐,“老夫人的病只怕拖不得,侯爷再给老夫人请太医来瞧吧。”   她眼中担忧的神色,让高灿有些恍惚,她是不是对谁都是这般温柔贴心?   “我明天会去宫里请太医。”   老夫人只是她的主子,她瞧着比谁都着急,高灿心中突然有些不快。   不过看在她病了的份上,没有训斥,只淡淡道:“在此之前,你还是关心你自己,先让郎中给你瞧吧。”   锦瑟不可否认,这一刻她的心是暖的。   “是,侯爷也累了,早些歇息,奴婢先告退。”   她本想打算回去自己房中等郎中,却在转身准备离开时,听到身后喜怒莫辨的低沉嗓音哼道:“就在这儿等。”   锦瑟慌乱的同时,心底也忍不住疑惑。   那天她甩开他就跑,以他的性子,不生气吗?   她眸光轻轻瞟向他,想确认他在想什么,却毫无预兆对上他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睛,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。   她的心咚地撞了下,慌得眼睫乱颤,忙移开目光。   不敢再忤逆他,默默听话坐在一旁的矮榻。   郎中很快就来了,对她能挨到现在也是很惊讶,开了药便一脸凝重叮嘱:   “不可多思多虑,若是身上不再乏力昏沉,方能痊愈,反之则会越重,先喝药调养,明日午后我再来。”   高灿没想到她病得这么重,竟无一人来报他,不由得恼火,心中也有些懊悔。   因为那天的事,他的确有意冷着她。   想起自己先前不过一点小风寒,她便如临大敌,时刻为他忧心。   如今她病成这样,自己竟毫无察觉。   思及此,他无声叹了口气,叫来段嬷嬷,吩咐好生照顾她。   段嬷嬷见两人似乎已经和好,心中也为两人高兴,忙不迭答应。   锦瑟喝了药,瞌睡虫便爬了上来,沾床便入睡。  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,才刚觉得身上轻松,就见陈婆子找来,神色慌张责备:“你犯事了知道吗?”   陈婆子是府中老人,虽然嘴巴有时候不饶人,心眼还是好的。   锦瑟极少见她这般神色,不禁皱眉:“发生了何事?” 第63章 诬陷   陈婆子道:“你还敢问,你昨日到底做了什么?你回来后,老夫人身体不适喝不下药。”   “今早小丫鬟进去的时候,发现老夫人已经晕过去,李姑娘正找你问罪呢,你快跟我去说清楚。”   果然出事了。   锦瑟听闻是李静仪找她,心中警惕起来,“侯爷说今早会给老夫人请太医,请问太医来了吗?”   “未见太医,不过李姑娘已经派人回去李家报信。”   这是侯府的事,李家插手性质就不一样了。   锦瑟忙叫来段嬷嬷:“快派人去皇城司通知侯爷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段嬷嬷听了陈婆子的话也不敢掉以轻心,忙叫来松涛苑的小厮骑马去找高灿。   “李姑娘还在等你,你还是先想好怎么说吧。”   陈婆子是老人,心思也活络,见锦瑟如此郑重,隐隐感觉会发生什么事,好心叮嘱道:   “我来的时候看到二房的人,如果与你无关,你还是小心一些吧。”   “我陪姑娘去。”   锦瑟还病着,段嬷嬷不放心,想起今早侯爷离开时的吩咐,当即叫来两个松涛苑的小厮,陪着去慈心苑。   李静仪带来的丫鬟婆子守在老夫人门外,连老夫人身边亲近的婆子丫鬟都不让进去。   她请的李家郎中已经来,正在屋里看诊。   李家的婆子见锦瑟身边还带小厮,当即沉下脸训斥:“没规矩的东西,内宅里还敢带小厮,你这是在冒犯老夫人。”   “老夫人怎么样了?”   锦瑟没有搭理,转身问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。   她跟邢嬷嬷一样,都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。   上次那件事后,高灿罚了邢嬷嬷,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老夫人没再用她,如今身边只留这个崔嬷嬷。   按理崔嬷嬷应该守在老夫人身边才是,却被李静仪赶出来。   “老夫人今早怎么叫都不醒,我们当即就叫了郎中,后来李…”   崔嬷嬷话还没说完,就被李家婆子狠瞪一眼,“分明是你们疏忽,连老夫人身体如何都不清楚,若不是我家姑娘及时发现,如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。”   “姑娘等着你呢,还不进去。”   那婆子训斥了崔嬷嬷,这才冷着脸命令锦瑟。   见段嬷嬷要跟锦瑟进去,便要拦人:“站住,我家姑娘说了,只让锦瑟一人进去。”   “啪!”   一声脆响,段嬷嬷一掌打在那婆子脸上,提着声音骂道:“也不照镜子看你是谁,也敢来我侯府耀武扬威,是欺负我宣平侯府没人,还是没将老夫人和侯爷放在眼里?”   婆子脸色一变,却敢怒不敢言,捂着火辣辣的脸颊,不敢接话。   这是这婆子自找的,锦瑟没功夫搭理,和段嬷嬷进到屋里,便李家来的郎中正在给老夫人把脉。   李静仪一见到锦瑟就质问:“锦瑟,那天你和姑祖母说了什么?为何你一回去,姑祖母就被你气这样?”   这真是无中生有。   她在老夫人屋里统共待不到一刻钟,丫鬟婆子都在,何时气了老夫人?   锦瑟皱眉道:“老夫人叮嘱我照顾侯爷,我自是答应,当时崔嬷嬷和丫鬟也在,李姑娘可以叫她们到跟前来问话。”   李静仪自然不会这么做,如今这里她说了算,她说锦瑟害了老夫人,那就只能是锦瑟害了老夫人。   恶狠狠道:“你来之时,老夫人正在喝药,当时我的丫鬟分明听到老夫人被你气咳嗽的声音,你还敢狡辩?”   “分明是你嫉妒老夫人给灿哥哥选亲,担心灿哥哥成亲后你的地位受到威胁,才起了歹心害老夫人!”   锦瑟有些气恼,她从未这么想,也不会这么做。   这些话,怎么听都是李静仪更有嫌疑。   “怎么回事?老夫人怎么了?”   就在李静仪一口咬定锦瑟害老夫人之际,杨钿儿和高适来给老夫人请安,看到屋里情形,杨钿儿脸色也是一变。   李静仪指着锦瑟道:“是她!昨日她走了以后,姑祖母就一直高热不退,到现在都还没醒来。”   哦?是吗?   杨钿儿微挑眉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看向郎中。   就听那李家郎中道:“老夫人本就是病弱之身,怒急攻心之下一病不起,诸位还是准备后事吧。”   怎会这么快?   锦瑟脸色一变,“你胡说!”   这郎中来路不明,说的话怎可信得?   杨钿儿还怕抓不到高灿的错处,这不就来了吗?   朝锦瑟冷冷斥斥道:“贱蹄子,仗着灿哥儿宠爱,如今竟连老夫人都敢害。来人!将她…”   “慢!”   锦瑟眼见杨钿儿这么着急给她定罪,心中便有不好预感。   幸好方才带了小厮来。   听到她呵斥,小厮冲进来,护在她周围不让杨钿儿的丫鬟靠近。   杨钿儿气得脸都绿了。   锦瑟却没功夫搭理她,今早慈心苑发生这么大的事,无一人去报给高灿,她越想便越觉得不对,看向李静仪:   “老夫人昏迷这么大的事,你为何不报给侯爷?这郎中又是什么身份,怎可凭他一句话,就断定老夫人的生死?”   李静仪眼底闪过慌乱。   杨钿儿见锦瑟非但敢拒绝她,如今两句话就让李静仪慌了手脚,微皱眉,借机发作:   “灿哥儿事忙,李姑娘也是代替灿哥儿在老夫人床前尽孝,你是什么身份,竟敢责备李姑娘?”   “对!”   李静仪在杨钿儿一番话的刺激下,回过神来,扬起脸恶狠狠道:“我已经派人去皇城司,这位是我李家的郎中,不是身份不明之人。”   李静仪越说越气,命令道:“将这贱婢捆起来!等灿哥哥回来,我定让他治这贱婢的罪!”   是啊,高灿怎么还不回来?   老夫人如今情况不明,那李家郎中和李静仪是一伙的,黑的白的都是他们说了算。   锦瑟有些不安地望向门外,希望他能快点儿带太医回来。   杨钿儿乐得看热闹,瞟了眼锦瑟,似笑非笑道:“我也想看,侯爷还能不孝到什么地步,会不会纵容害死老夫人的贱丫鬟。”   又是不孝的罪名。   锦瑟因为她的话,心突然一紧。   那天梦境里发生的事,难道真的会以这样的方式成真吗?   不,不会的!   眼见那李家婆子要上来,锦瑟回过神,冷笑道:“我已经让人去皇城司找侯爷,相信侯爷很快就带太医回来。”   带…带太医来?   李静仪顿时慌了手脚,偏偏此时,高灿带着两名太医走了进来。   锦瑟看到高灿的那一刻,彻底松了口气,忙朝高灿道:“快去看老夫人。”   高灿颔首,示意太医上前给老夫人诊脉。   太医探了脉后,脸色凝重,叫高灿将房中众人请出去,他们要给老夫人施针。   李静仪慌得不停地绞着手,“灿哥哥,姑祖母会不会有事?”   高灿只淡淡道:“一切等太医出来就知道了。” 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老夫人的房门终于打开,太医走了出来。 第64章 应验   杨钿儿忙迎上去,满眼焦急关切:“太医,老夫人如何?”   太医看了眼高灿,有些遗憾道:“老夫人被人下毒的,发现得太晚,如今…”   李静仪脸色有些惨白,指着锦瑟就说:“是她,是她昨日见过姑祖母后,姑祖母才病成这样的。”   太医皱眉朝她看去。   没等太医说话,杨钿儿就迫不及待将难题甩给高灿:“灿哥儿,这丫鬟害了老夫人,你难道还要护着她?”   高灿冷笑:“这事自然要查。”   “来人,将老夫人所用的药材药渣都收集起来,所有慈心苑的丫鬟婆子全部扣押,直到查清楚为止。”   很快,门外很快冲进来几个小厮,将丫鬟婆子都押了下去。   连李静仪和李家婆子也抓了起来。   李静仪顿时慌了,“你们,你们干什么?”   又见锦瑟没事,她不甘心,眼睛都红了,“灿哥哥,明明是她,你为何抓我不抓她?” 竒 書 蛧 ω W ω . 3 q ì δ ん ū . C ǒ m   高灿对她只有失望,没耐心搭理她,摆手让手下将她押下去。   “灿哥儿,你总不能因为老夫人不是你的亲祖母,就不放在心上。”   杨钿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,训斥道:“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,何必为了个贱婢,如此徇私,连孝道都不顾?”   她句句不离孝道,好像有什么证据确认锦瑟害了老夫人一般。   高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,“别急,查了慈心苑,很快就会查到你们。”   “高灿,说话注意点儿。”   高适方才一直没有说话,见高灿竟敢怀疑二房,登时恼怒。   “你怎么不叫她嘴巴干净一点儿?”   高灿没功夫和高适浪费唇舌,转头看到李家郎中想溜,眸色一冷:“还有他,送去皇城司。”   郎中还想求饶,皇城司的衙卫却没给他机会,将他扭了出去。   “灿哥哥,你不能关我。”   李静仪气恼又悲伤,灿哥哥怎可这般狠心?   高灿皱眉,眼底有些不耐烦,“你做了什么,心里清楚,等老夫人醒了,你自己去她老人家跟前说。”   什…什么?   李静仪惊恐得瞪大眼,姑祖母不是已经死了吗,还怎么醒来?   方才一直被忽略的太医终于找到机会说话,朝高灿行礼道:“老夫人已醒,暂时没有危险,还请侯爷放心。”   锦瑟暗暗松了口气。   老夫人没事,杨钿儿想用孝道给高灿破脏水的算计,落空了。   杨钿儿听到老夫人没事,变了脸色,赶忙进屋去确认。   老夫人身体还很虚弱,高灿便请两名太医留在府中照顾。   高适和杨钿儿也被高灿赶了回去。   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   看了眼神色有些恍惚的小丫鬟,高灿难得的缓和了脸色,温声安慰。   “我没有受委屈。”   锦瑟庆幸他及时带太医回来,若不然让那李家郎中一通胡乱诊治,老夫人只怕是凶多吉少。   想起杨钿儿方才想用孝道来诋毁高灿,她便有些不放心,“我知道侯爷警觉,但二房一直不安好心,侯爷以后还需小心为好。”   二房图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   不过她一个小丫鬟,这话也敢说?   高灿微挑眉,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,“你很了解二房?”   二房那两人,两辈子她都绕不过。   若说了解,她应该是比高灿还多一点的。   只是这话锦瑟哪里敢说,只避重就轻道:“二夫人屡屡拿侯爷的出身和孝道说事,当大家都看不出她的居心。”   没记错的话,上次她说听到二房两位密谈。   高灿没有继续追问,只淡淡道:“你放心,他们没几天好日子。”   锦瑟有些诧异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   难道他怀疑老夫人的事,二房也参与了?   他的人已经找到青岚,这两天就到京城。   只要青岚还能说,当年那些事,或许就有答案了。   至于她…   似乎认识青岚,前几天还满府的找青黛,若知道青岚回京,她会做什么?   高灿眼波微动,目光从她充满疑惑的眼中扫过,终是做了决定。   “青黛的事,也该有个了结。”   青黛!   锦瑟怔住,她那天想和青黛确认一些事的,然而找遍侯府,都没找到关押人的地方。   她忍下向他打听青黛下落的冲动,试探道:“侯爷认为,青黛和二房还有不可告人的事?”   高灿并没打算和她说太多,“你身上还病着,让太医瞧过后就回去歇息吧。”   锦瑟就这样被他打发回来。   不用一天,老夫人被人下药的事便有了眉目。   是李静仪因为老夫人要给高灿挑选未婚妻一事,和老夫人争吵未果,狠心给老夫人下了安神的药。   自然,安神的药不至于让老夫人差点丢了性命。   在幕后真凶还没查清楚的情况下,京城关于高灿忤逆不孝,为了个通房丫鬟拒不成亲的事甚嚣尘上。   甚至还有说,通房丫鬟因为老夫人要给高灿议亲而起了杀心,一怒之下下毒害老夫人。   有人骂高灿色令智昏,有人要求万岁严惩高灿,将心肠歹毒的通房丫鬟抓拿归案,判刑下狱。   本来锦瑟不会听到这些事,是侯府突然来了两名内侍,说要带锦瑟进宫面圣。   锦瑟惊讶,花了点钱向内侍打听:“奴婢不过是内宅普通的丫鬟,敢问公公,万岁因何事见奴婢?”   “姑娘还不知道吗?因为姑娘,侯爷近日遭到御史台弹劾,京中谩骂侯爷的声音不断。”   “今日早朝之上,以齐王为首的众臣,纷纷要求陛下罢免侯爷官职,以平民愤。”   “万岁有些事想问姑娘,姑娘请随我们走吧。”   怎会这样?   锦瑟脸色煞白,顿时慌了手脚。   那夜噩梦中的事似乎正在逐步应验。   怪不得高灿这两天一直待在书房,一直到很晚才回去歇下。   此去宫里,还不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为何,她突然很想现在见到高灿。   锦瑟忙问一旁的段嬷嬷:“侯爷回来了没有?” 第65章 我自然是担心你   内侍以为锦瑟不想进宫,想拖到高灿回来,其中一人冷声道:   “姑娘就别想拖延时间了,这是万岁的意思,便是侯爷在,也不能违抗圣意。”   锦瑟自然不是这个意思,刚要解释,便见高灿从外头回来。   见是两个陌生的面孔,他眸色一沉,挡在锦瑟身前,“我并未在万岁跟前见过你们,你们是谁?”   锦瑟有些惊讶,不是万岁跟前的内侍官?   谁如此大胆,冒充万岁的人?   两人没想到高灿会这时候回来,有些为难地相视一眼,为首的一名内侍恭敬道:   “参见侯爷,卑职是惠妃娘娘跟前的,是惠妃娘娘想见锦瑟姑娘。”   这位惠妃娘娘是万岁新封的妃子,颇受宠爱,不住宫里,万岁另外给她在宫城外建了一座别宫。   京城近日都在议论这件事。   “不见。”   高灿眼神一冷,并未给这位惠妃娘娘脸面,“胆敢冒充万岁跟前的人,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。”   “来人,将这两人带回皇城司。”   “这…”   内侍没想到高灿竟敢抓他们,不想事情闹僵,忙解释:“侯爷,我们好歹也是…”   没等两人说完,明扬就带人将两人拉走了。   锦瑟担心惹怒万岁,忙拉住高灿衣袖,“侯爷,他们好歹是宫里的人,万一万岁追究起来怎么办?”   高灿却是不屑,“他们算哪门子宫里人。”   “怎么不算?那可是备受宠爱的惠妃娘娘跟前的,灿哥儿你是真不把我侯府前程放在眼里啊。”   两人正说话,就见杨钿儿气冲冲进来指责高灿:“你便是不顾自己的前程,也要为我侯府考虑,怎可为了个贱婢违背皇命。”   “如今还要将惠妃娘娘的人抓起来,我看是灿哥儿你活得不耐烦了。”   杨钿儿怎么偏巧这时候来?   锦瑟想起方才那名内侍官说的话,心中慌乱。   她不希望高灿因为自己惹恼万岁,背上骂名,忙拉着高灿轻声道:“这是万岁命令,奴婢去就是。”   高灿微皱眉,凌厉的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,“和你没关系。”   而后抬眼,犀利的眼神落在杨钿儿身上,冷嗤了声:“我的事,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?”   杨钿儿恼羞成怒,越发的发作起来,“灿哥儿,你纵容通房丫鬟毒害老夫人,惹怒百姓,惹怒齐王和万岁,你这样下去早晚会害了侯府!”   高灿为了护她,被御史弹劾,如今惹恼万岁,下一步,会不会像噩梦里一样,被万岁罢免官职?   锦瑟光想就觉得害怕,忘了身份,拉着高灿的手不自觉握紧。   高灿目光落在她有些泛白的指头,微皱眉没有说话。   杨钿儿眼见高灿无动于衷,越发将怒火发到锦瑟身上,恶狠狠指责锦瑟:   “贱婢!如今事发,你就该以死谢罪,免得害了灿哥儿害了侯府。”   她没害老夫人。   但若是这件事不查清楚,日后杨钿儿还会拿来做文章,损坏高灿名声。   锦瑟不想因为自己害了高灿。   她有些哀求地看着高灿,“老夫人的事,我可以去皇城司,让皇城司来查。”   这贱蹄子真的会去?   杨钿儿有些狐疑,正想刁难,就听高灿漠然的声音响起,“这事与你无关。”   他知道,可京城的人不知道。   若任外头的人乱传,到时该如何收场?   锦瑟正想要劝他,却被杨钿儿恼怒的声音打断:“灿哥儿,你竟徇私至此!”   高灿眼底闪过冷意,不耐烦地斥道:“滚回去,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。”   话落的功夫,明扬早就领了小厮上前,将她围住。   “你!”   杨钿儿脸色铁青,奈何却敌不过松涛苑小厮,被小厮半拉半请,送出松涛苑。   等杨钿儿离开,锦瑟不放心地追问:“侯爷被御史台弹劾的事,是真的吗?”   朝堂的事,与她无关。   传言的事,是有人故意散播,背后的目的他比谁都清楚。   高灿见小丫鬟眼中担忧,方才她甚至还想为他,去皇城司接受调查。   他心情突然变得清朗起来,唇角的笑意一闪而逝,声音却是淡漠:“我说了,这事与你无关,无需你操心。”   “若万岁真的生气责怪你,怎么办?”   还有方才那两个内侍的事,他这么做,万一再让政敌抓住把柄,只怕会愈演愈烈。   许是那天的梦境太过真实,锦瑟始终悬着一颗心,见他无动于衷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   她竟为自己担忧成这样。   高灿有些晦暗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,心间抑制不住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颤动,让他有些慌。   目光炯炯盯着无措的小丫鬟,他的声音低沉干哑,似在试探:“你担心我?”   怎会不担心?   他为了上辈子的自己做了那么多,若是因为她落成梦里的下场,她不会原谅自己。   锦瑟抬起一双清润的眼眸,郑重地说:“我自然是担心你。”   她一时忘了掩藏,说话不自觉带了几分规劝的口吻:“便是万岁信任,你行事也该收敛些,莫要树敌太多。”   高灿眼睫微动,紧盯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,有些恍惚。  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么温暖听的声音了,还有一双温柔纯粹的眼眸,因为他而溢满担忧。   眼底忽而掠过抹笑意,连带声音都变得柔和,听起来就像是乖乖顺顺向她保证一般。   “你且放宽心,我不会有事。”   他嘴里说没事,可是上次被万岁杖责的事,还没过去多久,锦瑟还想再劝,就见明扬来报。   “侯爷,咱们派去潞州的人回来了。”   听到“潞州”二字,锦瑟眼睫抖了下,只觉得脊背都有些发僵。   没记错的话,青岚的老家在潞州。   那天高灿说过,青黛的事该了结了。   原来是找到青岚!   “病还没好,回去歇息吧。”   高灿叮嘱她一句,便带着明扬出了松涛苑。   锦瑟心怦怦直跳,哪里还有心思歇息。   她想知道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!   为何交代青岚随她下葬的手镯,会带在杨菁菁手上。   她只迟疑了片刻,便急忙跟上高灿。   高灿去的是汀兰苑,门口留有王婆子看守。   锦瑟进不去,只得碰运气沿着墙角去找当初的狗洞。   等到了地方,惊奇地发现狗洞居然没被堵上!   她顾不得体面,将狗洞旁的杂草扒开,爬了进去。   汀兰苑的每一个角落,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,迅速找到高灿所在的房间。   当看到房中跪着一名衣着朴素,容貌黝黑憔悴的女子,锦瑟震惊得瞪大眼,紧紧捂住唇。 第66章 旧事   那是青岚。   算起来,青岚今年也才三十岁的年龄,怎么变得如此苍老?看起来像是四五十的妇人。   屋里断断续续传来青岚沙哑的声音:“是青黛害了夫人,她负责给夫人煎药,却暗中换了夫人的药,不然夫人也不会那么快就…”   高灿握紧拳头,因为太过用力,手上青筋凸起,骨节泛白,却在极力隐忍着,眼眶里迸发着骇人的杀意。   屋里传来青黛声嘶力竭地咒骂:“你血口喷人!分明是你这个贱蹄子想独吞夫人的嫁妆,才起了歹心,生怕做的事被我揭穿,你才会潜逃。”   “我血口喷人?”   青岚气得眼眶充血,黝黑苍老的脸上是一双因为悲愤而瞪得滚圆的眼睛。   “分明是你!得知夫人命我将嫁妆送回杨大人手里,便勾结同伙意图杀人灭口,妄想独吞夫人嫁妆!”   “这些年你们杀我家人,我家破人亡了还不肯放过我,因为你们害怕!害怕我活着!害怕有一天我将这些事告诉杨大人!”   得知高灿这些年一直都在查夫人的死因,青岚起初还不信。   可当她回到汀兰苑,看到这里的一花一木都如夫人在的时候一模一样,她便完全信任了高灿。   咬牙对着还想狡辩的青黛恨恨道:“我手中还有夫人当初的嫁妆清单,你害死夫人的罪证我也藏了起来,你这个背主叛主的白眼狼,我要你下地狱!”   “在哪儿?”   高灿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来,冷得让青黛脊背发凉,身子如抖筛糠一般颤抖起来。   青岚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坚定:“奴婢在当初睡的床底下挖了个洞,将所有东西都藏在哪儿,求侯爷派人去挖出来。”   青黛听到这儿,身子彻底支不起来,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地。   青岚,怪不得她变成如今这样。   原来她受了这么多苦。   傻青岚,那些东西都是身外物,她当初就该交出去,也不至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。   锦瑟泪流满面,心被巨大的愧疚侵蚀,疼得她紧紧捂着胸口,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。   怪不得先前青黛会冒险潜进汀兰苑,原来是想毁灭证据。   当初死之前,她分明给几个丫鬟都留了丰厚的嫁妆,她们只要拿这些钱出去买几个铺子,足够养活一家子。   却没想到青黛如此贪心,还想私吞她的嫁妆。   这就罢了,锦瑟没想到青黛竟如此胆大包天,竟敢害她。   明扬不用高灿吩咐,领人去屋里找。   锦瑟担心被人发现,忙躲在花丛后面。   很快明扬就挖出一个盒子,带过来给高灿。   青岚伏在地上,泪流满面,“奴婢有愧夫人嘱托,为了逃命,没能将嫁妆送回去给杨大人,本想着等风头过去再回京找杨大人,将当初的事告诉他,谁知道…”   谁知道青黛和同伙担心事情败露,这些年来对她赶尽杀绝。   为了活命,她隐姓埋名,东躲西藏,将自己弄成了人不人,鬼不鬼的模样。   盒子里是当初的药渣和郎中开的药方,罪证确凿。   高灿抽出护卫手中的剑,在青黛心口一寸远的地方停下,眼中染了猩红戾气,杀意迸现,几乎是咬着后槽牙:“你为何要害她?”   青岚有些震惊高灿的反应。   旋即想起他当初也是日日守在夫人床前侍疾,比府中任何人都关心夫人。   如此一想,她心中也有些欣慰。   终于有人为夫人争一口气了。   青黛被高灿脸上的戾气吓得差点背过气去,不敢再隐瞒,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将当初的事一五一十都招了。   又怕高灿真的杀了她,慌忙磕头求饶:“侯爷饶命,奴婢是有苦衷的,奴婢家人的身契都在段夫人和二夫人手中,她们用家人性命威胁,奴婢不敢不从啊…”   还真是继夫人!   青岚胸腔因为愤怒而激烈起伏。   没想到继夫人如此贪心!   她心中悲愤,怨青黛,恨恨骂道:“但凡你有点骨气,将这件事告诉杨大人呢?杨大人是夫人的父亲,怎会眼睁睁看着她们害夫人?”   青黛辩解道:“郎中当初说了,夫人身体亏空已经救不回来,我…我只是不忍心看夫人受…”   “啊!!”   “苦”字还没说出来,就见一道银光闪过,青黛头顶的发髻被高灿一剑削断。   只差半寸,就能连着她的头皮一起削下来。   青黛两眼一翻,彻底晕过去。   窗外偷听的锦瑟也是吓得惊呼出声,人呆在原地。   当悲伤惶恐的眼眸,隔空撞上高灿投来的冷冽目光,她骤然回神,慌忙向一旁躲去。   却不小心脚下踩空,直直朝一旁的草地扑倒。   不好,她落地声音有些大,若是被高灿发现就难以解释了。   锦瑟顾不上疼,忙爬起来。   高灿朝外看了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危险冷芒,吩咐明扬将青黛带下去,“留她一条命,我还有用。”   明扬应声,派人将青黛拉下去。   青岚这些年东躲西藏,身体已大不如前,高灿吩咐给她请郎中来瞧。   安排好一切,他才走出来,大步朝锦瑟逃离的方向走去。   锦瑟受伤,又担心发出声音引起高灿注意,只敢躲着走。   眼看就要到狗洞了,猛不丁身后传来高灿低沉冷厉的声音:“为何要偷听?”   她后脊背一凉,脚步顿住。   现在不回头,装作看不见马上从狗洞跑出去,到时候可以来一个打死不认吗?   “我问你,为何要偷听?”   高灿眼底冷意漫溢,从浑厚低哑的声音中可以听出,他耐心已用尽。   锦瑟苦笑,显然是跑不了了。   “奴婢想知道,青黛当初做了什么叛主的事。”   只是这样吗?   高灿眸光微沉裹着股冷意:“那你哭什么?”   他又没看见她正脸,怎么知道她哭了?   锦瑟疑惑,下意识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   她拿出了毁灭罪证的速度,慌忙抹掉。   却不知道在她分神的功夫,高灿已经来到她面前。   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,居高临下,带着迫人的威压,静静睇视着她。   锦瑟心虚,在他充满威势的注视下,想不到更好的说辞,只得硬着头皮道:   “奴婢想知道青黛还做了什么,没想到她如此狠心,害了青岚。”   对于青黛害她的事,她没有多少怨恨。   当初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,除了放心不下文彦,她没什么牵挂。   至于段氏和杨钿儿为了贪她那点嫁妆,收买青黛,她属实没多少意外。   这像是段氏和杨钿儿能干出来的事。   不过她在汀兰苑的房中,还看到一部分自己的嫁妆,想来是高灿帮她保留下来。   如此说来,杨钿儿和段氏应该只是从青黛那儿,拿到一部分。   剩下的铺子田庄之类的,因为契书被青岚藏起来,还不到她们手里。   那么青黛一回侯府,就迫不及待来汀兰苑翻东西,便可以说得通了。   高灿见她这时候竟还敢神游,眸色一沉,冷冷问:“你认识青岚?”   锦瑟回过神,心无端提了起来。   青岚当初离开时,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没进侯府。   这些年府中无人敢提及汀兰苑的事,她便是想编理由,都没法儿编。   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…不认识,是听青黛说的。”   说谎!   高灿眼底泛起冷意,方才青黛根本没提青岚的名字。   “你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吗?” 第67章 奴婢是锦瑟   “我从未想过欺骗侯爷。”   锦瑟心中难过,可太多话没法儿说出口,这一句辩解的话,显得苍白无力。   只怕高灿没那么容易相信。   不想欺骗,那她心虚什么?   高灿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睫,愤怒的同时,心也莫名烦乱,“青岚一个早就离开侯府的丫鬟,你怎么会认识?”   便是他,再次见到青岚也要辨认过才敢确定。   她一个小丫鬟,为何能如此笃定说出青岚的名字?   那人当初身边的几个丫鬟,这几年都已过世,她既不是杨家的人,更没机会认识青岚。   “…奴婢不认识青岚,只是听过她,敬佩她的忠心。”   这个理由,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拗口。   锦瑟只觉得喉头发干,她不擅长说谎,何况面对的是高灿。   这具身体的主人进来侯府之前,和杨家、青岚都没有任何关系。   今日之前,他都不敢确定青岚的目的,是否真有苦衷。   她未免太笃定。   高灿紧蹙眉,心突然如擂鼓狂跳,他压抑地握紧拳头,喉头滑过,缓缓吐出几个字,“你是谁?”   锦瑟眼睫颤了下,慌得下意识就想逃,却不小心用力过猛,扯到方才扭到的脚踝。   疼得她忍不住蹙起眉头。   下一瞬,她被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掌扣住,大力将她拉近他。   她便就这样被他圈在方寸之间,没有逃脱的可能。   高灿微垂眼,犀利的眼眸中蕴染了让她慌乱的危险光芒,幽幽地打量着她。   “我问,你是谁?”   他喉头有些发紧,声音低沉暗哑,一寸一寸攥紧了锦瑟紧绷的神经。   他发现了什么,还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?   锦瑟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下,慌得腿脚发软,嗫嚅着唇,却发不出更多的音节,“我…”   那双温热有力的大掌,紧握着她的肩膀,强大的气势压迫而来,锦瑟胸腔起伏,巨大的威压令她差点透不过气,   她用了极大的意志,才强忍着慌乱道:“奴婢是…锦瑟。”   锦瑟。   一个心思不正的爬床丫鬟罢了。   高灿说不清心底的失落情绪因何而来,有些失望地松开手,没再多看她一眼,转身便走。   走了一半脚步顿住,冷冷道:“从大门走。”   锦瑟脸上一热,他知道她打算从狗洞离开。   瞥了眼那被杂草遮盖的洞口,心间泛起一丝疑惑。   方才进来之时,她只是胡乱遮挡一下,如今那里恢复如初,若不是仔细找,还真发现不了。   她来不及思考短时间内是谁将洞口堵住,便见王婆子走来。   因为她擅闯汀兰苑,王婆子没好脸色,板着脸赶人:“还不走?”   锦瑟只得离开。   她脚踝扭伤,走得慢,才刚回到松涛苑,就见外头几个丫鬟朝二房那边跑去。   见段嬷嬷也要去,锦瑟忙问:“发生了什么?”   段嬷嬷道:“是二夫人给老夫人下毒。侯爷吩咐皇城司去二房拿人,那边好像闹起来了。”   “不仅如此,二夫人和段夫人当初还撺掇夫人身份的青黛,霸占了夫人嫁妆,侯爷如今正派人查抄呢,”   高灿还没娶妻,府中的老人习惯称呼当初的杨瑟瑟为夫人。   锦瑟没想到,高灿竟为她做到这地步。   杨钿儿再怎么说也是杨家嫡女,这么做,无异于打了杨家的脸。   父亲在朝多年,门生无数,若联合门生一起弹劾他,他如何能应付?   锦瑟心中慌乱不安,顾不上脚踝疼,决定跟杨嬷嬷去二房那边瞧一下。   段嬷嬷见她脚上有伤,想劝她回去等着,锦瑟说不碍事,段嬷嬷没再劝,有些感慨道:   “侯爷也算为夫人出了一口恶气,夫人当初没有看错人,若她泉下有知,想来也觉得欣慰。”   锦瑟脸上莫名有些热,没有接话,好在段嬷嬷没发现她的不自在。   两人才刚走到院墙边,就听到杨钿儿不服气的怒骂:   “高灿,我早就说你不孝,为了给那贱婢脱罪,竟敢治婶母的罪!你等着!我父亲不会放过你!我要告去御前,让大家来评理!”   “带上来。”   高灿坐在院子里,与杨钿儿声嘶力竭的愤怒相比,他显得淡定很多,一声命令,手下很快将一个小丫鬟押过来。   那小丫鬟原本是李静仪身边的,在李静仪的吩咐下给老夫人下了大量安神的药,被杨钿儿暗中派人换了毒药。   本以为可以天衣无缝,即便事情真的发生,也只会落在李静仪身上。   可她还是低估了高灿。   看到丫鬟,杨钿儿心中有些不安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冷声道:“你买通了丫鬟,调换老夫人的药,人证物证皆在,皇城司可以治你一个徒刑的罪。”   “杨大人便是官做得再大,也不能公然徇私。”   听了那丫鬟的供词,杨钿儿心底也忍不住惊慌起来。   却也知道只要不认罪,父亲就有办法救她。   当即翻脸指责高灿:“你胡说八道!是你嫉妒!她无儿无女,嫁妆自然归到杨家。我看你是眼红自己得不到她的财产,才会对我下重手!”   她口中的“她”,高灿知道,锦瑟也知道。   锦瑟没想到的是,杨钿儿竟敢给老夫人下毒,事到如今还在胡说八道。   当初她也留了一份给高灿的,不过看样子高灿并没有用,一直留在汀兰苑里。   高灿懒得跟杨钿儿废话,吩咐带青黛和青岚上来。   看到青黛狼狈的模样,杨钿儿心咚地下坠,脸色都变了,恶狠狠警告:“青黛,你敢胡言乱语,我定不会放过你。”   青黛低着头,比起杨钿儿,高灿才是她惹不起的人。   高灿没有理会声嘶力竭嘶吼的杨钿儿,只朝青黛冷冷道:“她当初交代你做了什么,私吞了多少嫁妆,说出来,我保证不会牵连你的家人。”   青黛知道自己害了夫人,落入高灿手里必死无疑。   如今他承诺不牵连家人,已是格外开恩,哪里还敢隐瞒,将当初杨钿儿贪夫人的田庄铺子以及珠宝等,列出清单。   高灿叫来手下,“拿我的名牌,将这份清单和青黛的认罪书一起送去给杨大人,请他老人家核对。”   杨钿儿此时才彻底急了,骂道:“高灿,你不给我杨家脸面,我父亲定不会放过你!”   高灿眼底是浓浓的讥嘲:“杨大人若还想要杨家脸面,就该督促你们归还霸占的嫁妆,给逝者一个交代。”   没耐心再听杨钿儿气急败坏的样子,他让手下将钿儿带回皇城司。   给逝者交代。   锦瑟因为他的话,心底划过股暖流,眼中也泛起泪意   他为她做了很多。   感谢的话,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   若他因为这件事牵连,当真如杨钿儿说的那般,父亲为了杨家脸面弹劾他,那时他该怎么办?   她突然不安起来。   高灿感觉到人群中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,顺着目光看去,就见小丫鬟一双担忧的眼眸正在望着他。   他微皱眉,动作先于思绪做出判断,起身朝她的方向走来。 第68章 秘密   “你…”   “她说得没错,侯爷这么做,若是惹怒杨大人,可如何是好?”   高灿还没说话,就见她满脸着急,语气里还带着淡淡的责备。   他微微一怔,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。   她可知道,自己在说什么?   没有哪个小丫鬟敢这么跟他说话。   高灿目光幽幽,裹染了几分冷意,“杨大人也不能放任子女害人,侵占逝者的嫁妆。”   锦瑟眼眶有些热,心中泛起一股她所不熟悉的异样感觉。   “你会后悔吗?”她问。   “没有什么后悔的。”   他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能力保护她。   清冷的目光扫过锦瑟的脚踝,眉心微皱,转身吩咐段嬷嬷:“送她回去,找郎中来给她瞧。”   锦瑟按下心底慌乱,柔声叮嘱:“我没事,侯爷行事小心些。”   高灿没有回应,转身带着手下走了。   因为证据确凿,高灿很快便以背主叛主,投毒杀人之罪,判青黛斩立决。   杨钿儿侵占嫡姐嫁妆,意图谋杀老夫人,被高灿判徒刑,杨父求到万岁跟前,允诺送她去寺庙修行,事情才平息。   锦瑟不想去深思杨父这么做的原因。   两个都是他的女儿,一个已经死了,一个还活着。   他做了自己的选择。   她心中谈不上失望,从死的那一刻起,她与杨家的情分就尽了。  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,先前那些关于高灿的传言,都是杨钿儿传出去的,事发之后,便没人再议论这件事。   万岁也没有因此责骂高灿。   锦瑟从明扬那听到消息,彻底松了口气。   青黛受到应有惩罚,她不可惜。   可是青岚如今病成这样,锦瑟不放心,思来想去,便去找段嬷嬷打听:“嬷嬷可知道,侯爷要如何处置那个青岚?”   说起来,青岚青黛都是段嬷嬷的旧识,她今早还去看过青岚。   不过侯爷的决定,段嬷嬷也不好猜,便说自己的知道的,“她这几天都住在汀兰苑,侯爷还让人给她请了郎中。”   如此甚好。   希望她能好起来。   那天被高灿发现以后,锦瑟也不敢贸然去汀兰苑。   只是这天她偶然从那个狗洞经过,发现高灿竟没让人堵上。   她只迟疑了片刻,便趁着四处无人,轻车熟路从狗洞爬进去。   本以为没人发现,谁知道刚爬出来就碰上在园子里打扫的青岚。   看到突然冒出的丫鬟,青岚警惕地举起扫把,“你是哪个院里的?偷偷摸摸做什么?”   锦瑟一时有些尴尬,但更多的是重遇青岚的欢喜。   想起如今自己只是个丫鬟,青岚并不知道她是谁。   便有些不好意识道:“我是松涛苑的,叫锦瑟。”   “是你?”   青岚有些诧异,她知道锦瑟。   “你知道我?”   青岚回来侯府后就悄悄找人打听,知道侯爷尚未娶妻,锦瑟是老夫人送给侯爷的通房丫鬟。   她没有回答,警惕地看着锦瑟,“姑娘为何不从正门走?”   锦瑟脸上一热,若不是高灿不让进来,她也不会用这个法子。   她避重就轻,没有回答,朝青岚笑道:“听闻是你保留了证据,揭发了青黛,为杨夫人出了一口恶气,我就想来看看你。”   见她脸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锦瑟心中欣慰,看她的眼神便染了几分笑意。   青岚怔住,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质。   看着青岚如今苍老的面容,锦瑟心中不是滋味。   她曾经也是个伶俐活泼的丫鬟,才六年时间,就变成这样。   这些年,她受苦了。   她光想着,便觉得心疼得厉害,忍不住关心起她的身体:“你还好吗?病可好了些?”   青岚诧异她对自己的关心,一时也不好冷脸对她,“多谢姑娘关心,侯爷已为我请来郎中。”   高灿既然没有将她送走,想来是决定留她在侯府。   这样也好,她老年也能有个安身的地方。   青岚愣住,有些狐疑地打量锦瑟,“姑娘先前见过我?”   锦瑟眼眶有些热,却是笑着摇头。   “不曾。”   这具身体的主人入府时,青岚早就下落不明,府中无人谈起。   所以,作为锦瑟的她,没见过青岚。   青岚叹了口气,怪自己糊涂。   怎么可能呢?   便在这时,明扬领着两名婆子,将几个箱子抬进来。   “你快回去吧。”   青岚叮嘱她一声,转身跑过去帮忙。   这又是什么?   锦瑟迟疑了下,决定去看看。   才刚走到窗边,便见高灿进来。   她吓了一跳,忙躲去屋后。   高灿并未发现她,进去后,命令婆子将几个箱子封存起来。   又叫青岚到跟前吩咐:“你留在汀兰苑,看好这些东西。”   青岚认出箱子,有些诧异,“这是,夫人被侵占的嫁妆?”   明扬道:“这是夫人留个文彦公子的,你好生看着,别再弄丢了。”   什么意思?文彦!   锦瑟震惊得瞪大眼睛。   明扬怎么知道文彦?   不,她很快反应过来,这是高灿的安排。   屋里的青岚和她一样震惊,干涸的眼眶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,“夫人当初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文彦公子。”   她有些激动,“侯爷的意思,您一直在找文彦公子吗?文彦公子是不是还活着?”   高灿眸色晦暗,没有回答她的话,只淡淡说道:“你只需好生守着,总有一天,这些东西会物归原主。”   “是!多谢侯爷。”   青岚听得热泪盈眶,扑通跪下来给高灿磕头。   虽然侯爷没有告诉她答案,但她听出来了,侯爷有文彦公子的消息!   文彦或许还活着!   窗外的锦瑟捂着咚咚咚直跳的心脏,瘫坐在地,脸颊早已被泪水打湿。   太好了!   她激动得差点就跑进去问高灿,好在最后一刻,理智占了上风。   她也终于回过神来。   父亲都找不到的人,高灿找到了。   他一定花了很多心血。   可寻找一个毫无线索的人,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   他为何要这么做?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。   不过是一年的情分,他完全没必要做到如此。   眼前突然浮现那个被他藏在怀中的香囊,修复好的玉镯,以及这汀兰苑的一花一木。   还有这些年,以守孝为名拒绝娶妻。   他所做之事,都与她有关。   锦瑟脸颊霎时失去血色,心无端慌乱起来。   不顾一切跑进屋里去。   青岚不知去了哪儿,她来到里屋,打开柜,好在里头没有她的衣裳。   屋里虽然还保留着一些摆设,可柜子里,多宝架上,当初存放东西的箱子,都不在了。   也就是说,摆设还在,但真正属于她的东西,已经不在。   锦瑟暗自松了口气。   忙返回书房,试着将书桌下的柜子打开。   当看到自己当初保存的那些小物件,都还安静躺在柜子里。   有一些还用宝盒妥帖收好,盒子上的开扣有些磨损,一看便是经常打开。  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,又怦怦乱跳起来。   王婆子应该不敢乱动这里的东西。   除了高灿,没人敢进来这儿。   锦瑟的手有些颤抖,默默关上宝盒。   恍惚间瞥见柜子里用绢布包裹着几卷厚厚的书画。   好奇心驱使下,她忍着心中慌乱将绢布打开。   赫然看到熟悉的字体。   那是她当时放心不下文彦,拖着病体抄写的,下笔的力道虚浮无力。   被高灿妥善收了起来。   她没勇气打开其他几卷,默默将东西放回原处。   正想关上柜门,却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掐金丝雕荷花红木方形小盒。   这是她当初爱用来装小饰物的盒子。柜子里的所有的东西都没上锁,唯独这个锁了。   她碰运气在盒子底下一摸,找到当初存放钥匙的暗格,忙将钥匙取出来,开了锁。   当看到盒子里存放的东西,她慌得手一抖,盒子差点失手落在地上。   那盒子里躺着的,竟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。   没有落款,没有署名。   但那画像的人,便是化成灰她也认识。   那是二十岁时的杨瑟瑟。 第69章 求公子带我离开侯府   纸张泛黄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   盒子一尘不染,可见是经常拭擦的,但锁扣的磨损却不多,想来并不常打开。   小像上的人,一颦一笑都如此熟悉。   她一进侯府便在守活寡,何曾这么开心?   作画的人,画工娴熟,将她画成了一个温柔明媚的女子。   锦瑟手止不住颤抖,连带呼吸都急促起来。   她不记得自己曾让人画过这样的小像。   王婆子一个做粗活的妇人,更不会画这样的人像。   那便只有一个人——高灿。   他…   怎么可以!   虽说她没比他大多少,可也是名义上的长辈,他怎么敢…  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这样的身份,与他什么都发生过了,锦瑟更是没脸。   手中的画像无力滑落,她腿一软,跌坐在地,心乱作一团。   他这些年以守孝为由不娶妻,那小心翼翼贴身带着的香囊…   她早就该想到。   不,是她先前不敢相信。   锦瑟心乱如麻,慌张地将东西收好,不敢再留,匆匆跑了出去。   偏偏在门口遇上青岚领着两名婆子,抬着箱子进来。   “姑娘怎么还在这儿?”   见她神色慌张,青岚有些狐疑。   锦瑟却被箱子吸引了目光。   这几个是那天她从杨家仓库里抢救出来,装着母亲书画的箱子!   她本就慌乱的心更加狂跳,连声音都压抑不住颤抖,“这个,为何会在这儿?”   青岚见她眼眶通红,瞧着也不像偷东西的小贼,何况侯爷宠爱她,便没将她当外人,如实道:“这是杨老夫人的书画,侯爷吩咐收好,日后物归原主。”   连他也看出杨家人无人珍惜这些书画,竟连这个也带回来保管。   慌乱无序的心绪,仿佛缠绕的线团,无法理清,锦瑟逃也似的跑回松涛苑。   段嬷嬷见她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,有些不放心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   锦瑟下意识看向高灿的书房,见门外守着面生的小厮。   应是有客在。   她心莫名颤了颤,勉强朝段嬷嬷笑道:“没有。”   转身便将自己关在屋里。   高灿书房里接待的是李云澈。   李家为了保住李静仪,李父带着夫人亲自上门给老夫人请罪,求老夫人开恩。   这才有李家火速送李静仪远嫁的事。   李云澈感谢高灿没有公开妹妹,让她得以保全名声。   一进书房便一揖到底:“是我们平日对静仪太过娇惯,这才酿成大错,多谢明熠手下留情,保全了舍妹的名声,请受我一拜。”   高灿却不领情,冷声道:“与我说这些做什么?她最对不起的人,是老夫人。”   是老夫人不忍心追究,求了高灿。   终究没有酿成大祸,既然老夫人这个事主都选择原谅,他没理由穷追不舍。   李云澈一脸羞愧,“我会在老夫人床前侍奉,直到老夫人的病好为止,就当作为舍妹赔罪。”   这便是李云澈,与京城那些世家子弟比起来,算是一股清流。   高灿也是因为他的性情可贵,才将他当成朋友。   对李云澈的决定,他未置一词。   在老夫人眼里,李家的子侄,比他这个半路认祖归宗的孙子亲。   两人谈了家事,临走前,李云澈有些不放心,劝高灿:   “不过,明熠当真要和惠妃娘娘置气吗?我瞧着万岁极是宠爱惠妃娘娘,你还是…”   高灿皱眉,眼底掠过冷意,“她给了你多少好处,让你这般为她卖力?”   李云澈有些无奈,“明熠误会,我只是不想你与万岁闹僵。”   高灿冷声道:“我与他们的事,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,你日后还是不要揽这种差事。”   “罢了,你的事,你自己决定。”   李云澈想明白,没有继续再劝,辞别他出来。   经过锦瑟窗前,想到她也因为静仪遭受了不少流言蜚语,心中过意不去。   见她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,便笑道:“有些日子没见,姑娘可好?”   知道高灿的心思后,锦瑟便决定不能在留在侯府。   但要如何离开,是个难题。   正在发愁,见到李云澈,突然灵机一动。   若是有他的帮助,事情会简单很多。   她忙起身,“我很好,多谢李公子关心。”   李云澈见她并未因为妹妹的事迁怒与他,心中更是愧疚。   “舍妹闯下祸事,害姑娘无辜受牵连,在下很是过意不去,还请姑娘受在下一拜。”  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李静仪是幸运的,李家人很疼爱她。   远嫁对她这样娇惯的贵女来说,日子肯定不如在京城舒坦。她也算得到了惩罚。   李云澈如此明事理,锦瑟也不会因为李静仪的事就怪罪他。   但他上次承诺的话,不知现在还能不能作数?   锦瑟试探道:“我有事,可否求李公子帮忙?”   李云澈愣了下,旋即笑起来,“当然可以,在下承诺过姑娘,只要在下能做到,定在所不辞。”   锦瑟心一喜,想到这里是松涛苑,终究说话不方便。   忙走出来,“奴婢正想去慈心苑看望老夫人,奴婢陪李公子一程。”   “姑娘请。”   李云澈只是迟疑了下,便坦荡笑了起来,和她一起离开松涛苑。   等周围没人,李云澈停下脚步,笑着问:“姑娘需要在下做什么?”   他是正人君子,锦瑟不忍心利用他。   但她若想免去日后麻烦,只得求他帮忙。   只有他才能帮自己从老夫人那儿要来身契。   不过她如今的身份终究是高灿的通房丫鬟,他若带自己离开,万一日后走漏风声,对他的名声也不好。   便与他实话实说:“这件事或许会得罪侯爷,李公子愿意吗?   李云澈敛去笑容,脸色变得严肃:“敢问姑娘是什么事?”   “我想离开侯府,求李公子带我出府。”   锦瑟提了提裙摆便要跪。   李云澈被她这番话惊得脸色一变,忙伸手去扶,“姑娘快别这样,起来说话。”   将锦瑟扶起来后,他忙缩回手,脸上有些不自在。   听闻明熠为她,不惜得罪杨大人,也要将二房夫人的丑事揭露出来。   他带明熠的爱妾逃离,的确不是小事。   “姑娘为何要离开?”   李云澈疑惑,明熠这些年洁身自好,身边从未有过女子,她是唯一一个。   她在明熠心中,定然是有位置的,便是日后明熠娶妻,她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差。   其中的原因,锦瑟岂敢说出来。   “此事说来话长,我…”   李云澈见她为难,忙摆手打断她,“罢了。这是姑娘的私事,在下不该过问太多。”   “只是姑娘可有想好,你是明熠的人,日后若是明熠发怒,你可有想过后果?”   锦瑟苦笑,与其留在侯府无法面对高灿,她宁愿离开。   自己只是一个丫鬟,跑了便跑了,想来高灿也不会全城搜捕。   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   这件事或许会让李云澈名声受损,锦瑟心中过意不去,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,若公子需要权衡厉害,我也理解。”   李云澈迟疑了下,终是笑了起来,“我答应过姑娘,只要我能帮得上,必不会推辞。”   他也想看,明熠是否真的如外界所说的那般,偏宠一个通房丫鬟。   “不知姑娘想何时离开?”   锦瑟以为他还要考虑一番,谁知道他如此仗义,惊喜得便又想一拜,被李云澈拦住。   书房里的高灿从方才起,就有些心不在焉。   明扬还有些疑惑,侯爷做事向来专注,不是容易分神的人。   可从方才起,他不知朝这窗外盯了几回了。   正想打听,就听高灿冷声问:“她回来了吗?”   他?   明扬疑惑,“侯爷说的是…”谁?   没等他问清楚,高灿已经放下手中文书,抬脚大步朝园子里走去。 第70章 方才,她亲了他   高灿远远就看到两道身影,在园子里交谈甚欢。   他眸色一沉,脚步跨得比任何时候都大。   “有什么话在松涛苑说不得,偏要躲在这儿说?”   低沉冷厉的嗓音自一旁响起,锦瑟的心颤了下,紧张得握紧双手。   高灿何时来了这儿?   他会不会听到方才拜托李云澈的话?   李云澈却是诧异。   印象里明熠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可如今生气的模样,他都有点儿不认识了。   难道…   他眼波微动,在两人脸上看了看,唇角微扬,心中已有些了然。   掩下眼底笑意,忙解释:“明熠误会,锦瑟姑娘要去慈心苑看望老夫人,正好我也要回去,这才和锦瑟姑娘一起走。”   方才拉拉扯扯的,当他眼盲?   高灿眼底泛起冷意,并不看他,目光落在垂眼站在一旁的锦瑟脸上,声音寒凉,“是吗?”   去慈心苑只是托辞,以她如今的身份,便去了慈心苑,老夫人都未必肯见她。   锦瑟心虚,哪里敢接他的话。   李云澈瞧两人这光景,便知道自己多余,笑着作揖:“既然明熠还有事和锦瑟姑娘说,那我先告退。”   方才还没商定好何时离开,高灿便来了,锦瑟看着李云澈离开的背影,心中惋惜。   不知他是否能说服老夫人,顺利拿到她的身契。   人都走了,她还在看什么?   小丫鬟依依不舍的模样落入高灿眼里,让他本就有些沉郁的心情突然烦乱起来。   声音越发低压沉冷,“怎么,舍不得?”   “胡…胡说什么。”   锦瑟回神,有些羞恼,她为何要舍不得李云澈?   却在抬眼看到他紧蹙的眉心时,不自觉闪过在汀兰苑看到的画像,脸颊顿时滚烫起来,慌得忙移开目光。   既不是,为何慌张成这样?   高灿越想便越觉得心中憋闷,一把将她拉过来,“既不是,为何不敢看我?”   锦瑟不防他如此重的力道,直直扑向他。   眼前是他放大的俊朗五官,来不及躲避,唇瓣便从他略有些冰凉的唇角滑过。   没等她反应过来,便落入了他坚实温热的怀里。   意识到方才自己亲了他,锦瑟瞪大眼,脸颊腾地烧了起来,慌乱之中忙将他推开。   柔软温热的触感,也让高灿有些愣。   那是…她的唇。   方才,她亲了他。   他身子有些僵,耳垂不知何时染了几分暗红色,脸色也透着不自然的红。   察觉到小丫鬟想推开他,下意识便环紧了双臂,将她圈在怀中,微垂眼,她慌乱失措的表情便落入了眼中。   本就白皙的脸颊,如今白里透红,连耳垂都红透了,粉嫩娇俏,瞧着煞是可爱。   他心脏的地方止不住快速跳着,喉头滑了下,声音莫名低沉暗哑,“怎么,还想跟着他去?”   这又是什么鬼话。   锦瑟又羞又恼,他怎么老是冤枉人?   “不是的。”   园子里偶尔会有丫鬟婆子走过,他竟就这样抱着她,成何体统?   锦瑟没脸再见人,干脆埋着头,声音不自觉染了几分严厉,“你快放开。”   可她整张脸埋在他胸口,说话时声音闷闷的,一点气势都没有。   高灿只觉得胸口被她碰触的位置痒痒的,连带锦衣之下的心跳都灼热了几分。   只是,放开?   不可能。   他微抿了唇,垂头就看到她乌黑的后脑勺,唇角微扬,声音却还是那般冷厉,   “你羞什么?催情香都敢用,儿女都敢肖想,这时候倒没脸了?”   这是什么鬼话!   越发没法儿听了。   锦瑟羞窘得捂住耳朵,轻声呵斥:“你,不许再说!”   高灿眸色微暗,身子顿住。   又是那熟悉的感觉。   他紧蹙眉,目光却被她圆润粉嫩的指头吸引,凝了瞬,忙错开。   咳了声,默默松开手。   禁锢解除,锦瑟想也不想便从他怀里跳开,无脸再见他,忙转过身背对着他。   高灿这次没有将她拉回来,微眯了眼眸淡淡警告:“李云澈已有妻室。   锦瑟霎时明白过来,   他真是,把她当成什么人了?   突然有些羞恼,转过身瞪着他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,不许胡说。”   话落又觉得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不妥,紧咬着唇,终是无脸面对,忙转身快步离开。   高灿望着她匆忙逃开的身影,缓缓抬手捂住左胸狂乱的心跳,眼底暗色越发深沉。   他确定,这不是错觉。   与她接触越深,那种感觉便越强烈。   这么长时间了,他不至于糊涂到现实与梦境都分不清楚。   锦瑟回到自己房中,见他没跟来,才敢松口气。   倚着门,才发现自己心跳如擂鼓,腿也软得厉害。   双手捂着脸,连着她的慌乱和羞赧也一起掩藏。   不能再这样下去,必须要尽快离开。   …   派出去的人,也该有消息传来了。   高灿抬头看了眼窗外萧瑟的枯树,第一次觉得时间有点漫长。   就在他分神的功夫,明扬脚步匆忙,推开书房的门。   高灿微皱眉,低沉的嗓音听着有丝若有若无的急切,“拿过来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明扬暗暗吃惊,他跟了侯爷多年,极少见到他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,应了声,忙将信呈上去。   高灿从头到尾细细览阅。  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,声音有些干哑,“没有了?”   “是,锦瑟姑娘的父亲,虽说是杨老夫人母族那边同宗的,但已经出了五代,两家几十年没有来往了。”   “锦瑟姑娘的父亲一辈子没来过京城,她娘是在丈夫死后,才带她来京城讨生活。”   “来到京城后,也没有和杨家有过任何联系,可见是不知道还有这门亲戚的。”   这就奇了。   她年纪不大,知道李二,知道青岚,还和李二打听杨家嫡公子的下落。   那天在杨家,她甚至奋不顾身抢救杨老夫人留下的字画。   她的所作所为,哪一点像是几十年不来往的亲戚?   若不是知道那人没有亲姐妹,杨尚书也没有偷偷养外室,他差点就以为她是那人的血亲。   他也说不清心中失望的情绪从何而来,默默将信件收起,转身走到窗前。   入冬了,原本茂盛的树木,只剩稀疏的枯叶,视野也越来越空旷。   他也是不久前,才发现从窗口的位置,能看到她的厢房。   抬手抚上唇角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她温软馥郁的气息。   他唇角微扬,远眺的乌黑眼底,隐有光芒闪动,映现那双温柔的眼眸。   从未有人能让他这般乱了心神。   她,到底是谁?   “还有,文彦公子的故人快到京城了,要告诉杨大人吗?”   明扬想起一事,忙问。   窗前那道身影似乎定住了般,许久都没有动。   明扬有些诧异,正要开口提醒,就听高灿低沉的嗓音淡淡道:“先带他们回来,愿不愿意见,由他们决定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明扬识趣,答应一声忙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   一连几天,锦瑟都在不安和紧张中度过。   因为李云澈派了小丫鬟来告诉她,已经定了离开的日期。   这天,她终于收好了需要带的东西。   万岁赏赐的金子太重,她无法全部带走,便只带一半,余下的她留了信,让段嬷嬷分一部分给青岚养老。   至于高灿,他为上辈子的自己做了那么多,她无以言谢,熬了几夜给他做了一件外袍。   如今天儿冷,他骑马在外,或许能用得上。   趁着天色还早,她敲响房门,“侯爷,你歇下了吗?”   高灿微皱眉,这真是破天荒,他已记不得,小丫鬟有多久没进他房里。   压抑着心底某个角落的欢喜,他声音冷淡:“有事就进来说。”   锦瑟深呼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推开门。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奴婢做了一件外袍,不知…”   锦瑟还在斟酌怎么说才显得自然,便见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。   她眼睫颤了下,心不受控地快速跳动,下意识便想向后退。   好在高灿只是在她面前一丈远的地方便停下来,微微张开双臂,“既如此,便试试。” 第71章 今夜便在这儿安歇吧   上辈子,锦瑟的女红不错,不过为了避免麻烦,她如今用的是最寻常的针法。   外袍穿在高灿身上刚刚好。   也许是因为离别在即,想到日后没机会再见,锦瑟心中突然生出几分伤感,柔声劝道:“如今天儿冷,侯爷在外要多穿些,免得着凉。”   “太冷的时候,就不要骑马了吧,坐马车也是使得的。”   她叨叨絮絮,话比任何时候都多,温柔的声音如涓涓细流,在他心尖流淌,莫名的让人内心平静。   高灿默不作声瞧着她低垂的眉眼,锦衣之下,心口的位置泛起莫名悸动。   缓缓张口,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浑厚,似在安抚,“如今还不是很冷,穿着外袍没事的。”   说的也是,她能做的有限。   希望有一天,他能寻到良人成亲,到那时,他的身边也会有人为他操持这些事。   没能劝他成亲,是她失职。   得知他是因为自己至今未娶后,锦瑟心中羞愧与繁乱交织,五味杂陈。   与他多呆在房里片刻,她的心便越乱,越没脸见他。   锦瑟缓缓吐出一口气,正欲脱下他的外袍。   失神间,有些凉的指尖划过他胸口,高灿微皱眉,握住她的手。   “手这么凉?”   她的手就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,冻得通红。  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,锦瑟猛地回神,心一颤,忙抽出来,借着帮他挂外袍的功夫逃开。   “许…许是方才碰了水,不碍事,一会儿就暖和了。”   “时候不早,侯爷早些安歇吧。”   她心慌得厉害,不敢留在屋里面对他,寻了个由头便想离开。   没等她走到门边,高灿在身后温声道:“这里点了炭,比你屋里暖和,今夜便在这儿安歇吧。”   他的声音里,夹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。   锦瑟脚下差点绊到门槛,心倏然漏了半拍。   他叫她留下!   可她怎么能留?   锦瑟咽了咽口水,说话支支吾吾的,声音抑制不住地颤着,“没…没关系…不冷的。奴婢告退。”   他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,她竟毫不犹豫就拒绝。   看着她又一次逃离自己,高灿紧握着拳,漆黑眼底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幽光。   转身回去的时候,看到那件挂在衣架的外袍,碍眼得很,取下扔去一旁的矮榻。   就这还想要一儿半女?   做梦!   灭灯后,帐幔后时不时传来衣物和被褥摩擦的窸窸窣窣声,如这床上的主人一般焦躁。   片刻,床上的人咬牙起身,将那外袍重新挂回去。   这下,床幔后终于归于安静。   晨起,高灿顶着眼下淡淡乌青去上值。   侯府中,丫鬟仆妇井然有序忙碌。   李云澈的马车缓缓离开侯府,一直到城中一处僻静的小院子才停下。   “这处院子我租了三个月,锦瑟姑娘可暂时在此落脚,等找到地方再搬离这儿也不迟。”   “会不会太麻烦李公子?”   锦瑟本打算先离开侯府,再寻牙人租一处地方安顿,谁知道李云澈已经安排。   她担心会连累李云澈。   “不麻烦,这里安静,不会有人打扰姑娘。姑娘可以先安顿下来,再慢慢考虑去处。”   李云澈却是不在意,担心她一个女子在外不方便,特意准备了这处地方。   也算是给她和明熠留一个机会。   “那便多谢李公子。”   锦瑟下了马车,郑重行礼道谢。   她毕竟曾是明熠的人,李云澈也不好插手太多,客气道:“田婆子夫妇在这儿看守院子,姑娘若有事,可派他们去李家找我。”   那田婆子夫妇是李云澈新买的,看着憨厚和蔼,锦瑟送李云澈离开,田婆子便带她进去。   院子是一个小两进院,比不上侯府宽敞富贵,但胜在安静,屋里田婆子也已经打扫过,瞧着干净整洁。   帮锦瑟将东西安顿好,田婆子也不多留在房中,笑道:“姑娘有事就吩咐老太婆。”   “麻烦嬷嬷了。”   锦瑟客气道了谢,送走田婆子,她坐下来,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厉害。   两辈子加起来,她都从未独自一人在外居住,也从未做过逃跑这般大胆的决定。   对即将要开始的生活,她一点把握都没有。   但既然已经决定离开,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。   李云澈帮她这么多,不能再麻烦他,接下来的路,只有自己走。   锦瑟请田婆子帮她准备沐浴的热水,洗澡过后躺回床上。   这是她在外的第一个夜晚,睡得并不安心。   断断续续的噩梦侵扰,她整夜都睡不好,天快亮的时候,她又被另一个梦惊醒。   屋中没有炭火,初冬的早晨冷冰冰的,她后背的衣裳却被冷汗打湿了一片。   捂着慌乱的心跳,她大口大口喘着气,告诉自己梦是假的。   文彦一定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平安地活着。   外头田婆子听到她屋里的动静,隔着紧闭的门笑道:“姑娘可起了?老婆子做了朝食,姑娘洗漱就来喝些热羹汤暖身子吧。”   田婆子的声音很像当初母亲身边的老嬷嬷,听着很是亲切,扫散了一早起来的阴霾。   锦瑟答应,穿好衣服出来,田婆子已经给她准备好洗漱的热水。   田婆子是个明白人,没有问锦瑟的身份,笑吟吟道:“咱们巷子出去拐个弯,就是东市街,街上什么都有。”   “姑娘若觉得在屋里闷,老婆子陪姑娘去街上走走。”   锦瑟知道有一种民间的谍报处,只要花钱,可以委托他们做任何事。   上辈子在侯府管家,虽没有亲眼所见,但从手底下的管事那儿也听过,知道城中的顺风楼做这种买卖。   如今她手中有金子,打算先去顺风楼托人找文彦。   见田婆子热情,便答应下来。   两人用了朝食,锦瑟带上帷帽出门。   找人打听到顺风楼,花十两定金,顺风楼答应一个月内给她消息,余下的等消息回来结清。   一个月,说长不长。   锦瑟已经做好长久找下去的准备,上辈子那么久都等过了,不在乎这一个月。   担心侯府的人找她,在顺风楼还没送消息回来之前,决定决定留在院子里,不再出门。   她离开侯府的第五天,侯府一切如常,却没人敢在侯爷面前出错。   因为侯爷这几天瞧着,明显比任何时候都冷肃。   “侯爷,卑职问过慈心苑和锦瑟姑娘相熟的几个丫鬟,都说自从来到松涛苑后,锦瑟姑娘就像变了个人。”   只有苦命的明扬,瞟了眼喜怒莫辨的主子,小心翼翼将打听来的消息禀报。   “哪里变了?”   高灿神色淡淡,语气漠然,手中的笔却是许久都未曾落下。 第72章 他不信鬼神   锦瑟姑娘从前心…心比天高,喜爱艳丽的衣裳,因为长得好看,觉得自己日后定能成为人上人…”   明扬越说便越觉得心虚。   不是他在背后编排锦瑟姑娘的啊,实在是打听来的,没一个是好的。   他苦着脸清了清嗓子继续道:“不过自从来了松涛苑后,锦瑟姑娘就改了,只穿一些素色的衣裳,也不喜穿花带银,听到往日姐妹调侃还不高兴,作风突然就…正派起来了。”   明扬回想近几日侯爷的反常举动,有些不解,壮着胆子道:“侯爷既然不放心锦瑟姑娘,为何不将她接回来?”   侯爷生闷气派人查锦瑟姑娘,在他看来,也就是骑个马去那梨花巷拿人的事。   侯爷何时这般婆婆妈妈过?   也不知锦瑟姑娘有什么想不开,竟敢撇下侯爷,逃离侯府。   高灿并未搭理他,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桌案上,紧蹙着眉,心绪已经飘远。   从那天起,性情就变了?   一个活生生的人,怎会说变就变?   还是说,真的是他执念太重,将小丫鬟错认成那人?   高灿眸光微闪过一丝嘲讽,他还不至于糊涂至此。   “叩叩叩。”   便在这时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   久未落笔的纸上氤氲出一滩墨迹,高灿皱眉,放下手中的笔。   “进。”   “侯爷,奴婢有事禀报。”   这些天以来,段嬷嬷看出侯爷实际很是担心锦瑟姑娘,每天都会看着锦瑟的窗户出神。   侯爷是她的主子,她不明白锦瑟为何突然离开,念着两人的交情,决定给锦瑟五天时间。   时间一过,她便不能再隐瞒主子。   “奴婢方才整理锦瑟姑娘床铺时,在枕头底下发现这个。”   她将一张写着字的绢帕和一袋金子呈给高灿。   段嬷嬷别的字不认得,但人名她还是勉强能识得,更别提曾经一起侍奉夫人的“青岚”二字。   这也是她感到不解的地方,锦瑟姑娘和青岚并不相熟,为何在这上面提及青岚?   绢帕上是寻常的字体,字迹潦草,像是故意用左手写。   这不重要,一个丫鬟,能识字已经是极为难得。   她还在绢帕上留字,拜托段嬷嬷将一半的金子分给青岚,这事怎么都说不通。   骨肉血亲尚且会为钱财反目成仇,她与青岚没有任何交集,逃跑时却记着给青岚留养老的金子。   青岚既不是她的救命恩人,也不是亲人,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?   仅仅只是因为她忠心护主?   高灿冷笑,漆冷眸底翻涌起巨浪,双拳被他用力握紧,手背上浮起青筋,就如他此时的心湖一般,震荡不平,波涛翻滚。   他查过许多悬案疑案,从不信子虚乌有的说辞。   任何悬案的背后,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,为钱为权为情,总有一个理由。   她所做,不会没有目的。   是什么?   高灿提笔,缓缓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。   青岚、青黛,李二,杨文彦。   又在一旁写下“锦瑟”。   这几个人,都和杨家有关。   而她,一个侯府的丫鬟,他已将她查了个底朝天。   与这几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,她为何如此关心这些人?   杨兴那么通天的本领,这些年来都找不到李二。   而她,一个侯府小丫鬟,冒着危险也不惜要去找李二,打听杨文彦的下落,比杨兴还上心。   他曾经知道一个人,比杨兴还关心杨文彦。   高灿闭了闭眼,极力稳住心中惊涛骇浪。   他不信神灵,但此刻,他希望神灵告诉他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   一个侯府丫鬟,为什么要这么做?   他按住左胸,想将皮肉之下,那剧烈颤动的心跳安抚,却无济于事。   再睁开眼,漆黑眸底越发晦暗不明,胸口之下,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   是故弄玄虚,神鬼志怪,还是确有其事,他都会查清楚。   “去带青岚来见我。”   段嬷嬷答应,忙转身去汀兰苑。   很快,青岚就被带到书房。   “你这些年,可有见过锦瑟?”   青岚忙跪下陈情,她是回到侯府才第一次见锦瑟,她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说谎。   高灿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,挥手让她离开。   明扬和段嬷嬷也不敢打扰,悄悄退了出去。   直到天黑,书房里终于有了动静,高灿叫来明扬吩咐:“杨公子的故人,就安排住在梨花巷。”   梨花巷,那不是锦瑟姑娘住的那条巷子吗?   “另外,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身份。”   这又是为何?   明扬不解,但见主子这模样,他哪里还敢多嘴,火速出去安排。   一晃过了半个月,锦瑟最初夜里睡不安稳,不知从哪一天起,她终于不再做噩梦,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。   这天她睡到自然醒,总觉得屋里飘着一股熟悉的香气。   她吸了吸鼻子,却没找到这香味的来源,见田婆子端热水进来,忙问:“嬷嬷可是在房中熏了香?”   田婆子不认得什么香,她只知道用来熏屋子驱蚊赶虫的艾草,可这也不可能啊。   “不久前熏过艾叶,可这味道应该早就淡了的。”   这不是艾叶的香气。   这屋里,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松木香。   田婆子说完有些不好意思,“老婆子不是很精通香啊粉的,姑娘若喜欢,老婆子这就上街给姑娘买去。” 奇_ 书_ 网_w_w _w_._3_q_ i_ s_ h_u_ ._ c_ o _ m   “罢了。”   锦瑟笑了笑,既不是田婆子熏香,可能是她多想了。   “对了,瞧我这记性。”   田婆子突然记起一事,懊悔得一掌拍在脑门。   锦瑟担心她打坏自己的头,笑着拦住,“怎么了?嬷嬷有话慢慢说。”   “咱们隔壁近日搬来一位娘子,带着一男一女的孩儿,前日给姑娘送礼来着,我给忘了。”   田婆子转身出去拿来一袋油纸包着的干果,“那位娘子说是第一次来京城,送一些家乡风物给姑娘当做见面礼,那天姑娘还没醒,我便忘了。”   锦瑟前些日子没睡好,近几日好不容易不做噩梦,一般能睡快到正午,田婆子也不敢打扰她。   这才将正事忘了。   打开田婆子递来的油纸,发现里头包着一些干枣,个头圆润饱满,可见是经过精心挑选的。   收了人家的礼,不能不回礼。   听闻那位娘子还带着孩子,锦瑟便让田婆子上街去买了些面粉回来,她亲自下厨,做一些点心送去。   隔壁的院子比锦瑟住的稍大一点,还没走近,便听到里头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。   锦瑟提着食盒上前敲门。   “您是?”   开门的妇人约莫二十六七的年龄,鹅蛋脸,一弯柳叶眉柔婉娴静。肤色虽暗淡,五官却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。   锦瑟瞧着便觉得亲切,柔声道:“我是住隔壁的,小字锦瑟,家人收了娘子的礼,忘了与我说,实在是失礼。”   “原来是锦瑟姑娘,我姓姚,家中只有我与两个孩子,锦瑟姑娘若不介意,便进来喝口茶再走。”   姚苒落落大方,热情邀请锦瑟进去。   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,听见娘亲有客,便跑过来,两双乌黑明亮的眼眸,好奇地打量锦瑟。   锦瑟看到孩子的瞬间,握着食盒的手轻轻一颤,差点抓不牢。   那两张粉雕玉琢的稚嫩脸庞,与记忆中的人重合,恍惚间,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。   “你们两个,看到客人还不过来见礼。”   姚苒见孩子莽撞,担心失礼,板了脸训斥。   俩孩子吐吐舌头,过来有模有样地行礼:   “思远,见过姐姐。”   “思妩,见过姐姐。”   见锦瑟眼眶泛红,不知在想什么,姚苒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孩子顽劣,希望不要吓到姑娘。”   锦瑟回神,忙转过身抹去眼泪,“没有,他们很可爱,是我失礼。”   失礼的人是她。   实在是这俩孩子长得太像文彦小时候。 第73章 侯爷要跪了   “我做了一些点心和糖葫芦,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?”   锦瑟知道姚苒有孩子,特意做了孩子们喜欢吃的零嘴,将食盒递过去,有些期待地看着俩孩子。   听到有糖葫芦,两人瞪大眼睛,喜得跳起来,脆声道:“多谢姐姐。”   来京城之前,就听说这儿的人冬天爱吃糖葫芦,思远思妩期待了许久,高兴接过锦瑟的食盒,连忙又是作揖行礼。   锦瑟眼前浮现小时候乖巧知礼的文彦,心中伤感,揉了揉两孩子的额头,柔声道:“长得跟小仙童似的,想来姚姐夫也是一表人才。”   “是啊,他们的父亲俊俏温柔,可惜身子不好,半年前就…”   说起逝去的夫君,姚苒忍不住红了眼眶,语带哽咽地转过身抹泪。   “对不起。”   锦瑟见状,心中愧疚,忙道歉。   “不碍事,已经发生的事,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。”   姚苒是个洒脱的人,她这次来京城,是想在婆母墓旁给逝去的夫君建一座衣冠冢,完成他的遗愿。   锦瑟不好再打听,以免惹出她的伤心事。   两人话很投机,偶尔孩子们过来陪着,锦瑟不知不觉就坐到晌午才起身告辞。   夜里,她便做起噩梦。   梦里的文彦还是少年模样,却是一身破旧的衣服,浑身是伤被扔在荒山野岭。   一群觅食的野狼闻到血腥气,龇牙咧嘴朝他围过来。   锦瑟眼睁睁看着他被野狼围攻,却如何都奔不过去救他。   突然,狼群猛烈地扑向他,撕咬他,瞬间地上流淌着鲜血。   “文彦!”   睡梦中的锦瑟惊慌地挣扎着,额上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,嘴里呢喃着一个让他瞳孔震荡的名字。   高灿只觉得胸腔的震颤让他差点喘不过气,大步走到她床前,还想再细听,然而她眼睫颤动,泪光晶莹浮动,往下的话却再也听不清了。   文彦。   他方才听到了,不会错。   她今日见了隔壁的孩子,回来就做噩梦。   她呼唤的是杨文彦!   他胸口剧烈起伏,连带双手都颤抖起来,向来冷静的眼中,仿佛平静的海面,突然被暴风掀起狂澜,激起巨浪。   他还沉溺在风浪中,突然听到她急促的呼吸,豆大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,双手无措地乱抓。   梦里的她,似是在经历着可怕的事。   他忍着心中惊涛骇浪,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她慌乱挥动的双手。   梦中的她攀上他手臂,紧紧抱住,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,嘴里痛苦地呢喃,“文彦…文彦…快跑…”   他瞳孔骤然紧缩,二十三年来的冷静和沉稳,顷刻间坍塌,慌得差点想要跪下。   这一次,他听得更清楚。   她嘴里呢喃的是,文彦。   他腿一软,瘫坐在床榻前,眼底霎时弥漫水汽,晕染了他深邃晦暗的眼底,猩红一片。   不知不觉中,握她的手太过用力,床上的人不舒服地想甩开。   她好像要醒了。   高灿回神,脑子瞬间空白,眼神有些凝滞…   “姑娘,可觉得哪里不舒服?”   锦瑟从睡梦中睁开眼,就见田婆子一张放大不安的脸。   她腾地坐了起来,大口大口喘气。   “姑娘做恶梦了?”   田婆子忙用干净的帕子帮她擦干额上的冷汗,免得她着凉。   锦瑟捂着狂乱的心跳,好半晌才缓过神来。   梦里发生的事太真实,就好像在眼前一般。   文彦,他到底在哪儿?   田婆子看她衣服被冷汗打湿,忙去一旁柜子拿出一件干净的过来给她换。   “劳烦嬷嬷了,如今外头是什么时辰?   田婆子将她换下的湿衣服挂起来,柔声安慰:“还有两个时辰天才亮,姑娘放心睡吧,老婆子在这儿守着,有事姑娘就唤我。”   锦瑟捂着心口直至它恢复平缓。   许久后,她终于缓过神,才发觉这屋里又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香气。   这一次,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可闻。   “嬷嬷可有听过,这巷子有入室盗贼?”她有些不安地问道。   田婆子迟疑了片刻,忙说:“姑娘放心,这一处住的多是读书人,从未听过有人家被小贼光顾。”   不是小贼?   锦瑟掩去眼中疑惑,没再追问。   天儿冷,她不好让田婆子守着自己,将田婆子请了回去。   重新躺回被窝,却再也睡不着。   那香气若有若无一直在鼻端萦绕,搅得她心烦意乱,一直到下半夜才再次入睡。   寒风萧萧,家家户户都已经酣甜入梦,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小巷。   顺风楼的速度还是挺快的,不到一个月,便已经查到那林老大的下落,一早便派了人给锦瑟送消息。   原来那林老大当初抢了杨文彦,才知道是大官的儿子,担心被问罪,半路将杨文彦转手卖给人牙子,得了钱便远走他乡,隐姓埋名再不敢回来京城。   顺风楼的人找到林老大时,他已经死了,听闻是不久前才被仇家杀死的。   锦瑟的线索便就这样断了。   她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文彦的消息,干脆又加钱,让他们打听当初那人牙子的下落。   顺风楼有生意,自然不会不接,约定有消息就会上门找她。   锦瑟只得暂时在梨花巷住下,和邻居姚苒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。   这天她做了一些点心送去给思远和思妩,俩孩子不知为何闹了别扭,思妩生气地扭过脸不理人。   思远为了哄她,掏出衣襟里的半块玉佩递过去,“别生气了,爹爹的玉佩给你。”   “哐”   锦瑟看到玉佩时,僵愣在原地,手中食盒掉落,里头的点心洒落四散。   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   思妩本来还生气,见她这样,忙走过来。   她手上还拿着那半块玉佩。   锦瑟眼眶有些热,颤声道:“这个,是你爹爹的玉佩?”   思妩乌黑的眼眸眨了眨,不理解她为何这样,但还是乖巧地点头;“嗯。”   这玉佩,是文彦四岁开蒙时,母亲以她的名义送的。   那上面还刻着文彦的名字。   后来文彦不小心摔碎了玉佩,只剩下这一半的“彦”。   方才思远递给思妩时,刚好露出彦字。   这世上,不会有这么巧的事。   锦瑟强忍着泪,半蹲下来,“你的玉佩,可以给我看看吗?”   思妩看了眼思远,见思远点头,便把玉佩送到锦瑟手上。   是他的玉佩无疑,化成灰她都认得。   那这俩孩子…   锦瑟顾不上悲伤,声音压抑不住激动:“你们多大了?”   “你们的爹爹…”   “六岁了。”   “半年前爹爹仙去,我和思妩还有娘亲送爹爹回故乡陪祖母。”   孩子稚嫩的话,将锦瑟最后的隐忍击碎。   这是文彦的儿女!   他有自己的儿女了!   可为什么?她已经醒来,还是无法见文彦一面。   她悲喜交织,泪珠滚下,一把抱住思妩和思远,泣不成声。   俩孩子有些诧异,无措地相视一眼。   许是她哭得太伤心,思妩不忍心,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姐姐,别哭。”   “锦瑟姑娘,你怎么了?”   方才在厨房忙碌的姚苒,出来就看到锦瑟抱着俩孩子,哭得肝肠寸断。   她吓了一跳,以为发生什么事,忙小跑过来。   锦瑟紧紧拥着俩孩子,豆大的泪珠如雨滴一般,源源不断滚落,嘴里已说不出话。   便在此时,门外走进来两人,姚苒愣了下,便要见礼。   明扬轻轻摇头制止。   高灿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纤柔的背影,幽暗的眼眸如夜色下的深海,看着静谧无波,底下却翻涌着惊涛暗流。   沉稳有力的手掌将哭成泪人的小丫鬟带了起来,将她拥在怀里,低沉的嗓音暗哑,仿佛哽咽了般,“我带你回去。”   “不,文…”   泪水模糊了锦瑟的眼睛。   她还来不及思考高灿为何会在这儿,下意识便摇头拒绝。   她找到文彦的后人了,怎舍得离开?   高灿眼眶微微泛红,柔和的声音打断她还没说出口的话,“回去。” 第74章 我侯府没有逃奴   姚苒见两人如此亲密,便明白过来。   “原来锦瑟姑娘是侯爷的人。”   姚苒的话也提醒了锦瑟,她骤然回神,慌忙推开高灿。   高灿有些失望,却不敢像往常一样呵斥她。   锦瑟却是逐渐恢复了理智。   姚苒认识高灿,难道…   她还流着泪的眼眸睁大,倏然抬眼看向高灿。   是他找到姚苒和孩子们!   是他!   除了他与父亲,这世上不会有第四个人寻找文彦。  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他,泪珠仿佛止不住一般滚下来。   高灿忍着狂乱的心跳,朝要请他们进屋坐的姚苒微微颔首:“抱歉,打扰姚夫人了。”   言毕缓缓朝锦瑟走来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“我们回去。”   他没发现,从方才开始,他便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恭谨模样。   明扬瞪大眼睛,已经不敢插嘴。   自从跟在侯爷身边,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侯爷。   “你…”   锦瑟对上他晦暗的眼眸,此时才彻底慌了起来。   她逃跑的事,他一定很生气吧?   高灿喉头滚过,极力稳住繁乱的心绪,鼓起勇气二话不说握住她的手,拉着她回到小院她的房中。  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,锦瑟心尖颤了颤,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侯爷…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   若不在这儿,怎么能见到今日这令他心神俱颤的一幕?   高灿眼底波澜涌动,面上极力想保持往日镇定,胸腔之下的心却是狂乱震颤着,克制不住抬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痕。   锦瑟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烧着了般,浓烈灼人。   她心倏然抖了下,慌乱向后退去。   她又在躲他。   这个发现让高灿失落的同时,眼底也骤然泛起汹涌波涛。   作为被送到他床上的通房丫鬟,她却一直躲着他。   那夜过后,她从未主动献媚勾引。   被老夫人威胁,她宁愿睡地铺,宁愿将那催情香埋了,都不肯与他欢好。   被人下了烈性催情药那次也是,她宁愿咬破自己舌头,都不肯求他帮忙。即便药性凶猛,她也是第一时间推开他,若不是他主动…   那夜醒来后,她见他就躲。   在他给她名分时,坚定拒绝。   他那时只当她在装模作样,欲擒故纵!   还有,她曾说过会提前给过世的母亲抄经祈福,他当时竟没想到,一个丫鬟,怎会识文断字,怎能抄写经文!   她连多年前藏在花树底下的小锄头都能翻出来,他竟从未怀疑她的身份!   高灿懊悔得想给自己一拳头,脚步不知不觉走向她。   他从方才进来就没说话,一双幽深的眼眸晦暗不明。   锦瑟内心慌乱的同时,心也提了起来。   高门大户都是怎么处置逃奴的呢?   心善一点儿的人家,会责打以作惩戒。   若是脾气不好的主子,先是毒打一顿,再送去官府。   作为逃奴,最重会被判徒刑三千里。   李云澈答应会送身契来,可这一个月过去,他从未现身。   锦瑟不知道高灿会怎么惩罚自己。   一个坐着别的男人马车出逃的通房丫鬟,他会觉得脸面无光,想要杀了她吧?   想到自己费尽心力,终究还是逃不掉。   可,她不能留在侯府,更不能留在他身边。   锦瑟羞愧的同时,心一横便跪下:“求侯爷放我离开。”   高灿眼底波澜涌动,转瞬间仿佛寂灭一般归于死寂,生生收住了脚步。   喉咙滚了下,紧紧握住双拳。  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,所以选了毫不犹豫离开他。   他不能,也不会允许她再从自己眼前消失!   她现在是锦瑟,他的通房丫鬟。   高灿缓缓突出一口浊气,嗓音暗哑缓沉,“我侯府还没有逃奴,你生是我侯府的人,死也是侯府的鬼魂。”   “何况我已经要了你,若万一你肚子里怀有我的孩儿,你觉得我会让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吗?”   “嗡”   锦瑟脑中一片空白,仿佛被天雷劈中一般,瞪大眼睛,脸上霎时失去血色,缓缓吐出几个干涩的字,“你…说…什…么?”   可能怀了他的孩子!   她若真的怀了他的孩子,那…   锦瑟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上力气仿佛被抽离,脊背被压弯了般垮下去。   高灿紧握着拳忍住上去搀扶的冲动,冷冷道:“不然呢?你还想去哪儿?”   “你是老夫人开了脸送到我床上的通房丫鬟,只有我不要你,厌了你弃了你,没有你私自逃跑的道理。”   “你也别肖想李云澈,我借他十个胆,他也不敢抢我的人。更别想着他会来帮你,他敢来,我让他爬着回去。”   不…   他眼底杀气腾腾,锦瑟担心李云澈被自己连累,连忙道:“这件事和李公子无关,是我求他帮忙,你不要迁怒与他。”   高灿冷笑,没有答应,眼底冷意森森:“我房中除了你没有别的女子,你若一心一意留在松涛苑便罢,你偏偏要去攀李云澈。”   锦瑟被他眼中戾气吓了一跳,她已经许久没见他露出这种狠厉的表情。   她突然慌了起来,想要解释:“不是的,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…”   高灿声音暗沉,夹杂着愤怒:“你放着侯府的尊贵体面不要,住在李云澈给你租的小院子里,没名没分地活着,在你眼里,我就这般不如他吗?”   “你是你,他是他,我对李公子只有欣赏,我逃跑和李公子没有任何关系。”   这时候还要维护李云澈!   想到她竟然是在侯府求李云澈帮忙,他心中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,一口气上也上也上不去,下也下不来,憋屈得很。   再出声,冷冽的声音已经含着浓浓的警告:“想我不对付他,就跟我回侯府。”   不…   他方才甚至说她怀了他的孩子!   锦瑟无力地瘫坐在地,事情走到这一步,打死她都不能回去。   眼泪无声滚落,她转过脸,“我便是死,也不会跟你回侯府。”   她说死?   高灿眼眸微暗,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最深处的恐慌,两步上前拉她起来,下一瞬紧紧将她拥在怀里,几乎是咬牙狠狠道:“你敢!”   要死,这一次也要他死在她前面。   锦瑟挣扎,却被他越搂越紧,充满力量的双臂,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,生怕再松开,她就不见了一般。   她胸前便是他坚实的胸膛,与她紧紧相贴,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,胸腔起伏间,眼前渐渐有些模糊,听力却愈发的清晰起来。   那一阵阵“咚咚咚”乱撞的心跳声,在她胸前震颤,一声一声钻进她耳中,令她颤栗,心底止不住泛起莫名悸动。   强忍着急促的心跳,她握紧拳头,慌乱无措地砸着他厚实的胸膛。   她愤怒又羞恼,当中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助与委屈,“你再不放开,我就呼吸不过来了。”   她几乎用尽了全力。   高灿闷哼一声,骤然回神,忙松开她。   因为方才憋气,她脸颊驼红,眼眶中溢满泪水,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恼怒。   高灿心一慌,垂着手愣愣站着半晌没敢说话。   锦瑟缓了片刻,才觉得呼吸通顺过来。   见他讷讷站着,向来冷漠威严的宣平侯,如今似乎在懊悔,瞧着比任何时候都乖巧。   她的心突然软了下来。   他一定花费了很多心血,才找到文彦的孩儿和妻子。   是她欠他太多太多,哪还有脸面和立场责备,埋怨他?   从始至终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   该被世人唾骂,下地狱的人,是她。   她抬起眼,红着眼眶央求:“侯爷请回吧,我发誓,我永远不会做出损坏侯爷和侯府名声的事,就让我留在外头吧,好吗?侯爷就当我死了,我…”   高灿回神,声音有些着急:“别说胡话。”   在接触到她有些错愕的目光,他咽了咽喉咙稳住心神。   不能让她察觉他已经知道她身份的事。   他缓了口气,板起脸道:“你是我的人,住在外头,成何体统?”   锦瑟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脸色霎时滚烫起来,下一瞬脸颊已红透。   “我的人”几个字,他如今脱口便能说出来,若是原身还活着,只怕是高兴的。   可她不是。   她若回去,才是真正的成何体统。   锦瑟无法开口告诉他,面对他仍是不退让地要求她回府,她就觉得好像被人攫住了呼吸。   一丝疲惫爬上心头,她红着眼眶也坚决起来:“侯爷若觉得我留在外头丢侯府脸面,不如把我杀了。” 第75章 求药   杀了她?   高灿眼皮忍不住跳了跳,杀她不如先杀了他自己。   向来温柔的人,如今满眼坚决,他不敢逼迫太深。   罢了,便让她先住在这儿,日后再想别的法子。   他心思一定,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,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,冷冷道:“别想着威胁我,你的命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。”   锦瑟垂下眼,唇角露出苦笑,她自然是清楚的。   一个丫鬟而已,若不是为了侯府脸面,他也不会如此动怒。   高灿看她这颓然的表情,心突然有点慌,忙补说:“我给你时间,你在这儿小住也无妨,但若是肖想李云澈,做出有损侯府颜面的事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   锦瑟松了口气,只要不回侯府,时间久他也就淡了。等他日后娶妻,自然不会再记起自己。   至于肖想李云澈?   她真是百口莫辩,只得发了毒誓保证:“侯爷且放心,我与李公子清清白白,我若有半点别的心思,就让我死无丧身之地!”   高灿不敢再听下去,见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,忙说:“我侯府不是连炭都买不起的人家,我会让那婆子去街上买炭,你想要什么,吩咐她去买就是,明扬会给她花销的银子。”   这又是何苦?   她好不容易离开侯府,难道真要一辈子和侯府牵扯不清吗?   锦瑟抬眼便想拒绝,然而高灿已经看出来她的心思,没等她说出口便抢先一步说:   “你且好好想清楚,一个侯府女眷住在外头成何体统?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,我让明扬来接你回去。”   一句话将锦瑟还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。   罢了,眼下他没有逼着她回去,也没将她送去官府,且先应付过去再说吧。   锦瑟含糊答应下来,高灿这才做罢,也不敢在这儿久留,生怕自己不小心会露出破绽。   出来吩咐田婆子好生照顾她,这才上了马车回府。   连日来发生了太多事,寻到文彦后人的喜悦,得知文彦死讯的悲恸,还有逃也逃不掉的高灿,令锦瑟心中悲喜交织,慌乱自责。   夜里睡不安稳,噩梦不断。   她梦见文彦少时被劫时过得凄惨,又梦见她的身份被人发现连累了高灿,还梦见死去的文彦说想念爹爹和姐姐。   心中的思虑和愧疚如泰山压顶,压得锦瑟喘不过气,她无法放开心胸,终于支撑不住病倒。   早晨田婆子做好朝食,看她房里许久没有动静,不放心过来敲门,半天没人回应,吓得田婆子撞门进来,才发现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。   忙让田老头去街上请郎中。   可惜街上的郎中医术不精,一天下来都无法让她退热,郎中担心会闹出人命,让田婆子去请更高明的神医。   田婆子和田老头慌了手脚,连忙去侯府告诉高灿。   急得高灿放下手头的事就奔进宫请太医,将医术最好的张太医连拖带拽请了来。   张太医一看人都烧糊涂了,把脉过后脸色也凝重起来,对高灿道:“小夫人病症凶险,需要三钱的千年灵芝做药引,否则难以起死回生,侯爷若有法子快快去寻来。”   别说千年灵芝,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多说半句话。   高灿知道这千年灵芝哪里有,神色一凛:“劳烦张太医帮我看着,我这就去寻。”   “是。”   张太医见他着急,便知这位小夫人是顶重要的人,自然不敢掉以轻心,用了最好的人参吊着。   高灿出来就打马朝宫城边的别宫奔去。   他知道千年灵芝天下难寻,便是宫中的御药房,也只有两株,是留着给皇帝老儿用的。   如今能帮他的,只有这位惠妃娘娘。   听闻宣平侯求见,正在用晚食的惠妃娘娘放下筷子,匆忙出来大门迎接。   看到高灿的那一刻,她眼眶泛红冲过来便要拉他的手。   高灿却是后退一步恭敬行礼:“臣拜见惠妃娘娘。”   惠妃声音哽咽,“灿哥儿…”   高灿神色恭敬,微垂眼,并未看她。   一旁的宫女柔声提醒惠妃:“这个时辰,侯爷只怕是刚下值还没用晚食。”   “快,吩咐下去,让膳房准备侯爷爱吃的五味蒸鸡、椒沫羊肉…”   没等惠妃说完,高灿便打断:“多谢娘娘好意,臣不用晚食,臣有事求惠妃娘娘帮忙。”   他如今长大成才了,这些年是自己亏欠,惠妃没有责怪,抹了泪便也笑起来:“有什么事进来说吧。”   一进到屋里,惠妃就吩咐宫女将茶点都端上来。   多年不见,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,只得将所有东西都摆在他面前,柔声道:“饿了吧?先吃些茶点,膳房很快就做好菜,正好我也还没吃,灿哥儿陪我一起用吧。”   “不必劳烦娘娘。”   高灿心急如焚,哪里有心思坐下来吃东西,掀袍便跪下:“臣想要三钱千年灵芝救命,求惠妃娘娘帮忙向万岁讨要。”   他没把握万岁会给他,如今只有这位惠妃娘娘的面子,万岁才舍得给。   惠妃见他行此大礼,心中难过,忙扶住他,“快起来说。”   高灿并未起身,垂首道:“臣知道千年灵芝难得,若不是生死攸关,也不会求到娘娘跟前。”   “灿哥儿,你恨娘,是吗?”   惠妃见他进来就不曾看自己,更是不肯唤她一声娘,明明是世上最亲的骨肉,却疏离得仿佛陌生人,她心如刀割,忍不住滚下泪来。   当年自己离开时,他才八岁,那么小的孩子,一定很想娘亲。   只是人活在世,有很多身不由己,若不是逼到绝处,她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孩儿。   高灿想起自己当年半夜追着娘亲的马车,赤脚足足追到城门口。   可任他怎么哭着喊着,娘亲都不曾让人停下马车,不曾看他最后一眼。   可她就这样狠心离开,连一句告别都没有。   从此他成了没娘的孩子,人人都嘲笑他轻视他,骂他一句外室子养大的野种。   他眼底有些暗淡,还是那副恭敬守礼模样:“一切都已经过去,臣没有立场恨娘娘。”   他当时还是孩子,便是他不恨,这些年她也日日夜夜念着他。   是她愧对他。   她回京之后便想要见他,他却次次以各种理由推脱。   惠妃泪如雨下,泣声解释:“当年皇后母族势力遍布朝野,万岁为了铲除外戚,只得暂时隐忍,将娘和你留在高鹏那儿。”   “后来皇后发现娘,派人暗杀,为了灿哥儿的安危,娘只得暂时离开京城,托高鹏照顾你。”   谁知道高鹏短命,一年后也撒手人寰。   那时万岁一心对付外戚腾不出手,高灿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孩子。   这些她也是回京之后才知道。   起初高灿也不理解皇帝老儿对他客气,直到那次祭祖看到惠妃身边的丫鬟,才明白这层关系。   也怪不得齐王总是处处针对他。   高灿嘴角划过讥讽,他对皇家的事不感兴趣。   但眼前这位,到底是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   高灿语气缓和了些,“臣明白娘娘的苦衷,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,娘娘好生过自己的日子,臣祈愿娘娘身体康健,长命百岁。”   这些不够。   她想让自己的孩子认祖归宗。   如今东宫之位未定,以灿哥儿的果决和才干,未必不能争上一争。   若他愿意,她便是拼着最后一口气,也要为儿子铺路。   “灿哥儿,你是他的儿子,娘会让你认祖归宗。”   高灿嗤笑一声,眼底蕴染了几分讥嘲,淡淡提醒:“万岁削弱外戚后,朝政逐渐稳定,若他想,随时都能认回臣。”   这些年来,万岁虽对自己照顾有加,却从未提起这件事。   一个生在外头的孩子,谁能保证他是皇家血脉?   皇帝老儿心中比谁都清楚。 第76章 大病初愈   惠妃脸色微变顿时明白过来。   高灿漠然道:“臣对皇家之事没有兴趣,娘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。”   他虽然不愿意认祖归宗,也不愿意叫她一声娘,但他还愿意关心她。   惠妃心中欣慰,他始终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这个事实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   想明白了,她也放宽了心,这才问道:“你要千年灵芝给谁救命?”   “是对臣来说,最珍贵重要之人。”   惠妃有些讶异,他还未成亲的事,她已有耳闻,正想为他挑个好姑娘,听他这么说,便好奇打探:“是灿哥儿的意中人?”   高灿毫不犹豫道:“是。”   “是哪家的姑娘?”   “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”   那便是一般的出身,惠妃本有些不满,但见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,可见是极为珍爱之人。   儿子好不容易来求她,惠妃不管对方是谁,都不会让儿子失望而归。   “你先用饭,等我回来。”   惠妃说着便吩咐丫鬟梳妆打扮,套好马车便进宫去。   满桌的饭菜,高灿却提不起任何胃口。   等到半夜,惠妃的马车终于回来,他起身迎上去。   惠妃让人将灵芝交给他,柔声道:“等她好了,带她来见我。”   高灿双手接过灵芝,恭敬行礼:“臣欠娘娘一个人情,日后娘娘但有差遣,臣万死不辞。”   惠妃见他如此客套,心中有些难过,忍不住红了眼眶,“灿哥儿,不要与娘见外,只要你有难处,和娘说,娘一定帮你办到。”   少年之前的他,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娘亲,见她如今安好,他也别无所求。   高灿神色没那么疏离冷硬了,温和劝道:“我很好,娘娘不必为我得罪万岁,保重。”   惠妃见儿子态度软和下来,喜极而泣,柔声道:“好,娘听灿哥儿的。”   高灿行礼退出去,头也不回奔向梨花巷。   张太医见他果然求回千年灵芝,情况紧急也容不得他多问,忙亲自拿去煎药。   没多会便送了药来。   锦瑟喝了药,反反复复起热,她也不知道自己病了多久。   醒来发现高灿居然趴在床边,睡着了还握着她的手不放。   她昏昏沉沉间只觉得心跳都急促起来,忙要起身,身子却绵软使不上力气。   细微的动作惊醒高灿,他立即坐了起来,见她醒了,眸光一亮,刚醒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喜色:“你醒了?”   没等她回答,便伸手去探她的额头,发现她没那么烫了,这才似乎是松了一口气。   锦瑟心中羞愧,忙抽出手,“侯爷怎么来了?”   手中突然一空,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般。   高灿微垂眼,有些遗憾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,半晌才语气冷淡道:“你高热不退,田婆子去侯府求救。”   他眼底布满血丝,眼圈泛着淡淡乌青。锦瑟忆起自己高热的时候,有人一直守在床前,握着自己的手安抚。   除了他,应该没有别人会这么做。   她心乱如麻,不知如何面对,强迫自己转过脸去,“多谢侯爷,我已经醒来,侯爷请回吧。”   高灿不接话,在房中站了许久,她也一直不曾转过身。   她这次心绪起伏太大,加上如今外头天冷,她夜里连做噩梦被冷汗打湿几次,这才寒邪入体。   太医说要让她打开心胸,否则内里郁气不散,会对身体造成损伤,是保养大忌。   高灿不愿增加她的负担,思虑再三,终是决定离开,临走叮嘱:“好好养病,有事就吩咐田婆子。”   锦瑟紧咬着唇,不敢转过脸看他。   高灿等了一会儿,不见她回应,眸色一黯,默默退出去。   出来看到田婆子,朝她使了个眼色。   田婆子会意,忙端着药进去,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   锦瑟心中疲惫,有些歉疚地朝田婆子道:“有劳嬷嬷,放着我一会儿再喝。”   田婆子忙赔笑道:“姑娘生病期间,姚娘子和孩子来问姑娘几次,知道姑娘大病初愈定是没什么胃口,还特特送了鲜果来,吩咐等姑娘醒来吃呢。”   “要不怎么说远亲不如近邻呢?方才小郎君还带着妹妹来问姑娘醒了没,姚娘子人好,教的孩子也乖巧懂事。”   那是文彦的孩子,若日后有机会,她还想和姚苒打听文彦的事。   锦瑟思及此,突然不想这样躺下去,便要起身。   田婆子忙上前搀扶,又忙把药端过来。   直到锦瑟喝完药,田婆子端着空碗出来,门外的人才离开,走之前,请张太医留下照顾。   高灿能有法子求到宫中的千年灵芝,说明万岁始终信任他,张太医自然不敢怠慢。   天亮后,姚苒得知锦瑟已经不再起热,便带着俩孩子过来看望。   看到文彦的孩子,锦瑟一扫先前郁郁寡欢的心情,笑容也多了起来。   她放开心胸,这期间高灿没再来过,她心中也松了口气。   加上有张太医尽心照顾,不出五天锦瑟就完全好了。   姚苒见她大病初愈,带上孩子邀她去寺里烧香。   从某种意义来说,姚苒和孩子是她唯一挂念的亲人。   锦瑟求之不得,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。   田老头赶车,锦瑟和姚苒带着俩孩子去百灵寺。   百灵寺是城中香火最旺的寺,但今日不知为何,只有稀稀落落的香客。   几人很快去到大雄宝殿,各自都拜了菩萨。   姚苒要去给杨文彦做功德,便带俩孩子去一旁请师父诵经。   锦瑟原先所求便是找到文彦,如今心愿是希望菩萨保佑思远和思妩平安一生,便暗中以俩孩子的名义添了香油钱。   出来的时候,姚苒和孩子还没好,她便在寺庙里闲逛。   经过后院一处台阶时,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和善妇人请她帮忙:“我方才不小心扭伤了脚踝,可否请姑娘扶我去找家人?” 第77章 赐婚,难道你想抗旨不遵?   锦瑟见她着急,心中不忍,忙上去搀扶,“敢问夫人家人在哪儿?”   “就在这台阶后的客院。”   锦瑟见她走路艰难,满口答应下来,仔细扶着她慢慢走回去。   才刚到院门口,便见两名衣着华贵的丫鬟慌忙迎上来,朝锦瑟道谢:“多谢姑娘帮助惠妃娘娘。”   惠妃娘娘?   她就是万岁新封的惠妃娘娘?   锦瑟惊讶,忙低头见礼,“民女锦瑟,见过惠妃娘娘。”   “原来你叫锦瑟。”   惠妃娘娘满眼笑意,伸手扶起她,“本宫方才瞧着就觉得你这个孩子乖巧,如今一看果然是个好孩子。”   锦瑟总觉得她这话说得怪异,却一时又挑不出哪里怪。   “今日若没有你,本宫只怕要在那儿不知等多久呢,别与本宫客气,随本宫进去坐坐说说话。”   惠妃没等她说话,笑着挽起她的手,将她请到屋里用茶。   丫鬟很快端了茶点上来,惠妃热情招待,又仔细问起锦瑟的家世,家中可有亲人在。   锦瑟有些受宠若惊,自然也不敢隐瞒,忙将原身父亲一族以及曾经在侯府做丫鬟的事一一回禀。   惠妃听了有些意外,笑道:“原来你本家姓裴,算起来还是本宫的同宗,怪道本宫第一次见你这孩子就觉得亲切。”   锦瑟暗自惊讶。   这具身体的父亲虽然姓裴,可也只是一介平民,若当真有这样显赫的宗族,当初原主生母何必将原主送进侯府做丫鬟。   眼前这位是万岁宠妃,无论是客气话还是真心,以她如今的身份,都是高攀。   锦瑟忙起身道:“不敢。”   “礼数也周全。”   惠妃颔首笑了笑,显见的喜欢,将她拉在身边坐,“本宫一人住在别宫,日子寂寥,今日见你投缘,仿佛有说不完的话,邀你去别宫住两日,陪本宫说话解闷儿如何?”   一旁的两名宫女笑道:“娘娘见了伶俐的姑娘就厌烦奴婢,求锦瑟姑娘去别宫陪娘娘两日吧,免得我们惹娘娘烦闷。”   惠妃笑骂:“就你一张利嘴。”   又转过来拍了拍锦瑟的手道:“别听她们的,平日里没大没小的。”   这…这位惠妃娘娘会不会太亲切了些?   如此平易近人,一点儿架子都没有,锦瑟拒绝不是,答应也不是。   正为难,就听惠妃道:“你别怕,本宫瞧你气色不好,你且先随本宫回去,待本宫给你请太医调理,等你身上好全了,再回去不迟。”   没等锦瑟拒绝,惠妃就热情邀请她上马车,将她带回别宫。   还请了姚苒和孩子们去别宫小住。   用惠妃的话说,人多热闹。   锦瑟无话可说,只得安心住下,每日尽心陪着惠妃。   她温婉知礼,谈吐不凡,行为举止进退有度,一点儿都不像丫鬟出身。   惠妃与她相处几天,对她是越来越喜欢,连日来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,越发的容光焕发,连万岁瞧了也欢喜。   得知是锦瑟的功劳,万岁对锦瑟盛赞不已。   惠妃便提出认锦瑟为本家侄女儿,万岁自然没有不应的,为了讨惠妃欢心,还特意下了圣旨,册封锦瑟为河东县主,赐名瑟。   当内侍念完圣旨,锦瑟还以为是在做梦。   “傻孩子,快接旨谢恩啊。”   惠妃见她发愣,笑着上前拍她的手提醒。   “谢万岁。”   锦瑟这才回神,忙跪下谢恩。   “万岁还有一道圣旨,还请河东县主一并接了。”   还有圣旨?   锦瑟晕晕乎乎间,哪里敢不接,便又跪下。   内侍捏着尖细的嗓子念第二道圣旨。   开头无非是夸惠妃性情温婉品德高尚,接着夸锦瑟柔淑纯孝,是民间女子典范,一点都不提她曾是侯府丫鬟的事。   锦瑟正听得云里雾里,接下来的圣旨内容,却让她惊得脸色惨白,僵立在当场。   万岁不但册封她为县主,还为她和宣平侯高灿赐婚,并令他们择日完婚!   “河东县主,接旨吧。”   内侍见她似乎是被震惊到,便小声提醒。   万岁为她赐婚的对象是高灿,让她如何接?   锦瑟只觉得造化弄人,怎么偏偏是他?   惠妃见她似是不愿,自然是要维护她,不满地抱怨:“万岁也真是,本宫才有一个贴心的人儿说话,他就急急的将县主嫁出去,安的什么心啊?”   内侍听她竟怪起万岁,吓得脸都白了,忙解释:“宣平侯府老夫人身体欠安,仍放心不下侯爷,拖着病体进宫请求万岁赐一门亲事。”   “万岁念她一片苦心,恰逢惠妃身边的县主温柔贤淑,万岁便想成人之美,这是天作之合的好事,还请惠妃娘娘慎言。”   惠妃冷哼,倒是没再说话,有些担忧地看向锦瑟。   内侍见锦瑟还不接旨,脸色一沉,声音也严厉起来:“圣意不可违,若县主拂了万岁美意,只怕惠妃娘娘和侯府会受牵连,还请县主接旨。”   锦瑟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。   她怎能,嫁给高灿?   惠妃耐心等了一会儿,见她还不接旨,便与她说:“好孩子,你若不愿,本宫拼着被万岁厌弃,也会去万岁跟前为你将这门亲事退了。”   “万万使不得啊娘娘,这本是喜事好事,若娘娘抗旨退婚,就变成了坏事丧事啦。”   内侍听惠妃说要退婚,吓得慌了手脚,急忙劝阻:“娘娘今日地位来之不易,万万不能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啊。”   赌上性命?   锦瑟心头一慌。   是了,抗旨的下场是杀头。   杀她一人不要紧,但若惠妃娘娘因为她遭万岁厌弃,失了宠爱,毁了前程,她又多了一桩罪孽。   内侍见她不接旨,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,压低了声音冷冷道:“这是万岁旨意,难道县主想抗旨不遵,连累惠妃娘娘和侯府?” 第78章 昭告天下   可她怎能嫁给高灿?   锦瑟心中羞愧,连忙磕头:“民女出身低微,配不上宣平侯,恳请万岁收回成命。”   惠妃微皱眉。   内侍也有些无措,担忧地看向惠妃。   “放肆!朕已册封你为河东县主,你有品级诰命,何须妄自菲薄?还是说你心高气傲,连朕给你的封号都瞧不上?”   突然一声威严的厉喝,在场的宫女和内侍吓得身子一抖,纷纷跪下。   “惠妃,这就是你认的好侄女儿?”   万岁在位多年,从未有人敢忤逆他,为了惠妃连下两道圣旨,谁知道锦瑟居然敢抗旨,他的脸面自然挂不住。   原本对惠妃和颜悦色,如今板起脸,当着一众宫女内侍的面,毫不留情训斥。   惠妃娘娘连忙跪下请罪:“是臣妾疏忽,万岁莫要气坏身子。”   万岁并不领情,怒气冲冲呵斥:“朕念着旧日情分,允许你住在宫外,给你宗族脸面,你倒好,竟让朕在天下百姓面前抬不起头来!”   惠妃柔声道:“臣妾会劝河东县主,还请万岁息怒。”   “哼!朕的颜面都让你们给丢尽了!都给朕跪着,想清楚了再说!”  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,没人敢说话。   万岁脸色铁青,甩袖便要走。   锦瑟万万没到万岁居然这时候来,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,对着她便罢,如今还连累惠妃娘娘。   她内心愧疚不安,不知道这件事还要如何收场,眼见万岁负气离开,吓得伏底身子告罪:   “惠妃娘娘视小女子如己出,细心呵护,是小女子鲁莽无知,求万岁息怒。”   万岁并未因为她的话就停下脚步,锦瑟慌得忙跪行向前两步:“万岁息怒,小女子接旨,叩谢万岁圣恩。”   万岁这才停下脚步,皱眉看来,浑然天成的威压令在场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。   “你可要想清楚,今日接下这圣旨,便不能反悔,否则欺君和抗旨,哪一样你都承担不起。”   锦瑟苦笑,她的确哪一样都承担不起。  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,连累更多的人。   “小女子想清楚了,小女子接旨,叩谢万岁,万万岁。”   惠妃看到这儿,默默松了口气。   万岁威严的目光落在内侍身上,“既如此,给她。”   内侍答应,忙双手将圣旨交给锦瑟。   万岁瞥了眼惠妃娘娘,见惠妃娘娘摇头,他嘴角抽了下,终究没有说话,只得板着脸甩袖离开。   也没让惠妃娘娘起来。   惠妃娘娘掩了掩唇,领着众人柔声道:“恭送万岁。”   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。   过来挽起锦瑟,柔声安慰:“你放心,宣平侯容貌俊朗,性情温和,还洁身自好,是天下至情至善之人,你嫁给他不会吃亏的。”   锦瑟有些惊讶,惠妃娘娘刚回京不久,居然对高灿有如此高的评价。   她脸颊发烫,因为惠妃的调侃,也因为手中这仿佛千斤重的赐婚圣旨。   惠妃以为她害羞了,笑道:“若他欺负你,你尽管来告诉本宫,本宫定会为你出头。”   锦瑟越发听不下去,连耳根子都滚烫起来。   “传令下去,本宫要为河东县主举办花宴。”   锦瑟被万岁册封为县主,是喜事,惠妃有意为她撑腰,宣布举办盛大花宴,昭告天下。   这也是惠妃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,万岁自然要给惠妃脸面,更是派了礼部的官员前去协助。   众高门夫人都想巴结惠妃,这场花宴注定不平凡。   锦瑟一早便穿上赶制的礼服,跟在惠妃身边,接受各家命妇贵女的道贺。   这也是杨菁菁得知高灿赐婚后,第一次见到锦瑟。   若是真正出身尊贵的女子便罢,可偏偏是锦瑟,一个低微的通房丫鬟,让她如何甘心?   紧握着衣袖下的拳头,杨菁菁看着锦瑟皮笑肉不笑问道:“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河东县主?”   锦瑟先前只是一个丫鬟,很少出现在这些贵人面前,如今盛装打扮,便是曾经见过她的杜五夫人也认不出来。   各家夫人对她都很好奇,听杨菁菁这么说,纷纷看来。   没等锦瑟说话,惠妃就瞟了眼杨菁菁,轻哼道:“你是杨尚书府上那个庶长子的女儿?”   杨菁菁脸上有些不好看,却不敢得罪,忙垂首应是。   惠妃道:“说起来,河东县主和你们杨家还有些渊源。”   众人诧异,就听惠妃道:“杨家仙去的老夫人,出自河东裴氏,与本宫和河东县主同宗,许是因着这层关系,杨姑娘才觉得县主面善吧。”   原来如此。   如今惠妃娘娘正得宠,河东县主是惠妃娘娘的侄女儿,万岁亲封的县主,没人吃饱了撑的去质疑。   杨菁菁紧咬着唇,忍下满心不甘,半句话不敢说。   锦瑟全程忙着应付热情的各家贵女,没功夫搭理她。   花宴过后,侯府老夫人以年老病弱,想在临终之前看到孙子娶新妇入门为由,要求侯爷尽快完婚。   高灿不忍让老夫人留遗憾,宣布将亲事定在冬月廿五。   如今已是冬月初五,离亲事只剩下二十天,日子很赶。   万岁得知此事,念高灿一片孝心,责令礼部多派人手,全力协助宣平侯筹备婚事。   锦瑟这些天一直觉得日子仿佛在天上飘,一点都不真实。   直到高灿一身红衣喜服,迈着稳健的步子向她走来的那一刻,她平静了许久的心止不住慌乱起来。   下意识便想往后退。   高灿似早就料到她会退缩,一双深邃眼瞳灼灼如流星,沉稳有力的手掌握住她手腕,没给她退缩的机会。   锦瑟心都跟着颤了颤。  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,高灿抱起她,大步走向迎亲的马车。   因为她是惠妃的侄女儿,高灿又是万岁跟前的宠臣,又有万岁亲自过问,礼部官员不敢怠慢,这一场婚事办得极为盛大。   拜堂礼严格按照皇室宗亲的礼仪,隆重繁琐,锦瑟已经分不出心思去别扭,木然地跟着礼官的唱词跪拜行礼。   直到被送进洞房,才发现头上的发冠压得脖子仿佛失去知觉。   她刚想趁着屋中无人放松一下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   接着是众人起哄,说新郎官要来行却扇礼,喝合卺酒。   高灿,他来了。   锦瑟微微睁大眼眸,紧握着手中团扇,彻底慌了起来。 第79章 洞房花烛夜   随着门被打开,高灿身后跟着李云澈、明扬等一众看热闹的亲朋好友。   “我们要看新娘子,侯爷快点却扇。”   众人起哄,将新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   思远和思妩猫着腰穿过重重肉墙,来到锦瑟身边,给她手中塞了一把枣干和花生。   思妩在她耳边小声道:“姐姐别怕,我娘说今晚要吃枣干和花生,叫…”   她挠着头愣是想不起来,思远在一旁抢着说,“早生贵子。”   锦瑟脑中“嗡”的一片空白,脸颊仿佛烧起来一般红透。越发拿团扇遮住整个脸,不敢再面对向她走来的高灿。   高灿自从踏进这婚房,目光就不曾离开她。   也被思远童真的话闹得有些脸热,清咳了声,吩咐道:“明扬,拿喜钱出去发给大家。”   “好嘞!”   明扬会意,抱着满满一筐铜钱跑出去。   新妇是新郎官的,多看几眼也不会变成他们的。   但喜钱不一样,抢在口袋里就是自己的。   众人起哄跟在明扬身后,抢喜钱去了。   人群哄然散去,屋里只剩下她和高灿。   当传来高灿关上门的声响时,锦瑟身子一抖,喜袍之下,心不受控地狂跳着,握着团扇的手由红到泛白,仿佛没了知觉一般。   突然阴影罩来,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掌缓缓包裹住她的手。   温热的掌心仿佛带着电流,锦瑟浑身一激灵,手轻轻地颤了颤,身子僵住不敢乱动。   “夫人,这扇子该拿下了。”   一道低沉温润的嗓音,轻轻灌入她耳际,头皮传来一阵酥麻,锦瑟握着团扇的手抖着,越发紧握不敢松。   高灿看着眼前人儿紧张的模样,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温柔灌得胀满。   低低的笑声隔着扇子传来,他温厚的嗓音温柔浓情:“我们还有合卺酒要喝,你今晚就打算这样举着扇子面对我吗?”   锦瑟的心止不住乱撞,紧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。   见她仍是紧绷着,高灿心里软成一滩泥,越发放柔了声音,“放轻松,别怕。”   顺势便在她左侧的床边坐下来。   这下,便是没有却扇,也能看到她的脸。   锦瑟对着他的一侧脸颊仿佛被灼烧一般,滚烫通红,耳根充了血,越发白里透红,晶莹如玉。   高灿顺势揽住她的腰,将她拥进怀中。   身侧是他散发着热源的肌肤,锦瑟僵着身子,脑中一片空白,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   高灿趁着她愣神的功夫,将她手中的团扇拿走,大掌捧起她脸颊,将她带起来,让他能看清她的脸。   一双幽深眼眸眷恋地盯着她,眼眶湿润刺热。   没人知道,他等这一天,等了多久。   锦瑟的心,被他眼底炽热的情愫烫得酥麻,怦怦地跳着,仿佛要从胸腔里滚出来。   随着胸腔震颤带来的灭顶麻意,差点要将她湮灭,大脑迟钝得不知作何反应。   高灿眸色微暗,再也控制不住,俯身贪婪地吻住她的唇。   锦瑟身体颤栗,大脑短暂的空白后,终于反应过来,下意识便推着他提醒:“合…合卺酒…”   高灿微微一怔,随之反应过来,唇角扬起弧度,胸腔震颤传来吃吃低笑,“好。”   他嗓音干哑,语气轻快,利落起身去倒酒。   她方才都说了什么?   锦瑟脸颊腾地烧红了起来,捂着脸真想钻进床底,从此再也不见他。   可惜她想的没能成真,高灿很快端着合卺酒来,将一瓢玉做成的斟满酒的瓠瓜杯递到她面前。   压抑着心底深处的颤意,暗哑的嗓音温柔低沉:“喝了这杯合卺酒,你我夫妻一体,生同衾死同穴,永世不离。”   锦瑟面颊滚烫赤热,真想捂住耳朵。   他的手就这样耐心地举着,沉稳坚定,目光灼灼,等她来接。   “我…”   锦瑟想拒绝,想告诉他真相,想说他们不可以。   可话到嘴边,却不知如何说出口。  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,说出来他会信吗?   他只怕会当她在胡言乱语吧?   高灿耐心等了片刻,见她紧盯着那合卺酒却不肯接。   他无声叹了叹,微垂眼,声音闷闷的,杂糅了几分失落:“还是说,夫人如今当了县主,瞧不上我了?”   这又是什么鬼话呢?   她从未看轻过他。   锦瑟看不得他这般失落模样,心中乱成了一团交织的麻线,嗫嚅着唇试图安慰,“你很好,我没有瞧不上你。”   声音很轻,却如同曼妙的韵律,在他心尖轻敲回荡。   高灿微微俯了身,忍下因为悸动而轻颤的声音,唇角止不住划过一抹浅弧,越发压低声线,几乎是气声在祈求:“那夫人还要我等多久?就疼疼我,接了可好?”   玉瓠瓜杯用一根红绳牵住两端,一端在他手里,一端举到她面前。   今夜喝了这合卺酒,将这瓠瓜杯合二为一,预示着夫妻一体,命运与共。   锦瑟心跟着一软,忍着羞意轻轻接住。   高灿眸光一荡,抬手穿过她手臂与她交缠,举杯一饮而尽。   饮罢,一双幽幽眼瞳热烈地注视着她,等着她。   平生所有的耐心,用在她身上,从未敢有怨言。   罢了。   事情到了这一步,她已不知前路在哪儿。   锦瑟红着脸错开他的目光,缓缓吐出一口气,闭着眼仰头一饮而尽。   高灿眼底闪过喜色,迫不及待将她手中的玉瓠瓜杯收过来,当着她的面将两瓢合上,装进特制的匣子,小心翼翼置于床底。   锦瑟莫名被他这流畅的动作闹得脸热,便要起身。   “带着这东西,不累吗?”   高灿按住她肩膀,扶住她那比脑袋还大的头冠。   谁说不累?   她的脖子已经快要被压断。   “我正要取下的。”   外头还有宾客,高灿却似乎不打算出去,“我帮你。”   方才明扬已经来提醒过一回,他再不走,一会儿大家该笑话了。   锦瑟忍着羞意瞪他,“成何体统?外头还有宾客等你。”   高灿眼皮微动,唇角止不住上扬,乖乖收住手,顺从应道:“好,等我回来。”   这又是什么羞人的话。   锦瑟脸颊红透,不敢再听,低头忙推他出去。 第80章 夫人不想与我圆房   屋中重新归于安静,锦瑟终于能顺口气,捂着咚咚直跳的心口,坐回床上。   床铺上层层叠叠铺着红色喜被,上面撒满枣干和花生。   眼前喜庆的一切告诉自己,这都是真的,她真的嫁给了高灿。   事情竟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。   这又是什么天意?   “恭喜夫人。”   就在她羞得无法面对自己的时候,段嬷嬷推门进来,笑盈盈上前来见礼。   闹得锦瑟原本泛着红晕的脸颊,越发刺热起来,“嬷嬷快别笑话我。”   对锦瑟摇身一变成了河东县主,又嫁给侯爷,段嬷嬷既惊讶又庆幸,恭敬道:“奴婢不敢,奴婢为侯爷和夫人高兴。”   段嬷嬷贴心,知道她一天没吃东西,让丫鬟送一些清淡的羹汤进来,“夫人先用点,奴婢去准备热水,夫人吃完正好沐浴。”   “劳烦嬷嬷了。”   锦瑟脸上都是胭脂,如今恨不得马上就洗干净,奈何丫鬟婆子们方才都去抢喜钱,还没人烧水。   她只得先用了点热汤。   等到热水送进来,她将那碍人的头冠取下,洗掉那厚厚一层胭脂,这才觉得脸上终于透了气。   两名贴身丫鬟晨曦和流光是惠妃给她的,在浴桶里撒了花瓣,便想要侍候她沐浴。   锦瑟如今心中还在乱撞,她们在,她更是觉得脸热。   忙将两人推出去:“你们今日跟着我也累了,这里不需要人侍候,快回去洗洗用些宵夜歇息吧。”   两人只当锦瑟脸皮薄,忍着笑不敢忤逆。   流光临走前找出一套柔软贴身的寝衣,红着脸道:“惠妃娘娘让绣娘按着夫人的尺寸做的,奴婢放在架子上,夫人一会儿记得换上。”   今夜是夫人的洞房花烛夜,马虎不得。   流光心细,来侯府前宫中就有嬷嬷专门教过她们,将该注意的事一一教给锦瑟。   虽说屋中点了银丝炭不至于冷,可那寝衣薄如蝉翼,岂是人能穿的?   锦瑟瞧着脸颊就忍不住腾地烧了起来,一双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放。   忍着羞意将流光和晨曦赶了出去。   担心夫人一会儿需要人侍候,流光和晨曦也不敢真的回去,去一旁的厢房守着。   锦瑟只觉得挂在架子上的寝衣像一双眼睛,窥探着她内心深处的慌乱,她已没有心思再沐浴,草草洗了一遍就出来。   挑了一件最寻常的衣服,外头还多套一件外衣。   趁着屋中无人,将那寝衣藏在箱笼最底层,这才觉得安心。   锦瑟躺回床上,心中还是忍不住扑通扑通跳着。   她上辈子成过亲,可那时高霆病得起不来,她与高霆并未圆房。   今晚,她要如何面对高灿?   虽说她与高灿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过。   可那两次不是清醒的,她稀里糊涂的,可今夜不同。   她该怎么办?   锦瑟拿被子盖住自己的脸,没脸再深想。  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   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   是高灿回来了!   咿呀的开门声响起,门外踏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,沉稳的脚步声径直走到床前,也不知在做什么,半晌没有发出响声。   锦瑟整个后背都僵直,慌得紧紧闭上眼睛。   屋中点着红烛,亮如白昼,高灿定定看着被子下轻轻颤动的身子,墨色眼瞳溢满柔色。   烛光摇曳着热烈的火焰,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底,倏地升腾起热流。   即便如此,他也不敢贸然触碰,生生忍下,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,带了几分笑意,“这么盖着头不会闷吗?”   锦瑟本想装睡,被他毫不留情拆穿,欲哭无泪,干脆豁出去装死。   床榻一边震动了一下,锦瑟还没反应过来,高灿已经矮下身拉开被子。   她白净姣好的脸庞便露了出来。   那双莹润温柔的眼眸,慌乱地躲避着他。   高灿眸色一暗,心尖悸动与苦涩交织,却也是欢畅的,温声问:“夫人等很久了吗?”   锦瑟不敢再听他说鬼话,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不禁皱起眉头:“侯爷喝了很多酒?”   也不是很多。   他今天高兴,差点要敞开了喝,但记着要回来,担心酒气熏了她,已经很克制。   高灿弯唇笑起来,“不多,就半坛吧。”   半坛还不多?   锦瑟瞪大眼,瞧他脸上有些红,不放心,忙起身:“我让嬷嬷给你煮碗醒酒汤来。”   不喝醒酒汤。   高灿想借酒壮胆,喝了醒酒汤他还如何讨她怜惜?   忙拦腰抱住她,头埋在她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:“不喝,我没醉。”   一股温热的气息洒在锦瑟肩头,她整个身子都战栗起来,僵着不敢乱动。   高灿低低笑了声,唇越发放肆,从她脖颈一路攀蜒到耳垂,轻轻咬了咬,与她耳鬓厮磨。   徒留下温热灼人的余温,烫得锦瑟瞪大眼睛,手足无措乱了方寸。   生怕他还要再继续,急急脱口拒绝:“那…那你也该去…洗一洗,一身的酒气…脏兮兮的。”   她嫌弃?   高灿身体一顿,忙低头闻闻自己身上。   的确有点儿味道。   “我去去就来。”   高灿脸色有些不自然,松开她,忙转身出去叫婆子准备沐浴的热水。   锦瑟如释重负。   方才被他亲过的地方,升腾起热气,她羞得紧咬着唇,越发将自己埋进被子里。   高灿很快就洗好,换了身舒适的寝衣回来。   看到她又用被子裹着自己,无奈地叹了口气,在她身侧躺下。   床很大,可他就像是故意一般,紧靠着她。   身体不可避免地碰触,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源扰得她心跳加速。   锦瑟只得悄悄往床边挪。   可她退,他便进。   直到她被堵在墙角。   锦瑟身子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,连带呼吸都变得急促。   高灿抬手拉下被子,将她的脸露出来。  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锦瑟身子颤抖,眼睫也忍不住轻颤,却转过头不敢看他。   高灿眸色微暗,干脆将她整个抱起来放在身上,让她面对面看着自己。   “夫人怕我,还是不想和我圆房?”   她怎可与他圆房?   前两次迫不得已,可如今她是清醒的,怎可与他做这种事?   锦瑟羞得无地自容,无脸再见他,忙将头埋在他胸口,真想这一场荒唐的大梦就此醒来。   高灿看出她羞窘,并不敢逼她太急,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,就这样抱着她,在她耳畔柔声道:   “咱们已经拜过堂,喝过合卺酒,是名正言顺的夫妻,你若有什么担忧,便与我说,好吗?”   锦瑟羞赧,她要如何开口?   如今这样的关系,说不说她都无脸面对他。   生怕他一会儿还要抓着她圆房,忙想爬下来。   高灿却不依,一只手扣紧她的腰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,爱不释手地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她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。   虽然自己裹着厚厚的被子,他也没有别的举动,锦瑟却始终不敢抬眼头看他,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:“我…累了,今…今晚我想先歇息。”   如今人在自己怀里,高灿那一身的酒胆却没敢逞起来。   认命地叹了叹气,“那你睡吧。”   他不放开自己,要她怎么睡?   她也没有拿肉盾当床铺的习惯。   锦瑟忍了一会儿,发现根本睡不着,便尝试爬下去,却听身下之人语气幽幽警告:“别动了,再动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来。” 第81章 听说了吗?侯爷不能人道   锦瑟彻底不敢动。   结果两人都睡不好,早起哈欠连天。   侯府虽然只有老夫人一个长辈,但晨起敬茶的礼是免不了的。   锦瑟两辈子当新妇,都是给同一个长辈敬茶,这种压迫的心情,在她踏进慈心苑就如影随形,让她想退缩。   却被身侧的高灿牵起手,柔声道:“放宽心,有我在。”   成何体统?还是在老夫人面前。   锦瑟下意识就想抽出手。   早料到她会拒绝,高灿握紧了她,侧过脸轻声警告:“老夫人还在病中,让她老人家看到咱们夫妻不合,只怕对病情不利。”   “夫妻”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如此的自然缱绻,听在锦瑟耳际,只觉得太过亲密暧昧。   脸上刺热,慌得垂下眼。   “夫…夫人?”   崔嬷嬷看到锦瑟,吃惊地瞪大眼。   昨日她要照顾老夫人,并未去前厅看新妇入门。   没想到新夫人居然是锦瑟!   锦瑟也不好解释,毕竟她到如今也都觉得,自己的遭遇如飘荡在天际的浮云,虚幻得让人心惊。   高灿微皱眉淡淡道:“我带新妇来给老夫人敬茶,老夫人如何了?”   崔嬷嬷收起心中惊讶,忙露出笑容:“老夫人早起喝了药,就在等着侯爷和夫人呢。”   高灿牵着锦瑟进去。   老夫人气色比起先前越发的显出了灰败之色。   看到锦瑟,她显然有些吃惊,不过很快回神,叹息了声。   罢了,她如今便是想管,也没那个心力去管。   何况这是万岁赐婚,她没必要拿侯府的前程和万岁作对。   老夫人想明白利弊,很大方的送出一对碧玉手镯,叮嘱道:“裴氏,日后侯府就交给你,你要相夫教子,为我侯府开枝散叶。”   锦瑟只觉得面颊滚烫,却不得不低头答应。   老夫人叮嘱她,又转过来叮嘱高灿:“灿哥儿,你要记住,你的责任是保我侯府子嗣兴旺,世代都能在京城有一寸立足之地。”   别的不说,老夫人终其一生都在为侯府谋划,这一份心高灿自叹不如。   郑重答应:“老夫人放心,孙儿答应老夫人的事,不会食言。”   “好。”   老夫人欣慰点头,当初他不肯成亲,她担心侯府最后会落入二房之手。   如今他花费一番功夫,抬高锦瑟的地位,八抬大轿娶进门,可见是真的宠爱。   他怎么折腾都行,只要保证侯府爵位和荣耀永远都在大房,她心中这口气就算是顺了。   昨日新婚,两人眼下都泛着淡淡乌青,可见蜜里调油。她是过来人,也明白新婚夫妻那点事。   这是好事,老夫人乐见其成,摆摆手:“回去吧,你们也累了。”   锦瑟心中有鬼,听了这话顿时羞红了脸。   “是,多谢老夫人体恤。”   高灿瞥她一眼,将她娇羞的模样尽收眼底,唇角划过笑意,一番话意有所指,想让人不误会都难。   屋中的小丫鬟听出话里的暧昧,红着脸低低笑起来。   锦瑟没脸再待,匆匆行礼,出来不等高灿,只顾闷头朝松涛苑走。   高灿眼底溢满笑意,两步上前牵起她,“今日无事,夫人不必如此着急,陪为夫去园子里走走。”   什么“为夫”?   光天化日,丫鬟婆子还在,他没羞没臊说着这些话,锦瑟心只觉得脸都热了起来。   不敢再听他说下去,红着脸瞪来:“不…不许胡说。”   “哪里胡说了?”   高灿眼睫微动,嘴里犟着,语气却是软和了许多。   哪里都胡说。   锦瑟简直不敢看他这柔情蜜意的乖顺模样,转过身,脚步越发的快。   高灿也不逼她,唇角上扬,慢慢跟在她身后。   才刚回到松涛苑,老夫人就派崔嬷嬷送来了管家的钥匙和账册,担心锦瑟不懂,还特意叫那些管事去跟前敲打一番。   但锦瑟上辈子管过侯府,甚至有些管事还是她在的时候提拔。   因此处理起来得心应手,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将那些账目捋清楚。   不知不觉的便到了夜里。   昨日躲过圆房,今天还能躲得过吗?   锦瑟提心吊胆,早早上榻就抱着被子缩在床边。   高灿回来的时候,就见一张床被她留了比侯府园子还宽的位置,心中那个委屈,语气幽幽问道:“睡了吗?”   锦瑟闭着眼,装没听见。  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最终认命躺下。   窗外寒风呼啸,高灿抱着胳膊,一双乌黑眼眸盯着帐顶,怎么都没有睡意。   身边的人虽然极力克制,杂乱的呼吸还是传到他耳朵里。   他知道,她也没睡。   都已经成亲,她要这样躲着自己到何时?   高灿叹了口气,翻身靠过去,轻轻拉了拉被角,暗哑的嗓音在耳边低低响起,“我冷。”   他说话的热气就洒在耳廓,锦瑟浑身一个激灵,只觉得耳廓仿佛被火烧着了般烫人。   顿时想起床上只有一张被子,自己裹了,他只怕会受凉。慌忙便要起身:“我…给你拿。”   “不用,我与夫人盖一张。”   高灿将她拉回来,人便靠过来钻进被子里,充满力量的手臂紧紧扣住她的腰,将她拉进怀中。   锦瑟一头撞进他胸膛,瞪大眼,僵着身子不敢乱动。   好在他只是抱着她,并未有别的动作。   “咚咚咚”   锦瑟心脏打鼓似的乱跳着,脸埋在他胸口,他如擂鼓一般的心跳也清晰的钻进她耳际。   两人离得这么近,锦瑟心慌得厉害,灭顶的羞臊差点将她湮灭,提着一颗心,呼吸更是急促起来,烫得高灿一股邪火便往上窜。   只得更加用力地箍紧她的腰与她紧贴,咬着牙,充满怨念的嗓音厚重沙哑,还夹杂着几分无力,“睡吧,你若不愿,我便什么都不做。”   锦瑟听出他在极力压抑自己,心也跟着软了下来。   她不是第一次嫁人,虽然母亲早亡,可上辈子有嬷嬷教导,这次有惠妃教导,她知道夫妻房中那点事,圆房也是天经地义。   只是自己身份尴尬,过不了心中的坎。  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,若是娶别的夫人,昨夜早就圆房,也不必如此辛苦忍着。   可她实在做不到揣着明白装糊涂,与他圆房。   锦瑟闭着眼,心中七上八下,愧疚越来越深。   她胡思乱想着,也不知过去了多久,高灿不再说话,想来是睡去了。   先前裹着被子她也觉得冷,如今身边就是一尊滚烫的热源,很是舒服。   锦瑟不知不觉便就这样睡着。   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稳,高灿这才睁开眼。   黑夜里,一双幽暗眼眸带着某种怨念,将她整个都圈在怀里,这才安心的睡去。   一连几天过去,两人很有默契的没再提圆房的事。   只是大冷的天,侯爷却上了火,唇上起了个火红刺眼的疹子。   明扬一看就有些担心,侯爷向来威严,如今这样莫名多了几分受气包的意味,怎好审问犯人?   便好心提醒:“侯爷要不叫郎中来瞧瞧?”   高灿知道事出有因,本想拒绝,却突然灵光一现,露出笑意,“去找郎中来。”   “是。”   明扬利索跑去请郎中。   郎中看过后,高灿的红疹子是消了,可府中却突然谣言四起。   都在说侯爷不能人道,寻了郎中找滋补的药,叹夫人年轻命苦。   锦瑟这天见完府中管事,想去慈心苑看望老夫人,在路边听到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,惊得僵在当场。 第82章 圆房   晨曦和流光也听到了,两人都有些诧异。   侯爷和夫人成亲还不到一个月,怎么就传出这种流言?   流光朝晨曦使眼色,晨曦会意,上前呵斥:“一天天聚在一起胡说什么?没事做的话就回家去。”   几人吓了一跳,忙低头见礼,作鸟兽散。   流光上来劝锦瑟:“夫人千万别放在心上,侯爷正直青年,身体康健,是她们胡说。”   锦瑟当然知道高灿还年轻,不会有丫鬟婆子们说的那种事。   只是这传言未免也太委屈了他。   锦瑟脸一热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慈心苑的。   她心中装着事,看完老夫人就想离开,老夫人却是难得叫住她,好心劝道:   “府中那些传闻不尽信,灿哥儿许是近日太累所致,你要多包容一些。”   “是。”   锦瑟心中惊涛骇浪,没想到这事居然传到老夫人这儿,联想方才来的时候听那些丫鬟婆子议论的话,心中越发愧疚。   老夫人叮嘱了她,转头吩咐崔嬷嬷:“拿那幅册子来。”   当崔嬷嬷拿着一本满是各种场所、姿势的彩图给锦瑟时,她脑子“嗡”的闪过一道白光,瞬间不知作何反应。   手一抖,那册子差点就拿不稳。   高灿的身体情况,关乎大房子孙后代,老夫人比谁都着急。   他先前的确不近女色,老夫人做了多种设想,都没料到是这么回事,不免担忧,只得安抚锦瑟:   “这画册上的,你回去学着些,夜里主动一些,侯爷还年轻,总有成事的时候。”   “还有这滋补的药,你平日多熬些给他喝。”   锦瑟已经不敢再听,含糊答应下来,抱着一本画册和一大袋滋补药材,逃也似的离开慈心苑。   一路上又羞又恼。   婆子丫鬟们怎么这般没规矩?竟敢议论起主子房里的事!   可一想到事情起因多半还是在自己,她就愧得想咬掉自己舌头。   没想到自己躲他,竟会造成这么多的流言蜚语。   他平日在外行走,若这种传言传到那些同僚面前,让他如何见人?   锦瑟越想越愧疚,等高灿下值回来,她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。   晚饭也用得不多,拿着筷子就出神。   高灿看在眼里,关切问她:“怎么了?”   锦瑟想起那些传言,就有些心虚,试探着打听:“你近日在外还好吗?”   高灿愣了下,半晌后幽幽道:“没什么不好的。”   她用得不多,他也没什么胃口。   夜里洗漱过后,他仍是遵守自己的承诺,只抱着她没有别的动作。   锦瑟背对着他,心中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,却始终跨不过。   直到身后之人呼吸渐匀,听着已经入睡。   她才敢转过身,看着他额上新长出来的火红疹子,一丝愧意悄然间爬上心头。   他是爷儿们,她知道他不是不能人道。   只是如今娶了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夫人,他只怕也是苦的。   可要让她克服心中羞耻,与他毫无顾忌没羞没臊,她实在做不到。   抬手轻轻抚上他额上那处疹子,不只额上,唇上先前也长过,如今还有淡淡的印记,还没完全消去。   她越看着,心中的愧意便越来越深,也越发的心烦意乱起来。   就这样带着愧疚和心疼,她一直到半夜才睡去。   她不知道,自己才刚闭眼,头顶上那双眼眸就幽幽睁开,将她搂得更紧。   锦瑟早晨起来高灿已经去上值,她将那天几个丫鬟婆子训斥了一通,才出府去惠妃娘娘的别宫。   惠妃娘娘一见到她,就嘘寒问暖,问她在侯府是否习惯,府中下人有没有人不听管教的。   锦瑟笑道:“托娘娘的福,有娘娘为我撑腰,府中下人不敢轻视,都极为守规矩。”   “这就好。”   惠妃欣慰,这桩是放下了,可还有一桩更大的,她怎么都放心不下,拉着锦瑟小声问:“侯爷的身子如何?”   什么?   锦瑟一时没反应过来,惠妃见她呆呆的模样,有些着急,红着眼问:“侯爷当真如外界传闻那般,不能…人道?”   惠妃这些年极少在儿子身边,本就心中愧疚。   好不容易顺着儿子的意,给他娶了珍爱的女子,却听说他不能人道,这让她如何放心?   锦瑟脸颊腾地烧得红透,张了张嘴,不知如何解释。   万万没想到,这件事居然传到惠妃这儿!   惠妃见她红着脸,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,顿时明白过来,眼泪霎时滚下。   她可怜的灿哥儿。   “你放心,本宫这就进宫求万岁,寻访能治这症状的名医,定会将侯爷治好。”   本就没有的事,惠妃娘娘去万岁跟前一说,只怕宫中的人都知晓了。   锦瑟慌得赶忙拉住惠妃,红着脸道:“娘娘且留步…”   事关儿子,惠妃娘娘也不敢掉以轻心,“你放心,本宫会叮嘱万岁,暗中寻访即可,不会说出去。”   锦瑟羞红了脸,又不能说是自己远着高灿,更不能真的让她去,那这事就真的不可收拾了。   忙忍着羞意求饶:“侯爷还年轻,也不是真的不…不行。我会和侯爷试试,若实在无法改变,再求娘娘帮忙。”   “你是说…侯爷不是真的不能人道?”   这是什么灭天的话,锦瑟羞窘得无地自容,忍着羞意点头。   惠妃心一喜,只要儿子没问题就成。   再看她这样,便有些明白,敢情俩孩子是还没找到诀窍?   当即就叫来嬷嬷,将一些宫中秘法传授给锦瑟。   锦瑟仿佛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,腊月的天,她竟硬生生给热出了一身汗。   回到侯府时高灿已经回来。   见她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,高灿不禁脸色一变,忙脱下外袍给她披上,“怎么了?可是受了冷?”   又急急的去摸她的手确认她是不是病了,向来严厉冷漠的人,如今眼底溢满忧色,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。   他那脸上的红疹子还未消,如今唇上又新长了一个。   锦瑟心软下来,仿佛被人拧了一般,闷疼得厉害。  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府中的传闻,若是听到,会作何感想?   不知不觉眼圈一红,转过身不忍再看他。   高灿突然有点儿慌,忙看向跟着她的晨曦和流光。   流光脸上也有些热,可要将夫人的事告诉侯爷,便委婉道:“夫人担心侯爷…”   “流光。”   锦瑟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,觉得高灿或许还没听到。   不想让那些流言困扰他,忙打断流光。   “我没事,今日出去吹了点儿风,不碍事的。”   高灿确认了她身上不冷,这才半信半疑,用饭的时候,给她多盛了一些热汤暖身子。   夜里高灿沐浴出来,便见她已经喝了一小壶的冷酒,不禁脸色一变,忙抢过去:“想喝酒就喝温的,天儿冷,冷酒会伤身。”   锦瑟灌了一小壶的冷酒,如今的确有些晕乎乎。   忍下一个酒嗝,一时眼里便溢出了水光,她全然不知,抬起眼有些歉疚地问他:“成亲这么久,没有圆房,你会不会后悔?”   高灿眼皮滚了下,心也跟着一抖,忙坐下来,漆黑眼眸坚定地注视着她:“我从未后悔。”   锦瑟唇角向下压,越发的愧疚,一副要哭的表情,“没有不圆房的夫妻,你就一点都不怨吗?”   怨,但若是惹她哭,他就该死。   他只要有她,别的都没她重要。   高灿喉咙滚了滚,突然后悔,忙抱住她,柔声安慰:“别胡思乱想,我便是守着你,什么都不做,我也甘之如饴。”   锦瑟心疼得滚下泪来。   上辈子他刚入侯府时,她没有当好一个长辈,没有关心他多一点。   重来一回,她还是一样忽略了他,让他无端被人猜疑,受这窝囊气。   “别哭,好不好?我…”   高灿见她落泪,后悔得要命,差点想要跪下认错。   一股酒气上涌,锦瑟仗着酒胆,红着脸磕磕巴巴打断他的话:“你…想圆房吗?”   想,怎么不想?   他想生米煮成熟饭,想让她怀上他的孩儿。   如此一来,她有了牵挂,他日后在她面前,或许还有活路。   不然,他一颗心仿佛飘在天上,无法安定。   他布下这么大的网,将她娶到手,若将来某一天事发,她一怒之下离他而去,到时他要怎么办?   高灿光顾着紧张,都忘了自己这般自毁名声的最终目的是什么。   锦瑟羞红了脸,脑海中忆起今日在惠妃那儿学到的招式,心一横,闭上眼便亲上他的唇。   忍着羞意柔声道:“我想在床上。”   高灿虎躯一震,眸光凝滞,心漏了半拍。   下一瞬,几乎是本能反应,他颤着手抱起她放到床上,“等…等我一下。”   他喉咙滚了滚,毅然起身,返回桌边,拿起她方才还没喝完的冷酒,咕嘟咕嘟往嘴里灌。   锦瑟见他没有来,突然有些泄气,捂着脸便想往床边躲。   却被去而复返的高灿扣住脚踝将她拉过去,下一瞬,一道阴影覆下,染了几分酒气,略有些冰凉的唇,急切慌乱地吻住了她的… 第83章 前尘旧事终章   “起来用点热汤再睡,好不好?”   身后传来高灿带着笑意的温柔嗓音,锦瑟脸上赤热的同时,气得扔过去一个枕头。   突然后悔自己昨夜那点心疼。   有这份心,她何不多疼疼自己?   哪有人如此不知节制,没脸没皮的,一夜变着花样折腾几次的?   高灿自知理亏,任那枕头砸向自己,越发放低了身段求饶:“我错了,今夜定会听夫人的话。夫人若是疼得起不来,我端来喂你,好不好?”   这是又是什么浑话!   锦瑟气得想咬人,起身却看到他一双漆黑眼眸,正温柔地望着自己。   她眼睫一颤,突然就气不起来。   他如此…重欲的人,先前为了迁就她,忍了那么久,连脸上长红疹子都不曾强迫于她。   昨夜是自己主动,还有什么好说的。   锦瑟无声叹息,不想再去深究。   高灿已经让人备好朝食。   陪她用了饭,见府中管事拿账簿来找她,他瞟了眼,皱眉训斥:“养你们有何用?以后这点小事自己决定。”   管事哪里想到今天会遇上侯爷,大气不敢出,连声应是。   这位管事的确一点小事都不敢做主,事事都要过问,锦瑟正有些头疼,高灿教训他也好,便没出声。   他昨夜闹得太凶,她如今腰都还疼着,锦瑟不自觉便拿手揉腰。   高灿见她这模样,有些后悔昨夜太放浪,忙柔声道:“若累了,便交给段嬷嬷,做不了主的便让她放着,等我下值回来一并处理就是。”   屋中还有丫鬟婆子,锦瑟简直没脸听他胡说,捂着滚烫的脸颊赶人:“不碍事,你快去上值吧。”   高灿笑了笑,脸上春风得意出了门。   锦瑟白天出去巡视侯府的田庄铺子,夜里就想好好睡觉,高灿却仿佛不知疲倦,一夜闹几次,天天都要闹到下半夜才肯安歇。   锦瑟最初无法面对,他却是求着她,哄着她,教她切身体会了何为夫妻一体。   几次下来,她也渐渐克服心中羞意,没那么抗拒。   自然,高灿尝过了滋味,她便是不肯,他也有的是法子让她最后求饶。   转眼便翻年开春了,姚苒终于决定去一趟杨家。   在高灿的帮助下,她见到杨兴,提出想在杨老夫人的墓旁建一座衣冠冢。   杨兴见了俩孩子,立时就明白过来,老泪纵横,哪有不应的。   建了衣冠冢后,姚苒答应日后等孩子长大,由他们自己决定是否回京,杨兴心中有愧,并未阻拦。   夜里高灿将锦瑟吃干抹净,抱着怀里昏昏欲睡的人,柔声道:“我明日会让青岚将汀兰苑那些书画和嫁妆整理出来,等姚娘子和孩子离开时,一并给他们带走。”   锦瑟累得不想动脑子,也没多想便说:“自该如此,当初本就是留给他们的。”   话落,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心猛地一颤。   正慌乱想补救,就听高灿低低应道:“嗯。”   她身躯一震,总觉得哪里怪异。   嫁妆留给文彦的决定,府中除了青岚,无人知道。   没人知道她的底细,在高灿眼里,作为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锦瑟,根本不可能知晓嫁妆的事。   可他竟一点都不怀疑,满口就应下。   这还是那个警觉的高灿吗?   锦瑟突然有些慌,他却抱着她已经入睡。   早起高灿已经去上值,锦瑟记起昨夜他说的话,便想去汀兰苑看青岚准备得如何。   王婆子这次不敢拦她。   院子里,青岚已经将需要带走的东西装箱封好,就等明扬领小厮来拉去梨花巷。   锦瑟推门进去里屋,发现屋中已经重新布置过,那些属于杨瑟瑟的东西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古朴大气的装饰。  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,见青岚进来,便试探道:“我记得先前屋中有很多书画,都要送去给姚娘子吗?”   “夫人有所不知,万岁赐婚后,侯爷就进来将屋中所有东西收拾封存起来。”   他好好的,为何要这么做?   当初原样不动保存了这么多年,为何突然说收就收?   锦瑟心中疑惑,可再多的,青岚就不知道了。   她总有些不安,鬼使神差打开书桌下的柜子,发现那个方形盒子还在。   她颤着手打开盒子,里头那幅画像,不见了!   难道是因为他要娶妻,这些东西不便留下来,所以自觉的将这屋里的东西收起来,连小像也一起收了?   如此一说倒不是没有道理,可锦瑟总觉得哪里不对。   想起昨夜他一点都没有怀疑,今天也并未追问,这属实不像他谨慎的作风。   依稀记得先前她还是丫鬟的时候,他不止一次问过她是谁,为何如今不再问了?   他曾经厌恶她,觉得她一门心思往上爬,为何如今心甘情愿娶她?   他还说过守母孝,六年都不愿娶妻,如今怎么突然就不守了?   锦瑟越想,便觉得事有蹊跷。   他是从何时对自己包容的呢?   连自己跟李云澈逃出侯府,他见了都不曾说过重话。   得知万岁赐婚的对象是她,他似乎也没有表现出不满。   还有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县主身份。   惠妃对她的确照顾有加,可她那所谓和惠妃同宗的姓氏,根本经不起推敲。   她肯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。   锦瑟心中慌乱又不安,回去便将自己关在屋里。   对了,那个被剪烂的香囊。   她忙将他的衣服找出来,翻遍了所有都找不到那香囊,傍晚他下值回来,她上来便去翻他的衣襟。   高灿有些受宠若惊,平日羞得半推半就的人,怎的今日这般主动?   不禁有些欢喜,却还记得她喜净,笑道:“我刚从外头回来,夫人别急,等我沐浴了再来陪你。”   “你的香囊呢?”   锦瑟却是紧蹙眉,抬眼看他,心跳越来越快。   高灿见她这样,不知为何突然不安,忙说:“香囊我扔了,夫人重新给我做一个,可好?”   “好。”   锦瑟爽快答应,这天夜里她心不在焉,任高灿如何取悦都提不起兴致。   高灿见她这样,那些旖旎心思也散了许多,忙抱起来问:“怎么了?可是身上哪里不好?”   锦瑟心中有很多话要问,却不知从何开口,只得转过身背对着他,任他怎么说软话都不肯再搭理。   翌日她就重新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香囊,里头装了相同的驱蚊草,还在香囊一角绣上一朵荷花。   这天清晨起来,锦瑟给他整理衣冠,顺手拿出香囊给他。   “我女红不是很好,你若是不喜欢,就告诉我,我改过就是。”   当看到熟悉的香囊,高灿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   当初那个香囊,他无数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,便是化成灰,他都不会认错。   她为何突然做一个相同的?   “喜欢吗?”   锦瑟向来温柔的眼眸,此时多了几分严厉,正幽幽地望着他。   高灿眼睫一闪,喉咙不自觉滑了下,心底止不住慌了起来,面上却镇定地道:“喜欢。”   只要是她做的,他都喜欢。   “那就好好带着吧。”   锦瑟眼神一冷,猜测得到印证,她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。   他是从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份?   既然知道,为何还娶她进门?   不,他应该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,才娶她进门!   如此说来,突如其来的县主身份,惠妃的照顾就说得通了。   还有姚苒和孩子突然就住到她隔壁,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巧合的事?   分明是他设计一切娶她!   锦瑟也说不出是气愤还是羞愧,亦或是无法面对他,红着眼眶便想夺门而出。   高灿彻底慌了,一把从背后抱住她,低声哀求:“我可以解释。”   他也不去上值了,将丫鬟婆子都赶得远远的,关上门,屋中只剩夫妻二人。   锦瑟心中乱做一团,更多的是无地自容。   “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   高灿怕她生气不理他,坐到她面前,紧握着她的手,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。   “最后一次确认,是你抱着思远和思妩哭。我从未对外提过他们的身份,你却光凭一个玉佩,就认出他们。”   锦瑟这才想起那次他的确突然出现,见她哭成那样却什么都不问。   “如此说来,你曾暗中确认过很多次?”   高灿眼睫闪了闪,有些心虚道:“你住在梨花巷的小院时,我夜里曾去看过你。你做噩梦,念着文彦的名字。”   怪道她那时总觉得屋中有股熟悉的香气,原来是他来过。   当初她无法面对他,如今知道了一切,更无法面对。   锦瑟羞红了脸,心中自责,怎可明知道不可以,还要结合在一起?   突然觉得心中疲惫,“你可知道,如此罔顾人伦的事,是要天打雷劈的?万一传出去,你的名声还要不要?”   “且不说传不传出去的话,便是你我,如何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没羞没臊地过下去?”   这又是什么胡话?   高灿不允许她如此轻贱自己。   他有自己的娘,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   她还在的时候,他不敢有半分亵渎,她死后,他日夜放不下她,自责后悔一直折磨着他。   如今上苍可怜,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身份,他怎可允许再一次失去她?   高灿忙抱住她,柔声劝慰:“你别胡说,就算天打雷劈,也是先劈我。”   这哪里是安慰人的话,锦瑟心中乱成一团麻,捂着脸眼泪更是凶狠。   高灿吻去她的泪,一遍一遍劝道:“什么罔顾人伦,这话日后不许再说。你是我哪门子的长辈?我有娘,惠妃才是我的亲娘。”   惠妃?   锦瑟瞪大眼,眼泪也终于止住。   高灿见她终于是不哭了,松了口气,越发抱紧了她,目光灼灼紧盯着她,柔声道:   “我敬你,爱你,从未将你当娘,你又何苦给自己枷锁?”   锦瑟被他看得脸热,却也无话可说。   她当初也的确没有将他当成那个身份。   在她眼里,他还没青岚重要。   便是因为这样,再次见到他才觉得愧疚,心疼,想要对他好。   这种心情,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出自于什么感情。   高灿见她神色松动,心中欢喜,越发的放软了语气耍赖,“你我如今是天子赐下的婚事,有天子威仪挡着,你怕什么?”   “有心思去乱想别的,不如多疼疼我,可怜可怜我,好不好?”   锦瑟每次总是见不得他这般祈求的眼神,心一软,顿时不知说什么好。   何况他说的没错,如今她与他已是夫妻,什么都做过,再去纠结那些,未免有点自欺欺人。   她不知道将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,但眼下,她不忍见他失望。   将头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有些急促却很沉稳有力的心跳,她轻轻点头:“上值快迟了,快去吧,我等你回来。”   —全文完—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奇书网(3QiShu.Com)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,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,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,如果喜欢,请支持正版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